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木公主”邓琳琳: 人生绝不只“10厘米宽度”
闪闪发光的奥运冠军们退役后,都会做些什么?这个问题一直令社会公众好奇。当下,社会环境带来更多可能性,问题的答案变得愈发丰富。
2026年6月,随着毕业季到来,邓琳琳发布了自己和身穿学士服学生合影的视频。点开发现,曾经在北京奥运会和伦敦奥运会夺得两枚体操项目金牌的她,已是安徽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的青年教师;2026年1月以来,她的视频账号多了一张频繁出现的稚嫩面孔——那个人们记忆中画着蓝色眼影、在平衡木上身形矫健的小女孩,已经当妈妈了。
2012年,邓琳琳在20岁时拿到了自己第二枚奥运金牌。但是很快,一年之后她就退役,逐渐消失在公众视野里。2026年5月下旬,邓琳琳在家中接受了《新民周刊》记者专访,讲述了自己退役后的时光。
从赛场的平衡木走下后,邓琳琳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先后在三所大学读了三个学位,前后耗时近8年;她没有停留在非常稳定的省体育局的工作岗位,而是毅然走进高校,圆了自己怀揣多年的“教师梦”。
邓琳琳很清楚,奥运冠军的头衔,的确给自己的退役生活带来了一些便利。同时她更意识到,奥运冠军也不能躺平,依旧要在广阔的、充满各种可能的当下,认清现实,坦然而努力地赚好“奶粉钱”。
退役后的人生,没有“绿色通道”
刚走进邓琳琳家里,很容易察觉到这是一个新手妈妈的家:屋子的各种空间,堆放着婴儿用品。今年1月生娃后,邓琳琳一直在休产假。尽管还在放假,邓琳琳从一开始就展现出对于这场采访的重视。她和记者商量,能不能待会在采访中帮忙引导自己,希望能有更多接地气的“金句”。
然而当采访开始后,记者发现坐在沙发上的这位两枚奥运金牌得主,完全没有面对镜头时的拘谨。多年求学,加上如今在安师大从教,邓琳琳很会表达,采访中更是“金句”不断。
《新民周刊》:年初你在网上晒出和宝宝的合照,许多网友感慨,当年那个平衡木上的小女孩,如今也当妈妈了。初为人母,有什么和想象中不一样的地方?
邓琳琳:所有事情都和想象的不一样。如果说原先在平衡木上,我还有10厘米的宽度,那么现在360度无死角,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宝宝。
原以为有我妈妈和婆婆的帮忙,会有自己的一些时间。但真当宝宝来到这个世上,母亲的本能让我的心思会一直在他身上。即便我有腰伤,需要我抱孩子的时候,不可能说不去抱吧。
《新民周刊》:你2023年来到安徽芜湖,到安师大工作。当时为什么会有这个决定?
邓琳琳:我在北京待了很多年,我老公是上海的,但我们最后来到安徽芜湖。因为我老家在安徽,在外面那么多年后,我还是想把根安在这里。
2021年,我研究生毕业了。原先我有一份安徽省体育局的工作,但我在思考自己究竟适合什么。后来结合我的性格,才发现原先运动员时期有一个非常远大的理想要去实现——我想当老师。
左图:2026年1月,邓琳琳解锁了母亲的新身份。
右图:退役后,邓琳琳积极参与社会公益。
现在的年轻大学生和刚退役的运动员,其实挺像的。学生刚进大学,结束了原先一切被安排好的生活,要自己做决定,自己找到人生的方向。刚退役的运动员也是这样。原本队里会安排好一切,自己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各种事情都是被保障的。
从之前只需执行,到需要自主思考和决策,身份的变化难免让人迷茫。我作为过来人,当过运动员,也上过大学,非常能理解年轻人。希望能结合自己的经验,陪伴他们一起成长。
安师大本身是一所优秀高校,又有专门的体育学院,校方之前就有邀请过我。2023年前后,我们来学校看了看,最后作出了这个决定。
《新民周刊》:在成为大学老师前,你也做过体操队教练。教师和教练,好像都是在教体操,具体有什么不同?奥运冠军的身份,对于教学会有帮助吗?
邓琳琳:人们总说,奥运冠军的光环,会有一条“绿色通道”。这一点我不否认。在一些社交场合,面对陌生人,如果你是奥运冠军,好像认识起来会容易点。但是教学生不会如此,还是要不断在学习中提升自己。
我现在的学生也太年轻了。看过我奥运会比赛的人,可能“70后”“80后”和“90后”比较多,现在大学生都是“00后”,甚至“05后”。他们可能有个别人感兴趣,看过我当年的比赛。体操课老师是谁,大部分学生其实没概念。
我现在会教一些体操专项的学生,也会给体育学院的学生上一些必修课,比如体育教学专业的学生也要来上我的课。我发现教学生和当教练差得挺多。教练教一个动作,目的是让运动员学会,往往用的是最简单、最直白的指令。但是现在我教学生,还要考虑以后她们成为老师如何教会她们的学生,所以不只是教会动作就完了。话术必须要调整。
另外,教练为了帮运动员突破极限、挖掘潜能,即使在对方非常疲惫的情况下,也要坚持完成计划。不能说“今天累了,完成不了,明天再来”。运动员往往在最困难时,才能迸发最高水平的潜能。厉害的教练和运动员,其实也有博弈的过程。
显然,这一套方法也不能对大学生用了,不用这样去“逼迫”他们。
人生的平衡木,邓琳琳不会躺平。
“跪在地上,也要坚持”
2013年,在天津参加完全运会后,邓琳琳选择了退役。专业运动员在退役后前往高校求学,这很常见。但是邓琳琳走出了一条不太寻常的路径:她没有直接去读体育相关专业,而是进入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开始学国际政治;在北大读完本科,她又分别到北体大和美国加州浸会大学读了两个不同方向的研究生。整个求学生涯长达8年。
面对《新民周刊》采访,邓琳琳第一次公开完整地回应了这一段人生经历。她希望社会公众能更多地关注退役运动员的真实生活。“即便是奥运冠军,我们也会在转型上遇到很多困难和挑战,不要觉得我们退役后一切都很轻松和理所应当了。”
8年,3个学位,最终成为一名运动员当中的“学霸”,其实邓琳琳最初也被困难压得喘不过气,一度想过放弃。
邓琳琳接受《新民周刊》记者专访。摄影/杨维格
《新民周刊》:在北大你选择了国际政治专业。你当年刚刚走进大学校园,和其他北大“学霸”们一起读这个专业,会不会有一些困难、挑战?你又是怎么克服?这期间有没有一些印象深刻的课程?
邓琳琳:现在回看,那段经历真的非常曲折,太难了。其实三段求学都挺难,但最难的肯定还是在北大读本科,因为当年刚从运动员转型到大学生。
别人读大一是18岁,我是21岁,基础很弱,几乎从零开始,遇到了各种困难。首先,让一个运动员从动到静,这就是困难。大学的课程至少是90分钟。而我们运动员平时训练比赛,一直在动。刚进大学,我发现自己坐不住,坐了半小时就困了。要是晚上的课,更是不停地打哈欠。
其次,还要接受转型带来的心理落差。原先是光鲜亮丽的奥运冠军,到处都是鲜花和掌声,身边的人都会说一些漂亮话。和别人交流,都是在自己的舒适圈,聊的内容都是自己擅长和熟悉的。但是到北大后,周围全是大学霸,你的领域别人完全没兴趣。
我印象最深的,大一时有一门课——中国政治概论。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一个历史典故。全班同学哈哈大笑,只有我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傻傻地看着别人笑。即便老师说的是中文,我也不懂大家在笑什么。
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无助和尴尬,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好像两块奥运金牌跟没拿一样。
大一上学期,我的体重也飞快增长。原先当运动员时,非常严格地控制体重。退役后进到大学,没有人管了,我“撒开了吃”。每天一睁眼开始吃,一直能吃到闭眼睡觉。
那时为了帮我适应新环境,我妈来北京陪读。宿舍楼下,走路几分钟就是食堂。即便这么近,我也懒得下楼,而是让我妈去把饭菜打包回来。这样吃了半年,就从80多斤到了100多斤,整个人像个充气的气球。
大一期末英语考试前,我把自己“关”在宿舍,几天没出门,不停地背啊背。结果到考场坐下,看着试卷,发现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大一读完,我丝毫没感受到别人说的大学校园的“青春美好”,只感受到被压得喘不过气。大二时一度想放弃,转专业。学校告诉我,转专业要重修学分,我只好作罢。
最后,我还是拿出了运动员的精神。什么是运动员的精神?哪怕是跪在地上,也要坚持走下去。
拿到北大毕业证那天,我告诉自己:“邓琳琳你可以的,证明了自己。”虽然那4年很痛苦,但我感谢这一段经历,让我之后的求学道路显得轻松了不少。
《新民周刊》:花了这么大力气从北大毕业后,你后来又去了北体大和加州浸会大学。你当时已经在安徽省体育局有一份相当稳定的工作。为什么还要继续深造?
邓琳琳:从北大毕业后,虽然有了工作,但我很迷茫。我不满足于当下,不停地鞭策自己。后来我想清楚了,只有不断学习,接受新事物,才能跳出舒适圈。读研究生前,我想还是回到自己最熟悉和擅长的体育领域,所以去了北体大体育教学,希望能扬长避短。
同时,我也希望能兼顾原有的工作。我记得那两年,每周一到周四,在安徽省体育局体操中心上班。周四晚上坐高铁去北京读书,然后周日晚上再回来,周一继续上班。
从北体大研究生毕业后,我又拿到了2019年国家体育总局的公派留学名额,去美国加州浸会大学。一方面,当年我一直在做一些重复性的工作,有些厌倦。另一方面,我想去国外看看那些运动员背后的培养和选拔机制。以前在赛场上看见她们时,只是看作对手。随着时间推移,我想去深入了解,这些“对手”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培养和成长而来。
邓琳琳如今是体操国际级裁判。
有点遗憾,去美国后不久就碰上了新冠疫情,没能有想象中那么多机会去当地的体育协会和俱乐部拜访交流。遗憾之余,也有收获:我在美国认识了我老公,当时我们是同学。
《新民周刊》:你一直提到退役后的转型。现在有许多运动员退役后,尝试做自媒体,有人直播带货。与此同时,外界也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甚至是对于这种现状的批评。对于年轻运动员,你有什么想分享的心得?
邓琳琳:现在运动员所处的时代,我觉得比我们当年更好,选择的可能性更多。
我觉得退役后,运动员要认清现实。很多运动员退役了,还是会倾向于停留在舒适圈,不愿跳出来。我很佩服之前舆论提到的奥运跳水冠军张家齐。我佩服她的勇气和头脑清晰,我佩服她认清现实。
很多人会觉得,奥运冠军也要直播带货吗?我在想为什么不能直播带货?这是一个行业,这是社会发展的现状,也有前景。
奥运冠军,差不多只是我们人生的1/3。人生剩下的2/3,尽管大胆地去闯吧。作为运动员,那么艰辛的训练,那么惊心动魄的比赛都经历了,人生道路的困难一定可以战胜。记者|王仲昀
作为安师大教师,邓琳琳和毕业学生合影留念。
链接:邓琳琳小传
邓琳琳,1992年4月21日出生于安徽亳州市利辛县,中国女子体操队原队员,2008年8月获得北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冠军,2012年获得伦敦奥运会体操女子平衡木冠军。她是中国女子体操队第一位参加两届奥运会均获得金牌的运动员,被誉为“平衡木公主”。
2017年,邓琳琳从北京大学毕业,随后在北京体育大学和美国加州浸会大学取得研究生学位。她现为体操国际级裁判、全国青年联合会委员、安徽省政协委员、安徽省妇联执委。
邓琳琳生于一个体育氛围浓厚的家庭,父亲年轻时曾练习田径。邓琳琳小时候和哥哥邓枭枭被一同送到阜阳体育运动学校练习。后来,邓枭枭也成长为一名专业体操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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