静默的天籁，凝固的时光

　　辽博有一件镇馆之宝，传说中“声传九霄，音似佩鸣”的上古神器：九霄环佩琴。第一次知晓这件宝物，还是前年游戏《逆水寒》里复刻了这把价值四亿元的国宝古琴，作为游戏玩家的配饰。

盛唐遗音与漆器魂魄

　　这张九霄环佩琴，是盛唐时期四川制琴名家雷威的杰作。雷威之名，在古琴史上如雷贯耳，他所制的雷琴，就算在当时也是宫廷与文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这张九霄环佩琴，更是雷氏家族技艺登峰造极的结晶。它的形制是经典的“伏羲式”，琴身圆浑饱满，线条流畅，带着盛唐独有的那种雍容气度。琴面是纹理顺直的梧桐木，质地松透，仿佛就是为了成就一张绝世好琴而生。通体原本覆盖着朱红的漆，但岁月流转，几经修补，如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栗色，古朴而温润。

　　和我同去辽博游览的女儿是学习音乐专业的。她说老师告诉她，古琴是漆器工艺中当之无愧的王者，古琴的漆面不仅仅是为了好看，它直接决定了琴的音色。斫琴师（制琴师）必须精确计算漆层的厚度和硬度，因为这层漆膜既要保护木质不被虫蛀、不腐烂，又要配合木材的振动来传导声音，所以拥有一把制作精良的漆器古琴，对器乐生来说，宛如剑客拥有了莫邪鱼肠，寒光一出鞘，便知天下无敌手。

　　对于绝大多数器物来说，裂纹是瑕疵，是损坏的象征；但对于古琴而言恰恰相反，这简直就是时间赋予的勋章，不仅不是缺陷，反而是古琴年深日久的标志。这次展出的九霄环佩琴，凑近看，你会发现它的皮肤并不是光滑的。琴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这叫“牛毛断”；据说底部还有像蛇腹爬过的冰裂痕迹，是漆器在千百年冷热干湿的交替中，胎骨与漆层互相磋磨的结果，可惜未曾双面展示，无法翻开观看底部的精细纹路，只能靠辽博官微的图片自己脑补了。

从器到艺的价值转换

　　不知道这把九霄环佩琴在早年经历了什么，能追溯的最早踪迹，就是曾深藏于清宫之中，后又辗转流落民间，最终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妥善地珍藏在辽宁省博物馆。想着那些它或许曾见过的人，经历过的安宁与战火，不由得令我神游物外心驰神往。

　　遥想在千年前的唐朝，那时候它还是崭新的，通体朱漆，光可鉴人。第一个弹它的乐师，指尖落下，该是怎样清越的一声响？它叫“九霄环佩”，意思是希望它的声音像仙人腰间玉佩碰撞那样，能传到九霄云外。可因为实在是太有名太珍稀了，估计这千百年间，真正能够撩动它琴弦的琴师屈指可数，能够真正有机会聆听其天籁的，更是凤毛麟角。它被供奉于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展柜之中，化身为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它不再需要回应知音的抚弄，而是要对抗时间的风化。它的价值，从那清越如击金石的动人音色，悄然转移到了琴身上那层斑驳陆离的鹿角灰胎与断纹之上。一件活泼泼的乐器，成了一件完美的、凝固的漆器标本，传承着盛唐雷氏的家族工艺。

　　身为一件如此卓越的乐器，被这般供奉瞻仰，反而更像一种功能性的死亡。像是一个唱着跳着的小姑娘，渐渐凝固成为精致绝伦的一尊雕像，实现了从器到艺的价值转换——牺牲了作为乐器的生命律动，却也成就了传世国宝。

　　我是如此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它本身惊人的美丽和时间给它的外表造成的变化，虽然未曾听到它的真声，但它的每一次展出，都是在向人们反复提及关于盛唐，关于漆器和传统乐器的故事。虽然无人再拨动，也不耽误它在历史的长河中奏响最悠长的余音。撰稿｜姚佳琳

链接：剔红荷塘双鸳纹圆盘

　　辽博馆藏永乐朝经典之作，以黄漆为地，满髹朱红漆层，盘心精雕荷塘双鸳图景。盘底髹黑漆，左侧刻竖排单行“大明永乐年制”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