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的时代，时代的围棋

　　2026年1月，“棋圣”聂卫平逝世。国人为聂老报以深切缅怀，也再度讨论起“棋圣”之所以能成为“棋圣”的那个时代。网友们意识到，平日看似小众的体育运动——围棋，早已化为国人心中的文化符号。

　　起源于中国的围棋，历经两千多年发展，至今仍风靡于中、日、韩东亚三国。一黑一白，方寸之间，对弈者看似没有大动手脚，实则是一场脑力、谋略与精气神的博弈。

　　围棋规则简单。入门难度较低，围棋成为许多少年儿童培养兴趣爱好的起点。然而懂得规则，只是一小步。19╳19的棋盘上，变幻万千，充满无尽可能。定段赛、业余赛与职业赛，一代代棋手与爱好者在各类围棋赛事中找寻人生的意义。

“棋圣”远行，名士永存

　　历史由人组成。无论是围棋的时代，抑或时代的围棋，世人最先想起的，一直是那些围棋文化与比赛中闯出的响当当的名字。

　　近年来中国围棋偶尔“出圈”，多半和一个名字有关——柯洁。在“棋圣”聂卫平逝世前，上一次围棋引起中国网友热烈讨论的新闻，要追溯到一年前，即“柯洁退赛”。

上图：第十届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半决赛里的柯洁。

　　2025年春节前夕，在第29届LG杯世界围棋棋王战决赛中，中国棋手柯洁先下一城，之后因裁判的争议判罚而退赛。卞相壹“0胜夺冠”，柯洁“暴怒问裁判”冲上热搜，在国内观赛的聂卫平也直言“这次LG杯决赛是围棋界的悲剧”。

　　出生于1997年，柯洁是近十年间中国围棋界最具代表性与话题度的棋手。他的学棋之路始于浙江丽水，之后前往北京道场求学。此后，柯洁在围棋上可谓“一路开挂”模式：10岁，拿到第一个全国冠军；2008年，在中国围棋职业段位赛中成功晋级，年仅11岁成为职业棋手；18岁起，陆续打破韩国“石佛”李昌镐保持的多项最年轻夺冠纪录，即最年轻的三冠、四冠、五冠、六冠、七冠。

　　围棋圈外，许多人听闻柯洁之名，始于9年前。2017年5月，他代表人类，与AlphaGo（阿尔法狗）三战。穷尽人力，终究难求一胜。

　　当年柯洁与AlphaGo大战，之所以轰动，除了“世界第一人对战人工智能”的噱头，还与前一年柯洁的言论有关。2016年3月，AlphaGo先在人机大战战胜了韩国棋手、世界棋坛十四冠王李世石。

　　当时柯洁曾直播解说了李世石与AlphaGo对局。第一盘李世石落败后，柯洁在个人微博上表示：“就算AlphaGo战胜了李世石，但它赢不了我。”

　　李世石年长柯洁14岁。明明是两个世代的棋手，却因为各种赛场内外的纠葛，时常被人一同讨论。柯洁年少成名，离不开与李世石的屡次对决。

　　2015年11月，在合肥举行的第二届梦百合杯世界围棋公开赛上，李世石与柯洁打入决赛。赛前，柯洁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决赛夺冠的概率如果是一百成的话，他有五成。另外我想说，传奇是时候落幕了。”

　　对此，李世石后来回应道：“怎么也得等到了二十几岁再称王吧？现在他太年轻了，不是吗？”

　　作为柯洁眼中的“传奇”，李世石同样是真正的少年天才。他12岁成为职业棋手，在长达24年零4个月的职业生涯中，一共赢得了14座世界冠军奖杯。

　　李世石与李昌镐，代表的是韩国围棋最为辉煌的年代。正如柯洁此前接受采访所言，“我小时候学棋，正是韩国围棋占据上风的时候”。20世纪90年代到2000年前后，世界棋坛从中国、日本、韩国的三足鼎立，一度变成韩国围棋独领风骚。

　　对此，“棋圣”聂卫平本人也深有体会。1989年，中国台湾实业家应昌期决定创办围棋世界大赛——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应昌期看到聂卫平在中日擂台赛上大放异彩，希望中国棋手能够早日成为世界冠军。

　　首届应氏杯五番棋决战在聂卫平和韩国棋手曹薰铉之间进行。彼时聂卫平已是中国“棋圣”，而曹薰铉还不怎么出名。然而在经历误机、高烧等变故后，原本两胜一负的聂卫平连丢两城，以2:3不敌曹薰铉，憾失应氏杯。

　　20世纪90年代，聂卫平逐渐将重心转向围棋的普及与人才培养。虽然直至1997年8月去世，应昌期仍没能在自己创办的围棋世界大赛中等来一个中国冠军，但周鹤洋、常昊、古力等棋手崛起，中国新一代棋手已走上时代的擂台。

　　按照聂卫平的说法，中国围棋从2005年开始打翻身仗，以古力为代表的棋手与韩国棋手互有胜负。这一年3月，常昊在应氏杯决赛中击败韩国棋手崔哲瀚。应氏杯创办17年后，终于有了中国冠军。

　　更鲜明的分水岭出现在2013年，中国棋手一年内包揽6个世界冠军，“90后”人才辈出、大放异彩。中国围棋彻底翻盘。时至今日，打开最新的职业围棋选手世界排名，会发现前10、前20、前50，大多是中国人。

上图：2007年4月钱宇平（左）与聂卫平争夺第四届天元挑战权。
摄影/周国强

　　而在韩国与中国各自引领世界棋坛之前，日本围棋曾长期处在领先地位。聂卫平之所以是“棋圣”，在于他就是那个划时代的名字。

　　据人民网等央媒报道，二战后中日政府间交往中断，周恩来、陈毅与日本政界人士松村谦三等人，欲通过围棋交流促成民间外交突破。1959年，松村谦三率团访华期间，还与陈毅因围棋结为棋友。随后，1960年首个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

　　同年，陈毅提出了中国围棋界著名的“追平战胜”口号——“围棋，以日本为目标，1962年下平，1965年战胜。日本人下围棋，所向无敌，很骄傲。我国的围棋，从乾隆以后一蹶不振。国运衰，棋运也衰了。现在，我们国运盛，棋运也该盛。”此后20余年，就是聂卫平以旋风之势扭转中日围棋格局的故事。

　　从追赶，到拉锯，再到超越，既是围棋，亦是国力缩影。近代以来，中国与日本在围棋上的渊源更是深厚。其中，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名字——吴清源。

　　1928年，年仅14岁的吴清源东渡日本。不过5年时间，吴清源一跃成为当时闪耀日本棋坛的明星棋士。之后，“无敌十番棋”更是奠定了吴清源围棋泰斗的基础。从1939年对木谷实十番棋开始，至1955年对高川格十番棋，吴清源共弈89局，将一众日本顶尖高手全部击败。凭借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战绩，吴清源创造了“吴清源时代”，在日本被誉为“昭和棋圣”。

　　退役后，吴清源提出了21世纪围棋、“六合之棋”的新理念。2014年11月30日，吴清源去世，享年100岁。2017年，吴清源归葬故里——中国福州。

学围棋的孩子变少了

　　十番棋，擂台赛，棋王战，过往数十年间世界棋坛种种赛事，不仅为中日韩三国职业棋手提供了成名的机遇，而且凭借独到的观赏性，令围棋这项运动得到广泛的普及。

　　观察一项体育运动的热度，既要看到顶级职业赛事的高水准，也离不开民间各个年龄段爱好者的广泛参与。

　　上海清一围棋创始人、上海市围棋协会副秘书长胡煜清近日接受《新民周刊》采访表示，围棋作为一个兼顾竞技、文化、教育、游戏、艺术的智力运动项目，也作为四艺之一，依然为社会大众所认可与推崇。

上图：上海清一围棋创始人、上海市围棋协会副秘书长胡煜清。

　　早在2019年，《新民周刊》曾经到清一围棋社采访。那或许是围棋在青少年中热度的顶峰时期。当时在上海，有超过20万棋童正在学习围棋。每月覆盖七八个赛区的业余围棋升级赛，热度空前：不到30秒，1万个参赛名额就被“秒杀”。

　　在毗邻上海的苏州市吴江区，科岩围棋培训合伙人徐凤明记得，彼时学围棋的孩子也超过了万人。“吴江的围棋启蒙教育开展非常早。早在吴江县级市时期，2007年前后，已经开始‘围棋进校园’。至今，围棋仍然是许多孩子课外活动的首选。”

　　然而青少年学棋的盛况，在疫情过后的近几年有所变化。谈到近几年棋童数量尤其是新学棋的孩子减少，胡煜清与徐凤明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因素——出生人口的下降。

　　围棋作为一项考验脑力的运动，通常孩子4岁左右就能接受相关的入门训练。因此和幼儿园及其他早教项目类似，围棋也较早地受到出生人口下降影响。徐凤明说，当前吴江区学棋的孩子几乎降至最高峰时的一半左右。

　　胡煜清告诉《新民周刊》，近年来上海市围棋协会对升级赛、升段赛进行了诸多尝试与改革，目前报名难度比前些年要缓和很多，基本都能报上名。在他看来，上海的文化底蕴与围棋很契合，上海有着很好的围棋传承，“相信有一些困难只是短期的。从长远看，上海的围棋热度一定会持续下去”。

　　近年来，胡煜清将工作重心落在了培养围棋后备人才。一方面，他和清一围棋致力于围棋的推广普及与青少年后备人才的培养；另一方面，他希望带领清一男女围甲队不断参加顶级联赛，给年轻职业棋手们创造更好的平台和更多的锻炼机会，提升其综合实力，进而为上海、为国家输送人才。

　　当前国内“00后”新生代顶尖职业棋手中，王星昊九段、唐嘉雯七段等人，正是出自清一围棋社。“家长送孩子来学棋，最初的原因绝大多数是家长认可围棋这个项目，认为围棋可以开发智力、培养综合素养等等。基本上所有后来成为围棋人才的少儿，都是在学棋的过程中渐渐脱颖而出，反而很少有人刚接受启蒙就认定‘这孩子一定要下职业’。”胡煜清说道。

　　在胡煜清看来，棋童想要不断进步，甚至实现从业余通向职业，最重要的因素是兴趣。只有自己有了浓厚的兴趣进而转为热爱，才是一切的根本。唯有兴趣，方可令围棋的学习过程充满乐趣、毫无枯燥感，学习效率也会更高。

　　如今，对于一些有天赋又努力学棋的孩子，清一围棋社为其制定的第一个“小目标”，不再是业余5段，而是业余六6段。

　　在业余围棋界，业余5段曾长期被视为一道分水岭，越往上越困难。在10年前、5年前，“业余6段”代表了全国级别的业余高手，只有在全国业余大赛上获得优秀名次，才能由中国围棋协会颁发授予。胡煜清说：“随着时间的积累，业余段位体系中出现了一个问题——业余5段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落差。强的业余5段可以让弱的业余5段六、七个子，甚至更多。这让很多业余5段，尤其是少儿业余5段，找不到特别明确的目标，感觉6段遥不可及。”

　　伴随着中国围棋业余段位改革，近年来业余段位形态也出现了变化：省级围棋协会每年有10至15个业余6段名额，业余6段不再高不可攀。胡煜清告诉记者，如今中国已经有将近2000名业余6段，相较于5年前的人数已有显著增长。

　　除了“清一围棋创始人”，胡煜清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标签：他与马天放、白宝祥、王琛，被誉为中国业余围棋“四大天王”。他在2005年获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冠军，数十次夺得陈毅杯、晚报杯等国内顶级业余大赛个人冠军。

　　作为中国围棋业余联赛发展的亲历者，胡煜清与记者分享了他关于业余赛事的独到观察：大约从2005年至2020年，这十多年间中国围棋业余赛事经历了飞速发展。21世纪初，一年往往只有三四个比赛；到2020年前，一年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比赛。

　　近几年，业余赛事已然迈入一个新阶段。“我们发现这几年一下子出现了很多青少年比赛。比如去年暑假，很多主办方跟我们联系，希望我们上海清一队组织参赛。同一时间段，就有三四个同类型的少儿赛，可惜我们分身乏术。此外，业余赛事越来越多样化，不仅是单纯的竞技，而更强调‘业余围棋’的快乐。比如出现了更多的中老年赛事，这些赛事奖金不高，往往与旅游结合、与‘银发经济’挂钩。还有一些业余赛事向职业低段棋手开放，渐渐出现了公开赛的雏形，这些都是积极的尝试。”胡煜清告诉记者。总的来看，业余赛事体系正处在一个转变的过程，即以竞技为核心渐渐转向更关注围棋的快乐本质。这是趋势，也更符合业余围棋的定位。

　　同样参加过许多业余赛事的徐凤明，虽没有将围棋作为自己的主业，但他多年来一直没有放下这片黑与白的世界。从1985年开始下棋，至今围棋已经陪伴徐凤明40余年。与记者谈及围棋带给普通人的意义，徐凤明说：“围棋不会抛弃你。无论贫穷或富有，社会身份高低，坐在棋盘边，人们都是平等的。而一旦落子，只专注于对弈，会感到人生变得非常充实。”

强大如AI，

如何为棋手所用？

上图：2019年12月19日，韩国首尔，李世石棋坛告别赛第2局，AI韩豆扳回一城。

　　2016年李世石、2017年柯洁先后与AlphaGo大战，仿佛揭开了人工智能全面影响围棋的序幕。在输掉比赛后，李世石在新闻发布会上称，“我不知道AlphaGo会下出如此完美的围棋。”

　　2019年，《新民周刊》记者在清一围棋社采访时，曾与唐嘉雯有过交流。当时唐嘉雯表示，自己已经在家利用AI研究棋形招法。可以看到，当时AI已经在青少年的围棋训练中被广泛运用。这一年，李世石宣布退役，他认为人工智能是不可战胜的，而自己永远是第二名。后来他在采访中表示，由于人工智能的成熟，自己无法享受比赛，所以就退役了。

　　经过6年技术疾速迭代，如今人类与AI的联系，已经在生活与工作中全面体现，更成为围棋界无法回避的话题。

　　胡煜清表示，现在AI已经成为了棋手必不可少的老师、助手，担任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几乎所有职业棋手、业余高手都会在比赛前使用AI准备布局，下完棋之后都用AI复盘、研究，平时也经常用AI摆棋、训练。在他看来，目前AI对于业余6段以上的棋手来说，用“必不可少”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不过，对于业余4段以下的棋手来说，胡煜清觉得AI的意义不大。“因为AI只有冰冷的胜率、目差、招法推荐，很多时候理解起来比较困难，很依靠棋手自身的水平。如果只是单纯地记忆，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于水平提升很有限。”他打了个比方，AI如同“武功秘籍”，倘若棋手功力不够，或者修炼不得当，不仅没进步，还容易“走火入魔”。

　　聂卫平曾解说了李世石与AlphaGo的比赛。赛后聂卫平点评，“所有人类高手捆起来也打不过电脑了”。后来，聂卫平在其道场里，接入了AI训练系统。

　　在聂卫平生前，他始终鼓励学员要学会用AI突破思维定式，避免过于依赖，导致布局趋同，要保留人的创造性。据媒体报道，2024年，在一场围棋直播中，面对记者提问，聂卫平说，要承认AI对过往围棋理论的颠覆，但AI由人类创造，最终也会受到人类的控制。“所以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AI围棋水平再高，最伟大的还是人。”记者｜王仲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