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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真实武林,忆名师功夫

日期:2013-09-04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编者按:沈胜利先生出生于海上武术世家,其父沈金林是太极名师田兆麟先生的弟子,安徽省合肥市气功协会副会长,合肥市政协委员,在1983年全国武术比赛中以独一无二的太极笔而名噪全国。沈胜利先生自少年时代学习硬、软气功和少林武术,师从太极名师郝湛如和支燮堂。半个多世纪以来沈胜利先生钻研中国武术理论与实践,带出了一批高徒,对推动上海武术事业发展做出较大贡献。此文是他对上海武术界在建国前后一些情况的回顾,有一定史料价值。同时也说明中国的武术源远流长,与社会上骗人的江湖术不是一回事。沈胜利先生还是上海著名古玩鉴赏家,从事古玩收购和鉴赏工作55年,抢救了不少国宝级的文物。

撰稿|沈胜利


“铁头功”,救了家父两次命
  
  日前,上海《新闻晨报》体育版登载资深媒体人、《功夫与搏击》前主编刘莉芳先生大作《百年精武馆重开,中国武术转身何方》一文,读了深有同感,并勾起了本人的重重记忆。我在1956年曾加入过该会,形意拳大师郝湛如老师给我办理了手续,发给我一枚精武体育会的徽章,挂在胸前感到十分自豪,可惜这枚徽章如今再也找不到了。
  我之所以拜师习武,要从家父讲起。家父13岁从杭州来沪,在他叔公经营的搪瓷厂学生意,旧社会黑恶势力猖獗,他怕外出受人欺负,就想学几招防身之术,遂拜民国时上海有名的少林拳师刘得声为师,学习少林拳。师父徒弟众多,他是年纪最小的徒弟。师父教他练习少林拳独特功夫——铁头功。
  家父人至中年时已开了一家搪瓷小厂,要做生意,经常要到五马路(现在广东路)一家茶楼吃茶谈生意。旧社会茶楼经常有流氓借吃茶为名寻衅滋事,父亲爱打抱不平,有次一流氓抄起长凳,朝我父亲头上敲了两下,我父亲稳如泰山,面不改色,此人又抄起长凳用边角朝我父亲头上敲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正在诧异中,父亲幽幽地开口了:“你要打架?”吓得流氓抱头逃窜。
  家父说练了铁头功,救过他两次命。抗日战争爆发后,一次他在杭州家中避难,来了两个日本鬼子,砸开房门后大嚷要找花姑娘,父亲说没有,一鬼子就用步枪枪托朝父亲头上敲了一下,父亲假装倒下昏死过去,保住一命。
  第二次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起,某天有一个“红卫兵”不知道向家父询问什么事,家父不屑于回答,他恼怒成羞,当即解下军用皮带,用皮带上的金属头抽打家父脑袋,家父安然不动而报以冷笑,更激怒了这位小将,狂抽皮带几十下,致使家父头上鲜血直流,但仍坚如磐石。这名暴徒心生害怕,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后离去。
  1952年当我上初中时,身体羸弱,家父建议我加强锻炼,带我到徐家汇衡山公园去寻找老师,先看了少林拳,后又去看形意拳八卦掌。我年轻时喜看武侠小说,知道八卦拳十分厉害,就拜了山西派形意八卦名家郝湛如为师。12岁的我,是众徒弟中最小的一个,当时还不知道老师是形意拳大师。
  每天清晨6时起床,骑自行车去衡山公园,练到8点钟,再去学校上课。练形意拳最重要的是母拳三体式站桩功,五行拳中劈拳,脚双重外三合,手与脚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每天在水泥地上起码打五十记劈拳的发力。随着时间推移,又练了五行拳中劈、崩、钻、炮、横,模仿动物禽鸟的十二形三套拳术套路,三套对打。外三合带动内三合要练出惊人发力的寸劲。
  
铁砂掌与江湖诀
  
  老师在武林有两位好友。
  星期日他带领我和师兄二人去闸北区太阳庙路武术家徐文忠老师家中拜访,徐师家中也是习武之所,老式茅屋,前有场圃,地方很大,大厅左右两排刀、枪、棍、戟十八般兵器。徐老师学生众多,星期日像聚会一样,在大厅中习武或练擒拿手法。
  某日,郝老师坐在练武大厅,看徐文忠徒弟习武。休息时一位腰圆膀粗的徒弟用手叉住郝老师咽喉,问郝老师你有什么办法解脱,郝老师说:“你叉紧了吗?”听者用力叉住,就在此时郝老师右手握住他上手腕,左手托住他下手腕,用下巴向下发力,此人“喔哟”一声,连忙松手,再看手背已经肿起。徐老师马上给他贴上膏药,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郝老师显功夫。
  约在1956年,徐家汇到天主堂一段路有练杂技、武术、卖狗皮膏药、吃电灯泡碎玻璃等表演,表演后让马路观众出钱摸奖,但这里是有机关的,观众永远也摸不到头等奖。还有唱小热昏卖梨膏糖的,以及各种马路小贩与小吃担子,十分热闹,被老百姓誉为“江北大世界”。
  有一次,我看到一位赤膊卖膏药的汉子,他练了一套刀法后,叫围观观众从地上拾起一块鹅卵石,放在砖上,他一手按石,一手举起劈下,鹅卵石一劈为二。观众拍手称好。
  回家后,我也找了一块鹅卵石试用手劈,但是鹅卵石纹丝不动,说明功夫不如人家,于是向老师请教。老师说这是江湖诀,劈石者是要有点功夫的,但仅凭功夫是劈不开鹅卵石的,即使用铁锤敲可能也敲不开。此术的奥妙在于表演者在之前已将鹅卵石处理过,用一根棉线在煤油中浸透,然后绑在石上用火烧,燃烧的棉线会使石质变脆,击打时,石头烧过的地方就容易开裂了。
  我从武侠小说中获悉古代武士有练红砂手及铁砂掌者,老师得知后告诉我,要练铁砂掌,须去买猎枪用的铁散子弹,即小铁弹子。当时上海有一处旧货市场里有卖美国军用背包的,用细帆布做的,用剪刀剪开后做成一个小袋,随后装入小铁弹,每天左手托袋,右手弹拍几百下。两手交换练几个月后,就能轻松开砖,十块砖叠在一起,一掌劈下就能一分为二。如对手拳击打来,我用手指对拳头弹一下,对方马上痛得缩手,这便是铁砂掌的厉害之处。
  但每次练习铁砂掌后,得用老师配制的活血中药浸手,怕手掌受伤变形。但买中药要花零用钱,几个月后支撑不住,就不练了,总算也实践过了。
  郝老师还教我剑术,“三十六天罡剑、七十二地煞剑”,听到剑术名称也会觉得剑法神秘。据说练好此剑法可以以一敌三,对方三人各执剑,我可很快击打对方手腕,使对方手腕受伤而执剑脱落。有这么好就学吧!学了几个月我嫌不好看。学校中要我表演武术,我提出要练窦尔敦的虎头双钩,可惜此神秘剑法早已失传。
  郝老师说他8岁时家中请了多名拳教师教他各种兵刃。老师曾送我一支练功用“白蜡杆”,它不是一般红缨枪,而是用特别栽培方法种植的树材,木质坚密而有韧劲,质地细润光滑,杆色呈枣红,一看就知道此杆已有几十年的手泽。老师说他年轻时练功使用过。后来我师弟说要练,我就转赠于他了。
  
老师为何不做教练做医生?
  
  郝老师嗜酒,每天早晨我和师兄弟一起练拳,他便坐在公园长凳上,一只扁瓶子里装有二两白酒,一包雪茄烟和一包花生米或豆腐干,与一位十分矮小的糟老头酒友对饮,此人在衡山电影院看自行车,住在徐家汇同仁街贫民区。老师说你看他貌不惊人,他确是晚清时做皇帝梦的袁世凯的小舅子,解放前在上海有两栋别墅呢。
  又是一个星期日,郝老师带领我和师弟去外滩,一路上走得特别快,有时我们要小跑步才能追上。到刘莉芳先生文章中提到的河南心意六合拳名家卢嵩高老师习武之处,看他教徒弟。老师说卢老师是他最好的武友。民国时一位十分有名的保镖,功力非凡,他有一杆独特兵器鸡爪镰,兵器头部像鸡爪,手握杆中灌入水银,在杆中流动,流到头部就十分沉重,是十分罕见的古代兵器。
  老师说,练得最好的徒弟功力不及卢老师一半。一天早晨在公园中练拳时,郝老师撩起裤脚管,迎面骨上一块乌青块,他说昨天在卢老师家中探讨拳艺,给卢老师踩了一下。我说有什么办法解脱?他说办法是有的,就是在他举足时冲上去,因卢老师年事已高,怕他因此受伤,只能给他踩一脚。
  大概在1956年吧,徐汇区成立了联合诊所,在宛平路一幢老式洋房中,郝老师从小就学过针灸、伤科,按他口气说民国时代习武之人必须要学会这套本领,他自己每天要灸足三里,俗话说,“每天一针足三里,赛过吃只童子鸡”。足三里灸得一块黑斑痕,这叫斑痕灸。
  当时上海市体育宫请他做武术队教练,他不去。师兄们不解,教练的地位和名誉多么好,为什么不去?他说主要是经济问题,联合诊所每月工资150元,而教练工资仅75元,而且教练工作也很辛苦,做伤科医生还是比较省力,再说老师的伤科技术也是十分不错的。
  
神奇的“雷音”功法
  
  1958年,来了一位名叫邵善康的人,习武之人都知道,他是50年代早期的上海武术比赛冠军。他的醉拳十分好看,后来做过上海武术队教练。他拜过好几位武术名家,最著名的是少林泰斗王子平先生。我曾在当时先施公司底层看过他表演剑术,他银发至胸,十分精神,左手执剑,右手有他女儿扶着出场,场边放着一张八仙桌。只见他走到桌角旁,右手一拍桌角,双脚飞起在桌上,再180度旋转落地,全场掌声雷动。
  当时我想,他已经有好几位名师了,在上海武林中均为佼佼者,为何还要寻师?肯定他知道郝老师的功夫和经历,拜郝老师为师学习形意拳,他是专业武术运动员,以后应是郝老师山西派宋氏形意拳继承人。
  “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所以武术老师教学生时一般比较谨慎,训诫严格。有一位姓戎的师弟,拳练得很好,平时还喜爱打抱不平,这一年他闯了祸,打架伤了别人,被判了三年徒刑,送白茅岭农场改造。约1962年返沪,由于家道衰落,经济条件一落千丈,他便向郝老师学医,每到星期日与老师一起去浦东乡下医病。也许是收入问题吧,他与老师产生了矛盾。有一天他对我讲:你练了十年形意拳,而老师的形意盘根还没有教你。
  确实,这十年中我仅在当时陕西路卢湾体育馆表演过一次,形似走八卦圆圈,这是老师看家本领。戎说当时老师经济困难时,我们家长都待他不错,我俩练得也算不错,再学下去也没有意思了。戎表示他要走了。六年多的相处,我俩关系应说不错,又是对练搭档。正巧一位拳友对我说,复兴公园有位老师功夫很好,他愿意帮我介绍。他就是刘莉芳先生提到的形意拳祖师孙禄堂的得意弟子支燮堂老师。
  1963年,我第一次去复兴公园见到支老师,看他人高高的,言行十分和善,像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我直截了当地说:形意拳练了十年,想练八卦掌。支老师说:“我八卦掌的前二掌是跟孙禄堂老师学的,后六掌是跟他儿子孙存周学的,我学得不够好。”支老师的谦虚引起我对他的尊敬。
  但我学形意拳还有点心得,还要再学下去吗?既然去了,老师就说:摆三体式架子吧!我只能遵命。想不到原来练的双重三体式,站桩一个小时没有问题,但是这单重的三体式架子较高,反而站了两分钟腿就发抖,坚持不下去了。这么厉害,这就是形意拳武艺与道艺之区别,这次接触,增强了我坚持学习的信念。
  支老师教拳很严格,虽然每天早晨练1至2小时,但他教得非常认真,一年后就把练三体式不传秘法告诉我了,因我已练出下丹田呼吸似拉风箱一样抖动。在《逝去的武林》一书里几次提到练“雷音”功法,形容像天空打雷前闪光的“嚯嚯”声,像敲击大铜钟“铛铛”传远的震动声。学者还不明白他老师抱着猫叫,摸摸猫肚子“嚯嚯”的震动。徒弟才明白要练出下丹田的功法。练出后有什么用,老师说你用力拳击他的小腹,遵命用力一击似打在棉花上后弹出,就是要练这功夫。
  
金钟罩铁布衫为何不敌迷踪拳?
  
  在冷兵器时代,双方对决时,不可能每次都成功躲避对方的攻击,所以练武术,首先自己要经得起打击。外家拳要练排功,外练筋骨皮,但年老后不排打什么,会十分难受。内家拳练法不一样,老师说三体式还要练出四正八柱功夫。老师给我们看胸前背后左右两条,两手两脚阴面,腰部左右一摆三体式,像水管一样弹出,尤其腰部左右两条特别凸出。不是排打出来的,是内练出来的。
  外家拳练手臂硬度也是用臂天天击树,日子一长手臂经得起击打。支老师说这样练,虽然手臂坚硬,但末梢神经损伤。他叫我用手臂击他手臂两下,击得我臂骨疼痛。内家拳手臂硬度也是练三体式练出来的,说明形意拳三体式的重要性。大师练功有一套独特的方法。
  三年中我跟老师主要练三体式的劈拳和崩拳,在休息时老师也会讲一些武林轶事。比如在30年代,杭州组织过一次武术擂台赛,孙禄堂是裁判长,支老师坐在他身旁观看,擂台上站着一位五大三粗的擂主,据说是上海永安公司的保镖,他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功夫,不怕敌方拳打脚踢,果然连胜几场。支老师问师父,此人功夫这么厉害,能得冠军吗?师父说不可能,你慢慢往下看。
  正在擂主得意洋洋时,跳上一位挑战者,抱拳致礼后,却不去打他,而是围着擂主前后左右跳个不停,擂主频频出击,却拳拳落空,慢慢地,由于身体肥胖开始气喘吁吁,正当他上气不接下气时,挑战者一蹬脚将他踢下擂台,全场哗然。支老师问师父这是什么拳?师父说这是迷踪拳。
  祖师爷最有名的功夫是八卦游龙功,在武林中广为流传,闻名于世。民国时,有四个日本武士找孙禄堂比武,祖师爷说,可以,我就躺在地上,你们四人用力按住我,如果按得住,就和你们比武。四人都是力大无穷的武士,一听哈哈大笑,但四人刚一按住他的手足,孙禄堂一发力,四人就跌出几米开外,吓得日本人拔腿就跑。
  支老师有时也会讲讲不为人知的功夫。一次在精武会,孙禄堂在读笔记本上的提纲,学生们都在静听,突然中间有一猛夫,对着孙禄堂上来就是一拳,但拳头还未接触到脸面,孙一挥手,此人便重重跌倒在地。支老师说,这就是内家拳的高级功夫。
  寒冬大家穿着棉衣,祖师爷叫四个学生抓住他,东蹿西跳,就是抓不住他。我问支老师这是什么功夫?支老师说练的是形意拳高深功夫,叫“九宫步”。怎么练法?用九根竹竿插在泥地,每根距离一米,三三排列用形意拳十二形在竹竿空间穿插练拳,练到一定功夫,竹竿距离缩小缩短,距离越小难度越大,穿插功夫越来越深,这种功夫可能也已失传。
  秋冬之间,祖师爷躺在床上午睡,支老师拿着毯子往他身上盖,嘴上说:“天冷了,不要受凉”,但毯子还未盖到身上,祖师爷用脚一蹬,蹬在支老师的腿上,支老师向后跌出,回头望时,祖师爷已坐在对面椅子上哈哈一笑。
  
太极采劲与隔墙打人
  
  “文化大革命”开始,家父叫我跟沈永培先生学杨式中架太极拳,每星期日我从徐家汇家中骑自行车到苏州河边河滨大楼前小花园练拳。因我在外滩上班,就每星期两个晚上,到天潼路他家弄堂内单独教我,他的教法与众不同,先练三十六式太极导引保健功,再练太极拳,再要练推手。60年代早期,上海气功研究所邀请他教授保健功法学者众多,多数有慢性病的人学前登记病情,学了几个月后再检查,对很多病有明显疗效。
  沈永培老师白天教拳,中午睡两个小时,晚上不睡觉练静坐功法,他热天可穿棉袄,只微微出汗,寒冬可穿单衣练拳,能平衡身体温度。推手时可把我掷出五米之外,还问我雀跃跳时足底板痛不痛。我练过形意拳,故而足底不会痛。他高兴时还会表演功法,有一次对我父亲说今天给你尝尝太极拳味道,一记“双峰贯耳”,还未碰到头上太阳穴,我父亲感到晕,十分难受。
  难得表演神秘凌空劲,有一次小花园停着一辆面包车,他叫我师兄站到面包车对面,隔着面包车发功,师兄猛跳了一下。后来我问师兄,他说也奇怪,自己要跳也跳不出这力道,大约就是武侠小说中写到的隔墙打人。
  沈老师也谈到过田兆麟祖师的惊人功夫,练习也特别吃苦,每次练“白蜡杆”左右一千记。他说徒弟们一般二三百记就练不动了。晚上眼对蜡烛光练眼力,练推墙功,拳要练十多遍。我说一套半小时要练多少小时,他说不一定打拳有快有慢。解放前在南京国术馆表演太极拳,一位武林高手说:你这拳慢吞吞的有什么用?田说:好啊,那么来比一下吧!对方一出手,就被田老师手抓对方,手腕一记太极采劲,飞出几米外,头摇得好像要落下来,十分难受。
  因辈分关系,田祖师拜在杨健侯儿子杨澄甫名下,开始杨澄甫不是他对手,后来杨闭门六年练功后,田祖师已不是杨对手,所以田说杨家真正功夫还是没有教他。在沈永培老师习武场上经常有一位八十多岁老翁,是沈老师拳友,他说曾与杨澄甫推手过,一接触杨手臂时,杨皮肤汗毛根根竖起,吓得他一跳,说明功夫高超。
  上海是兼容并包、海纳百川之地,武术也如此,从诸位大师身上,我看到了他们融会贯通,自成一派,对中国武术界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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