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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长服役,竞技体育新常态

日期:2026-08-11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 传奇的定义,从来不是“你赢得了多少”,而是“你坚持了多久”。
记者|吴 雪

  2026年6月27日,贵州遵义。第13届亚洲体操锦标赛的场馆内,当乌兹别克斯坦队的51岁老将丘索维金娜登场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她不是冠军,甚至不是奖牌争夺者,只获得跳马决赛第八名,而全场观众起立鼓掌,用中文喊着一个名字:“丘妈”。她微笑着向看台比了一个心。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

  在“丘妈”比赛几天前,地球另一端的美加墨世界杯赛场,41岁的C罗完成连续六届世界杯进球的壮举。再往前推四个月,山西太原,即将满63岁的倪夏莲在WTT常规挑战赛的赛场上完成了手臂骨折后的首次大型赛事。这位六次征战奥运会的“乒乓奶奶”,仍在用直板长胶与年龄只有她三分之一的对手周旋。

  倪夏莲告诉《新民周刊》:“我最大的问题是总把年龄忘记。”她开玩笑地说,自己是满50岁减30岁。“身边的人总在提醒我,但我从不觉得自己老了,到现在也没有瓶颈,有学不完的东西。”

  41岁、51岁、63岁。足球、体操、乒乓球,运动员的超长服役,正在成为竞技体育的新常态。


 “超长待机”的传奇


  一直以来,女子体操项目被视为“少女运动的天花板”,巅峰期通常在16到20岁之间。但这一项目的年龄限制被丘索维金娜打破,她用51岁的身体改写了这条铁律。

  7岁开始练体操,13岁获得苏联青少年全能冠军,16岁拿到世锦赛冠军,17岁在巴塞罗那奥运会夺得金牌。40多年间,她经历了苏联的解体、乌兹别克斯坦的独立,其间还曾为了给儿子治病加入德国国籍,最终又回到乌兹别克斯坦。

  赛场上,她名字前的国旗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动作——助跑、起跳、腾空、翻转、落地。2026年6月,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丘索维金娜说:她之前从未想象过,51岁还能在跳马上翻转、在赛场上“舞蹈”,她曾以为自己会和所有人一样,在二十几岁就退役。

2023年9月28日,杭州亚运会体操女子跳马决赛中的丘索维金娜。


  丘索维金娜坦言,51岁的身体和20岁时有着很大不同。最大的不同在于恢复速度,新陈代谢更慢,疲劳来得更快,但她从不增加负荷。“我的头脑现在比20岁时好用得多,它能帮助我在精神上保持专注,做该做的事。我尽量不做多余的组数,目标是精确高效地完成任务。”她曾因脚伤错过巴黎奥运会,有过“10秒钟左右”的动摇,闪过“也许该结束了”的念头,但她迅速恢复了镇定,意识到自己还可以继续。

  体操运动的特殊性在于,它同时考验爆发力、柔韧性、协调性和心理素质。年龄增长会削弱爆发力,但经验可以弥补动作编排的合理性;身体柔韧性会下降,但40多年的肌肉记忆不会消失。

  2026年6月的遵义亚锦赛上,丘索维金娜以13.099分帮助乌兹别克斯坦队锁定名古屋亚运会入场券。“我不是在赛场上追求奖牌。只要我站在这里,做好自己的工作,我相信我就是在为年轻一代树立榜样。”

  在抵达遵义的当天,她没有选择逛街买茶叶,而是放下行李去赛场观看了男子体操项目决赛。在她的人生信条里,体操早已成为一种本能,更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它,我无法生活。”

  再看C罗,他的秘诀是近乎苛刻的自律。每周五天、日均四小时高强度训练,饮食上20年不碰糖类与碳酸饮料。他的体脂率长期维持在7%,41岁的生理年龄经监测仅为28.9岁。这并非天赋,而是二十年如一日地拒绝诱惑。他曾说:“我的人生就是足球,我的身体就是我的工具。”2026年世界杯,C罗打入个人世界杯第10球,超越尤西比奥,成为葡萄牙队史世界杯进球王。

  经验即武器,热爱即动力。倪夏莲说:“坦白讲,我的技术已经定型,没法改了。从身体上讲,我肯定不如年轻人。所以我要花更多功夫去研究,怎样把我的技术发挥出来,怎样把我的战术运用得更成功,怎样去抓住对方的弱点。我跟他们是斗智斗勇。”

  她没有速度和力量的优势,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遗憾是“选择直板,因为反手只能推,这是一个软肋”。但她用半个世纪的比赛智慧,弥补了体能的下降。“我打的是综合能力,是变化、旋转和落点。”

  63岁的倪夏莲仍在用直板长胶与年轻对手周旋,“走薄冰”很难,随时都可能掉下去,但这是她的选择。


热爱与责任,为谁而战



上图: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葡萄牙对阵西班牙,C罗(左一)在比赛中。


  2026年6月19日,丘索维金娜在塔什干度过了51岁生日。生日那天,她和家人一起吃了顿饭,体操学院的年轻学员们为她表演了节目。三天后,她飞抵遵义。

  她告诉《新民周刊》:“眼下完全没有退役的打算。”“我不追逐纪录。我不想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我只是好奇,到了这个年龄,我还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再参加一届奥运会——或者不能。如果成功了,很好;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试试,这样以后就不会后悔当初没有尝试。”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有着不同寻常的重量。

  2002年,她3岁的儿子阿廖沙被诊断出白血病。27岁的她本已经退役、结婚,却不得不重返赛场,赚钱给儿子治病。那段时间,她把所有事情都埋在心里。她不敢休息,不敢受伤,不敢生病。2008年北京奥运会,她代表德国队出战,获得跳马银牌。但比奖牌更重要的,是那天打电话回家得知儿子完全康复了,“那一刻意味着一切,没有什么奖牌能比得上儿子健康的消息”。

  儿子痊愈后,丘索维金娜本可以选择退役,但她没有。2016年里约奥运会后她曾正式退役,但很快就收回了这个决定,因为她发现自己离不开体操了。如今,她在塔什干有一所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体操学院。“体操是许多运动的基础,有那么多孩子热爱它。我希望培养更多体操人才。”她每周训练六天,每天两到三个小时。“训练是为了自己,我是在与自己竞争。”

  关于“坚持”,她说:“好像并没有特殊的秘诀来对抗‘岁月不饶人’。我把体操当成自己的工作,认真对待,坚持训练,坚持比赛。坚持做你热爱的事情,不要害怕任何尝试。”

  C罗的热爱呈现出另一种形态——近乎偏执的求胜欲。2026年世界杯,41岁的他在首场表现低迷后遭遇铺天盖地的质疑。第二场,他用上半场梅开二度回应了一切。赛后他说:“就我个人而言,刷新纪录固然令人欣喜,但我的目标始终是帮助国家队实现目标。”

  六届世界杯、跨越20年、10粒进球。曼联前队友埃弗拉曾苦笑着回忆:“最怕去他家吃饭,桌上永远只有白水煮鸡胸肉。”这不是表演,是信仰。

  倪夏莲的“为谁而战”则更为复杂而深刻,几十年下来,大家觉得她坚持打球唯一的动力是热爱,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责任。

  倪夏莲告诉《新民周刊》,在卢森堡主力运动员的位置上,还真退不下来。“因为卢森堡人不够,他们很需要我。但是我觉得很幸运,人家需要你,你还有价值。”倪夏莲为卢森堡国家队征战数十年,“我是第一号主力,我输了基本上整个队就输了,我赢了整个队就赢了。我的责任特别大,压力总是自己给自己加的。”

  但这份责任并非负担。她坦言,自己曾在2000年和2004年放弃过两次奥运会参赛机会,“如果全部参加的话,我应该是八次”。如今,冲击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更多的原因也在于责任。“卢森堡需要我。如果我走出这一步,接受这样的挑战,对整个队是一种士气的鼓舞。混双也好,女双也好,混合团体也好,他们看到希望。所以少了我,好像缺了一口气。这口气也蛮重要的。”

  近期,倪夏莲在上海的崇明体育训练基地备战瑞典大满贯赛事,虽然因一年多没有参赛积分已清零,但她依然充满期待,因为“热爱了以后,你总觉得打不够”。热爱有很多种面孔,偏执的、温柔的、平静的、燃烧的,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重新定义年龄边界


  不同项目,不同路径,但这些运动员都突破了各自项目的生理极限,在别人早已退役的年龄,依然站在世界顶级赛场上。他们“超长待机”背后共同的底层逻辑,是运动科学在过去20年的跨越式进步。营养学、恢复医学、运动生物力学的突飞猛进,让30岁不再被视为职业生涯的暮年。正如一位运动医学专家所说:年龄是生理现实,但科学可以重新定义它的边界。

  超长服役运动员的背后,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C罗把身体管理精确到了每一次睡眠和每一次训练。以运动恢复为例,目前已从“冰敷加按摩”进化为一整套精密系统。C罗家中配备了私人液氮冷冻舱,赛后立即使用零下100至零下200摄氏度的液氮舱三分钟,以消炎并促进血液循环。他的团队通过可穿戴设备实时监测恢复评分,如果醒来时处于恢复水平较低的“红色”区域,团队就会控制当天的训练强度。

  丘索维金娜的恢复手段虽朴素,但本质相同。“比赛之前训练时长增加的情况下,我会在训练结束后去做桑拿,一般一个小时左右,来恢复自己的体能。”她把恢复提升到与训练同等重要的位置。

  倪夏莲告诉《新民周刊》,她尝试过冷冻舱、高压氧舱等多种恢复方式,“各种方法都是有好处的,你不要局限于一样。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有这种可能性的话,非常好”。

  倪夏莲坦言,自己30岁就开始担心身体,因此很早便有了防患于未然的意识。她认为,运动员过了30岁,修复能力包括整个身体的机能都开始走下坡路,不服不行。她的儿子是理疗师,另一位理疗师也长期帮助她做恢复训练,“一个人是有局限性的,年龄越上去,你的局限性就越大”。

  倪夏莲也给出了一个清醒的提醒:“很多时候受伤往往是累了,自己还很开心的时候。因为体力、精力都下降了,不够集中,腿上的劲也不足了。这个时候往往最危险。”她坦承,自己几乎很少受伤,去年手臂骨折是一次意外。

  网球运动员德约科维奇曾羡慕她很少受伤,而她自己对身体的保护意识从30岁就已开始。在训练中,她和丈夫Tommy形成的共识是:“休息也是训练。不是你一直练就是最好的,你要去思考。可能年轻的时候体力多一点,思考得少一点,现在可能思考更多一些,也是一种进步。”

  高龄运动员的商业价值正在被重新评估。2026年世界杯期间,51岁的贝克汉姆凭借十余个品牌代言狂揽2500万美元(约合1.7亿元人民币),超越了所有现役参赛球员。李宁更以天价签下38岁的NBA球员库里,合同长达十年,押注的不仅是库里在役期间的赛场价值,更是他退役后的商业价值延续性。


年龄是不是问题?



上图:2026年3月,倪夏莲参加上海乒乓球嘉年华活动。


  一个无法回避的争议是:高龄运动员是否挤占了年轻选手的机会?

  前国乒名将张怡宁在谈及自己退役原因时直言:“长期占据参赛名额,年轻人就缺少出头的机会。自己占一个单打席位,团体、双打阵容大概率也会优先选用自己,无形中挤占了新生代的成长通道。”倘若自己迟迟不退,下一代队员的成长周期,至少会被延后一至两年。

  这个逻辑在团体项目中尤为突出。一个老将不退,就意味着一个年轻人没有机会。但反过来看,体育的本质是竞争,而非配额。如果老将依然具备顶尖竞争力,为什么要人为地“让位”?丘索维金娜说,和她同场竞技的女孩们要年轻得多,但在赛场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年龄不是问题。

  倪夏莲则提供了一个更柔软也更清晰的视角:“竞争是公平的。你有能力,这是你的选择,没有人有权利剥夺你的选择。所以,你可以在你的领域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能够做到这一步不容易,很难。”

  竞技体育的残酷与公平,正在于此:它不问你多少岁,只问你还能不能。

  当然,并非所有超长服役都值得鼓励。当一名运动员的竞技水平已明显下滑,却仍占据着宝贵的参赛名额和资源,那就不再是传奇。标准很简单:成绩。丘索维金娜拿了第八名,但她帮助国家队拿到了亚运会资格;C罗在41岁仍能首发出战世界杯淘汰赛,不是靠名气,是靠二十年如一日的自律和场上表现;倪夏莲时隔一年多积分清零后,仅用一场比赛就重新获得世界排名。

  正如丘索维金娜所说:“我不追逐纪录。我不想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我继续做我热爱的事情,因为它带给我积极的情感。我训练是为了自己,我是在与自己竞争。”

  而倪夏莲说:“我总是说,享受吧。因为每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目标虽然要有,但要认识到现实有时候是残酷的——但没关系。”

  他们告诉世界:30岁不是终点,40岁不是终点,50岁甚至60岁也不是终点——如果你足够热爱,足够自律,足够科学地对待自己。

  传奇的定义,从来不是“你赢得了多少”,而是“你坚持了多久”。而他们,还在坚持。记者|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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