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作品中的黑与白
“棋圣”聂卫平病逝的消息传来,关于一个时代的记忆被再度唤起。作为上世纪中国围棋振兴的关键人物乃至那个时代的精神符号,聂卫平创造的神话对国人影响深远,也让围棋变为一场全民参与的文化热潮,其中故事值得大书特书。
围棋这一古老东方智慧的载体,不仅在现实世界里经历了从传统到现代的嬗变,更在文艺作品中绽放出别样光芒。
动漫经典与本土新生
小学六年级学生进藤光在爷爷家仓库发现古老棋盘,无意间唤醒了平安时代的天才棋士藤原佐为的灵魂。从此,黑白之间,上演了一段跨越千年的精神传承。
1999年,集英社旗下的《少年JUMP周刊》杂志开始连载漫画《棋魂》。当时恐怕不会有人想到,这部漫画将成为一代经典,不但改编成了动画,更在日本社会掀起一股围棋热潮。
漫画《棋魂》是一代经典。
单就故事情节而言,《棋魂》其实是一部中规中矩的体育题材作品。但与其他体育运动题材的漫画,譬如《棒球英豪》《灌篮高手》《足球小将》《网球王子》相比,《棋魂》的独到之处正是它的题材。
围棋,作为一项静态的“运动”,两人对坐棋盘之前,除了落子与坐禅无异。对于普通观众而言,它可能是一种枯燥无味以及深奥的脑力游戏,其严肃性也很难吸引观众兴趣。但《棋魂》成功地将原本枯燥的下围棋过程,刻画到恰当好处。
在漫画中,读者可以清楚明了地看到绘制精细的棋盘,以及在对弈时棋子的走向。懂得围棋之道的人可以从中看出棋局的走势以及对弈者的棋艺。而不懂围棋的人,虽然只能够看到棋子分散在棋盘上的样子,但由黑白两色棋子构成的画面自然就流露出一种整齐和谐的美感,观者能由此直接感受到围棋之美也已经足够了。
漫画在连载(1999—2003年)时,人气就一直高居不下,之后由集英社集结出版的单行本全册23卷,在日本的销量已突破1400万册。一向严苛的评论界也毫不吝惜赞美之辞,使其荣获了2003年度手冢治虫文化奖的新生奖。根据漫画改编的动画一开播便引起众人注意,收视率一度达到惊人的37.5%,接近 “红白歌会(相当于春晚)”的收视率。
数据显示,日本有近100万人因《棋魂》投身围棋行业,为围棋界输送了大量新鲜血液。可以说,让更多的人喜欢上围棋,尤其是青少年,《棋魂》真的是功不可没。
动漫版《棋魂》的成功为真人改编设立了极高门槛。于是,当2020年,国内要翻拍真人版《棋魂》时,一开始就因为人物造型引发争议。但经过本土化改造,这部中文版网剧拍得意外好看,实现了口碑的华丽逆袭——豆瓣评分从开播时的7.2分一路攀升至收官时的8.4分。
这次成功的本土化改编,核心在于“既尊重原著内核,又创新融入本土元素”。总制片人朱振华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要把一个日本经典漫画,变成一个中国的故事,首先要做合理的本土化。我们第一件事是放在中国围棋发展的过程和历史中,让这个故事有根、有土壤。”
这种“有根”的改编体现在多个层面——
1997年,香港回归在即,《东方之珠》的曲调唱遍大街小巷。生活在方圆市的小学生时光(对应日漫进藤光),在爷爷的杂物间翻出一个旧棋盘,无意间释放出南梁棋痴褚嬴。开篇定调就颇有“中国风”,而让你真正产生代入感的,是那个年代中国观众所熟悉的符号——孩子们追逐的四驱车;电视机里播放的是《还珠格格》和《仙剑奇侠传》……
藤原佐为变为南梁棋痴褚嬴,这一改变也是有据可考——南梁皇帝萧衍本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围棋爱好者。剧中还巧妙融入了中国古棋特有的“座子制”规则,并通过“当湖十局”等真实古谱展现中国围棋的深厚底蕴。
剧中褚嬴对围棋式微的感慨——“1000多年了,我也未能参透其中的精巧和奥妙,人们怎么就能放弃对它的探索了呢?”——借古人之口,道出了对中国围棋文化传承的思考。
影像叙事中的棋道万千
事实上,围棋题材在影视领域的呈现,面临着如何将静态的棋局转化为动态叙事的挑战。不同的创作者选择了各异的路径,形成了多元的艺术表达。
2006年的电影《吴清源》由田壮壮执导、张震主演,讲述了围棋大师吴清源的传奇一生。与商业电影的常规叙事不同,这部电影选择了“暗然而日章”的表达方式。影片聚焦于吴清源的精神世界,而非表面的传奇经历。棋局落子的关键时刻常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人物独坐冥想、低头奔突的状态。导演田壮壮因此片获得金爵奖最佳导演奖,评委称赞他“不仅是一位导演,更是一位作家和思想家”。
上图:2006年的电影《吴清源》。
记得聂卫平曾在一次采访时说,“自古就有人在乎围棋的艺术之美,但最终围棋还是要决出胜负”。这是求道派与胜负师两大流派的区别,而《吴清源》的拍法,显然接近于前者。
相比之下,《大国手》系列电影则更注重历史传奇的色彩。这一系列以清朝围棋大师范西屏和施襄夏为主角,他们在历史上被称为“棋仙”和“棋圣”,享有围棋界的李白与杜甫之美誉。通过八部电影,该系列描绘了两位大国手与乾隆皇帝的棋局互动,以及他们之间“天下第一”的竞争关系。这种叙事方式将围棋融入历史剧框架,使围棋成为探析人性、展现风骨的舞台。
在韩剧《请回答1988》中,围棋元素被巧妙地编织进日常生活叙事。剧中天才围棋手崔泽的围棋生涯与邻里亲情、友情爱情并置,展现了职业棋手的孤独与挣扎。围棋在这部剧中不仅是技艺的较量,更是人物内心世界的隐喻。
演员王宝强去年主演的电视剧《棋士》则开辟了围棋题材的新路径,将围棋智慧与犯罪悬疑相结合。该剧讲述了生活困顿的围棋老师崔业,在一次意外卷入银行抢劫案后,运用围棋思维帮助悍匪逃脱,却逐渐陷入犯罪漩涡的故事。《棋士》的创新之处,在于将围棋战术思维转化:“李代桃僵”成为替身计划,“弃子争先”变为舍卒保帅的逃生策略。一包白糖曾毁掉一个天才棋手的职业道路,而中年困境则可能将人推入犯罪深渊。
值得一提的是1982年上映的中日合拍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这部由孙道临、三国连太郎主演的影片,通过围棋连接起两个家庭30年的沧桑变故,以棋局映射历史,以棋盘见证友谊。这种将围棋与国家历史、民族情感相融合的叙事方式,展现了围棋作为文化符号的深度与广度。
上图:值得一提的是1982年上映的中日合拍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棋盘上的“宇宙苍穹”
当动态的影像定格,清亮的落子声沉寂,围棋便回归到最为本初的形态——一种静默的、内化的思想对话。在文学的世界里,棋盘挣脱了胜负的枷锁,化为映照人心、探索存在本质的哲学镜鉴。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名人》创作于1951年至1954年间,记录了日本围棋名人本因坊秀哉的引退棋赛。这部小说以冷彻的笔法描写日益消瘦的名人形象,将围棋提升到艺术与人生的象征高度。书中描写道:“正如秀哉名人的棋艺以这盘告别棋而告终一样,他的生命也宣告结束了。”川端康成在小说中吐露,要写出这盘棋的价值,“必须以无条件尊敬的眼光来看这两位棋士”。
在川端的笔下,瘦小的秀哉一旦坐在棋盘边,便成为巨人,这种转变源于棋艺本身令人生畏的力量。
这一场引退赛本身已成为围棋史上的重要节点。1938年6月26日开始,至12月4日结束,因秀哉名人健康状况中断三个月。这盘棋被视为日本围棋一个时代的终结——秀哉是日本最后一位终身制的本因坊名人。
而作家徐皓峰的《大日坛城》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围棋世界,将棋理与武术哲学、禅宗思想相融合,构建了一个更加宏大深邃的围棋宇宙。小说中的围棋不仅是对弈技艺,更是理解世界、参悟人生的法门。
在《围棋天地》等专业围棋杂志中,围棋的文学化表达同样有着丰富传统。棋谱解读常与人生哲理相结合,棋局分析往往隐喻着处世智慧。这种棋理与哲理的交融,构成了中国围棋文化的独特景观。
文学作品中的围棋,始终在进行一场向内的深潜。它追问的不仅是“如何赢”,更是“为何而弈”。
如今,现实世界里的围棋,正在AI时代迎来新的挑战与机遇。AlphaGo出现后,人类与人工智能或许可以一起重新发现围棋的真谛。文艺作品中的围棋故事,也必将随着时代变迁,继续在每一场“终极对弈”中,追问存在的意义与价值的传承。
“围棋的棋盘,就好像宇宙的苍穹。”最后借用《棋魂》中褚嬴的感慨,对这一古老智慧载体表达敬意。撰稿|蒲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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