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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白眼

日期:2026-05-19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是疯子还是大师,八大山人才不在乎。他的白眼,早已经翻过了后世的一切评价。
撰稿|姚佳琳

  小时候看见“八大山人”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和“唐宋八大家”“竹林七贤”一样,是有共性的一群人的统称,比如“隐居山林的八位书画家”这样;后来才知道,原来八大山人,只是一个人。


皇子与贫僧


  八大山人姓朱名耷,是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根正苗红的明王朝皇室血脉。放到现在,这出身妥妥能拍好几季豪华古装宫斗大戏。据说他出生时耳朵超级大,家里人给他起了个乳名“耷子”——“耷”在当时的市井俗语里是驴的意思。

  这孩子8岁能当场作诗,11岁拿起大笔就能画出整幅山水画,字写得更是行云流水。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时候,还顺手给他铺好了光明坦途的科举大道:十来岁就一举拿下秀才。可惜好景不长,崇祯皇帝在景山自缢,大明皇朝就此画上句点。家里的皇粮断了不说,对新朝而言,流淌着朱氏血液的“前朝余孽”,活脱脱就是一个行走的定时炸弹。

  才刚刚19岁的朱耷丢掉了王孙的身份。紧接着第二年,父亲也撒手人寰。先前顺理成章的科举道路,对他已宣告彻底中断。为了活命,他只能装聋作哑,继而剃度出家,隐入深山。

  苦难与孤愤堵在心里,但才华横溢的少年总能找到发泄的途径。他找到了笔墨,用最绝的一个招儿——把画里东西搞到最少——可能整张纸上就一只鸟、一块石头,连水波纹都懒得加几笔。现在这种风格可能得叫“极简美学”。他画的《孤禽图》,仅仅三笔画出荷茎,一笔圈出鸟身,一墨点成鸟眼,周围全是白花花的空纸,可要是盯着那只孤鸟,偏偏能读出千万种复杂情绪。他也说过自己的画作特色——“墨点无多泪点多”,寥寥几笔就把国破家亡后的凄凉表述得淋漓尽致。

  皇朝更迭使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孤苦伶仃。当过和尚,做过道士,却并不是为了内心信仰,只是为了躲避新朝迫害追杀。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一夕变成落魄贼秃,心境再平和的人也会变得愤世嫉俗,何况艺术家们原来就多恃才放旷之辈。朱耷这一生中名号诸多,最广为人知的便是60岁之后启用的“八大山人”。这个字给他竖着一连写,猛地看去,既像“哭之”,又像“笑之”。他用无声的字,告诉所有看得懂的人:前半生眼泪太多,后半生只能哭笑不得了。


备受尊崇的白眼大师


  这种哭笑不得的人生况味,也构成了他艺术性格里最主要的底色之一。《鱼鸭图卷》作为他晚年转折期的代表作之一,画面也是寥寥数笔,但风格之强烈让人过目不忘。尤其是画里那些“翻白眼”的鱼和鸟——它们的黑眼珠永远拼了老命挤到眼眶上头,留出好大一片夸张的眼白,好像在冷冰冰质问一切。国破家亡,换了皇朝,我虽然装聋作哑不敢放声吧,但让纸上的鱼和鸟替我把所有看不惯用白眼翻出来给你们看。这种倔强之气,全是在暗戳戳地对当权者进行挑衅和嘲讽。

  但八大山人的惊天成就远不限于自己画着痛快,直到今天,美术圈也公认:整个中国数百年来最牛的写意大师,几乎没有一个没被八大山人的作品洗礼过。

  齐白石大师就是他的铁粉。他写道:“青藤雪个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欲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而这里的“雪个”,正是八大山人。为了能离自己的偶像近一点,这位泰斗甚至专程跑到南昌去学画,比现在线下追星的粉丝来得更加虔诚狂热。

  除了画画,朱耷的综合艺术成就同样没被落下,堪称“六边形全能战士”。8岁就能写诗,同时还精书法、会篆刻。传世的书法里,最精彩是60岁以后用秃笔写的,中锋行笔,在行草里掺入大篆的骨气,风格鲜明到有学者专门称之为“八大体”。还有他那些给画作配的诗文,用典多到爆炸,有时像猜谜题,可是配上他隐晦的艺术追求,却更能品出另一个新天地。

  别人画画靠学习靠传承,他却靠生命体验。别人为名利作画取悦世界,而他一辈子靠笔墨打捞自己崩塌的灵魂。是疯子还是大师,八大山人才不在乎。他的白眼,早已经翻过了后世的一切评价。撰稿|姚佳琳


链接:《鱼鸭图卷》(局部)


  2026年底,上海博物馆将举办纪念八大山人诞生400周年画展“大音希声”,将展出全球20余家收藏机构的180余件重要展品,其中也包括上博馆藏的《鱼鸭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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