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柳芳:曾“误入歧途”,如今想做好榜样
中文互联网的浪潮里,吴柳芳的名字,如今几乎成了流量本身的注脚。距离那场沸沸扬扬的“擦边跳舞”风波,已过去一年半,舆论却从未真正冷却,吴柳芳仍自带“热搜体质”。
因此,想要采访吴柳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2026年春节过后,吴柳芳逐渐恢复了自媒体的工作,媒体的采访邀约也纷至沓来。人们都在好奇:经历了“人生过山车”,吴柳芳到底怎么想?
《新民周刊》最初和吴柳芳取得联系时是3月,等到采访真正在杭州完成,已是7月初。那天下午,经纪人在身侧陪同,两家媒体的采访被压缩在几个钟头里轮番进行。起初,吴柳芳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偶尔侧头望向经纪人,等待一些提示词。但随着对话慢慢铺开,她的肩线松懈下来,语气里渐渐长出棱角——即便经纪人仍在一旁轻声提醒,她也并不全盘照收,反而坚持按自己的节奏,说出她想说的话。
到底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吴柳芳?寻找吴柳芳,也是在寻找一个普通运动员走下赛场之后,那尚在摸索中的、属于普通人的转型路径。
吴柳芳如今的直播,主要走的是“古风”赛道。
还清欠债才肯带货
接受《新民周刊》专访的前一天,吴柳芳刚刚完成了直播带货的“首播”。她想过这份工作会很累,不料劳累在第一天便超出了预期。
7月1日早上,杭州下着大雨,吴柳芳早早地起床。从家里到直播地点,有相当长的距离。担心下雨天堵车,吴柳芳一路辗转,换乘3次地铁,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由于当天要播两场,她如此往返了两次。直播长达6小时,路上也耗费了4小时。
练体操累,还是直播带货更累?吴柳芳觉得这是“强度大”和“消耗大”的区别。前者需要运动员迅速进入状态,用最短的时间调动自己,以达到最佳状态;至于从早到晚的直播,是对精力的巨大消耗。
从2024年意外引发全网热议之后,吴柳芳的自媒体账号其实一直有直播带货的邀约。这并不难理解。获得流量,再把流量变现,直播带货是当下最容易想到的选择。
谈及为何时隔这么久才迈出第一步,她认为是前两年的自己面对了“太多太多不稳定的因素”,“的确那时候有很多商家都来找我,虽然在外人眼里我涨了很多粉,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
而现在,吴柳芳说她想通了,希望通过流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第一天直播的带货佣金,吴柳芳将全额捐赠至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嫣然天使基金,专项为困难家庭唇腭裂患儿提供免费修复手术及配套治疗帮扶。
在直播带货引起关注之前,吴柳芳上一次出现在热搜,是她还清了家里的40万元外债。这位前体操国家队运动员、世界冠军,曾因父母生病借钱治疗,自己没钱付房租等困境,负债40万元。直到今年4月,依靠接商业活动、做自媒体账号,吴柳芳终于还清了家里的债务,填补上那个她一直放不下的“窟窿”。那张密密麻麻的手写借款单,被她一笔笔划掉了。
出租房里常有老鼠
自从吴柳芳走红以来,她的经济状况始终是一个挥之不去的话题。经济上的困境,客观上为她之后的走红与争议埋下了伏笔。
2013年,19岁的吴柳芳拼完了最后一届全运会。同年,她在天津东亚运动会最后一次代表国家队出战,夺得女团冠军。之后,她根据政策,入学北京体育大学,在2018年毕业。
毕业后,和所有退役运动员一样,吴柳芳面临转型的选择。保守和传统的选项是争取留在省队,后续可能有机会当体操助理教练,或者在体制内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另一条路,是一次性领取退役金,然后自主创业,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
从4岁开始练习体操,吴柳芳长期活在运动员的“泡泡”里。她其实早已有“走出去看看”的念头。她向《新民周刊》记者回忆,少年时代她常常和队友坐高铁出去参赛。学校放寒暑假时,她在高铁上看到其他父母带着自己的孩子出游,不停地给孩子喂零食。“其实我们很羡慕,羡慕那些孩子自由的童年,什么都可以吃,也可以到处旅游。”
退役之前,吴柳芳对自由的向往已经积蓄了很久。加之2018年前后体育市场活跃,她觉得前景可期,值得闯一闯。
但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
吴柳芳和家人长期租房生活,如果选择领取退役金,就能为家里支付一套新房的首付款。在她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出租房里常有老鼠出没,洗热水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后来,拿到退役金换来的新房钥匙,吴柳芳开心极了。2019年,忙完了毕业和买房的人生大事,吴柳芳到杭州一家体育公司,做“体操进校园”项目。合同两年,第一年月薪不到4000元,第二年涨到6000元。
刚到杭州时,她在生活开销上依然精打细算。她告诉记者,一度只能合租,而且自己选了朝北的房间,因为更便宜。南方的冬天异常湿冷,她记得那个月租1800元的房间,很难见到阳光。
没过多久,公司受疫情影响,经营出现了困难,吴柳芳的工资随即被拖欠。她开始尝试更多可能,一边学舞蹈,争取考出舞蹈教师资格证;一边跳槽到杭州一家体校,当体操教练。体校告诉她,要先签合同上岗,编制要等机会。等了两年,编制没来,工资比第一份工作还要低。
在体校工作期间,有一次放假,吴柳芳回了柳州老家。父亲在车站接上她,直奔医院。直到这一天她才知道,母亲刚刚做完恶性肿瘤手术。为了这次手术,父亲向多家银行借贷,已经欠下不少债务。
“我那一刻觉得自己真‘该死’,我爸妈都这样了,我居然在杭州的时候还找他们要钱。”她说。
运动生涯时的吴柳芳在比赛中。
“误入歧途”后的反思
2024年,吴柳芳等不起了。那一年,父母经营的裁缝店生意惨淡,而手术欠下的债务利息还在不断扩大。刚上大学的弟弟还需要家里提供生活费,全家只有吴柳芳勉强有收入。她本不宽裕的经济状况,因为要支持家人,变得更紧张。吴柳芳一度连房租都付不起,只好在网上借钱,“窟窿”越滚越大。
这样的吴柳芳,在2024年下半年因为“擦边跳舞”被推到了全网面前。
争议像潮水一样涌来。互联网上的声音分成了鲜明的两极:有人支持,认为靠自己帮家里还债没什么;也有人质疑,认为即使经济困难,作为曾经的体操世界冠军,也不至于“沦落”到用这种方式吸引关注。
为什么走到那一步?对于当时的尝试和决策,吴柳芳告诉《新民周刊》记者,现在看来是“误入歧途”。之所以会走上这条路,她觉得是各种选项都关闭之后,被大数据裹挟的结果。
“现在有很多商家找我直播带货,但是2024年我只有几万粉丝的时候,根本没人找我。我看别的运动员能有商单,我也想做,但根本不知道怎么接。”
做自媒体之前,吴柳芳一直尝试考舞蹈的教师资格证。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想成为一名舞蹈老师。但她每次都倒在考试的作文题上。“我考了几次都没过,我意识到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那些死记硬背的知识点我都可以掌握,但是让我写文章,我完全写不了。”
没有名气,接不到商单,也考不出教资,吴柳芳每天都在短视频平台刷别人的跳舞视频。一些尝试失败后,她想不出自己该打造什么“人设”,只能一边观察周围主播是如何吸引关注和流量,一边模仿。平台推送给吴柳芳的,大多是拥有不俗点击量的女主播“擦边跳舞”视频,正如后来吴柳芳自己呈现的那样。
自认为“被带偏”的吴柳芳,一度在转型途中走往了一条和绝大多数退役运动员都不同的方向,也得到了对她而言前所未有也远在想象之外的流量关注。
从决定跳出体制、自主创业的那一天开始,吴柳芳就告诉自己:我选的路,哪怕跪着也要走完。那时刚刚走向社会的她,预想过人生道路的困难,只是未曾预料到后来铺天盖地的舆论波涛。
生活中的吴柳芳。
2024年遭遇巨大争议后,吴柳芳一度在互联网上消失了数月。她躲回了老家,生怕走在路上被人“扔鸡蛋”。她对互联网似乎“又爱又恨”,怕自己没流量,也怕被流量带来的负面舆论反噬。
尽管对遭遇的争议感到焦虑和恐慌,但是吴柳芳对很多决定都没有感到后悔。她不后悔领取那笔退役金,转而闯荡社会。因为她后来从母亲那得知,父亲拿着存折替女儿领钱的那天,笑得特别开心。每每想到这个画面,吴柳芳都很满足。
对于过去的决定引发的争议,吴柳芳只是默默地接受。“虽然当时网络上的批评,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就过去了,我只好接受。但是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关注,我肯定不会再像原来那样。现在和以后,我要往更正能量的方向走,给大家做一个榜样。”记者|王仲昀
链接:吴柳芳小传
吴柳芳,1994年12月22日生于广西柳州,中国女子体操国家队前成员。运动员生涯中,她曾多次斩获体操世界杯分站赛单项冠军,在国际赛场收获多枚奖牌。2012年,因在全国锦标赛中意外受伤,她遗憾无缘伦敦奥运会,于次年退役。退役后,她进入北京体育大学深造。自主创业期间,吴柳芳为偿还家中因父母重病欠下的40万元债务,选择转型为网络主播,以跳舞和变装视频走红,也曾因此深陷“擦边”争议,经历账号被清粉封禁的巨大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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