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群像素描：万花筒里的微缩中国

　　最快、最直观书写“现在”的，可能就是网文小说家了。然而，在虚拟世界构建一种新生活的同时，旧时代的影子始终若隐若现。或者毋宁说，谈论网文，恰如谈论类型文学一样，总绕不开人性中非常恒常的东西，绕不开千锤百炼百转千回，作者和读者永远围着兜圈子的那些所谓“经典套路”。

　　阅读网文的过程中，受众既比对、补充了当下的现实，又重新“养育”了自己。尽管偏好内容与素养、经历、年龄、阶层、性别等密切相关，“各花入各眼”，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人们试图夺回更多“叙事掌控权”，只不过，有的向着自由逃离，有的终于奔向了内心的原点。

　　如果描绘一幅网文读者群像图，那么，未尝不能将之视为一个万花筒里的微缩中国。

女人天下

　　身为企业管理者，65后的陆彤，阅读偏好贴合她的身份：“我喜欢宏观层面的题材。比如涉及历史政治、国家治理的内容。谍战、刑侦、犯罪等带着悬疑元素的题材，我也觉得不错。”

　　因为平时工作繁忙，所以陆彤现在更加习惯看电子书，她也经常听有声书。“现在人工智能可以一键转换文字为音频，开车的时候，做家务的时候，正好听听，方便。”

　　陆彤表示，很多穿越文，主角的出场设定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或者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不是名校毕业、不算天之骄子，无非带着一点现代的记忆和技能，艰难地在一个陌生的时空披荆斩棘，闯出前路。“主角的成功，固然要靠个人的努力，但根本在于大环境。比如你明明知道火枪大炮是利器，但大环境不成熟，你空有满腔抱负，还是造不出来的。提升国力，文艺复兴、点亮科技树，最终并无捷径可走，必须稳扎稳打，先普及教育、开启民智。”

　　在陆彤的印象中，《绍宋》《终宋》《我的谍战岁月》都是颇值一观的网文。近期“痞子老妖”之死，还让她想到了前几年另一位已经去世的作者七月新番。“推荐七月新番的《秦吏》《汉阙》，这位作者的离去令读者感到遗憾。”

　　一批优秀的历史向网文，拥有不输严肃文学的“野心”。“它们能够做到恢弘大气的谋篇布局，草蛇灰线环环相扣，逻辑自洽。出场人物形形色色、有血有肉。此外，我能感受到作者对民族主义、抵御外侮，对如何改良与革命、建立一套新体系的思考，显然受到世界近现代史的启发。这批网文能够在读者群里引起较大反响，是因为它们反映了现实里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权谋斗争、政治博弈……它们也是时代的镜像，切中了国人骨子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追求。读者忍不住猜测，倘若是自己穿越过去，有没有机会也做出一番事业来？

　　与陆彤面对蜜甜“小言”的“接受无能”姿态形成鲜明对照，进行消遣式阅读时，75后的晓芭从不避讳承认“独爱言情小说”，每每谈论相关话题，名校中文系毕业的她始终呈现出一种落落大方的少女式的坦荡自然。“琼瑶阿姨算是我小时候的爱情启蒙。但我大学时代主攻（严肃）文学，读的全是很‘正’的作品，那些作者即便写爱情，也是严肃文学里的爱情，整体气质必然有别于网文。工作之后，记得大约在2000年初吧，我偶然在网上搜到一篇内地作者写的言情小说，觉得眼前一亮。同时，我开始捕捉到一个信号：此前，港台言情在市场上表现强势；如今，内地言情开始崛起了。”

　　晓芭充分发挥杰出的检索能力，开启了她的起点（女频）岁月、红袖添香网岁月、晋江文学城岁月；又与时俱进，自PC端转战移动端，继续开启掌阅App岁月、番茄小说App岁月、盐言故事App岁月……她如同点评诸子百家一般对喜欢的作者娓娓道来，推介了圆不破、张廉、云霓、冬天的柳叶、墨舞碧歌、K金女人、白鹭成双、恩养等一长串通过考验的“可读名单”。“早期女频小说多为20万至30万字，我认为这个长度刚刚好。后来那种‘绵绵无绝期’的宅斗文啊种田文啊盛行一时，其中不少又水又长，我不喜欢。近几年迷上了快穿类型，比如太史婴的《快穿：反派太宠太撩人》，虽为长篇，但分割成许多‘位面’，包含不同年代（古代、近代、现代）、不同风格（微恐、悬疑、末世），相当于一桌满汉全席，满足多元口味。”

　　曾经沧海，容易审美疲劳。晓芭指出，同样的哏（追妻火葬场、病娇偏执男、谁是白月光等等）、同样的类型（清穿、年代文、恋综文等等），跟风之作一窝蜂“群魔乱舞”的现象，的确令人倦怠乃至反感，“沙里淘金，现在要找到一篇能看看的小言，越来越难了”。晓芭还表示，“文笔低劣，不看；无CP，不看”。“其实我喜欢言情之外，加上悬疑、权谋等元素，故事必须精彩，文笔上佳更好。否则，一味堆砌无脑甜宠桥段，你看几行字就腻烦了。”

　　都说文艺作品属于“现实升华再加工”，据晓芭分析，对完美爱情的向往，尤其是女性读者的“刚需”，“现实里不会有那么完美的爱情，那么吻合女性幻想的完美男人。但小说固然是幻想的投射、焦虑的缓解，却也不等于‘无理、极端的求全责备’，不能完全摒弃真实性，摒弃相对模糊的或者说相对灰色的地带”。比如，哪怕男主是皇帝，也必须在遇到女主之前后宫虚设、守身如玉、坚贞不屈，男女主必须“1 V 1”双处，没有道德瑕疵，交往过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困顿波折，宛若假人扮家家。太多读者越来越保守、内缩，动辄拿着放大镜监督文章是否“三观不正”，导致作者的确步履维艰，下笔时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最后写出来的，十之八九全是苍白单薄的东西。

　　“真爱可贵。古老的传说、优美的诗篇、动听的民谣里，处处可察追爱留痕。我不认为看言情文就意味着低人一等，我觉得真爱是苍白世界的一抹亮色。”晓芭说。

热血“男”凉

　　有趣的是，尽管偏好题材不同，但陆彤和晓芭在阅读网文时均表现了某种“进取”的积极态度，表现了女性的“阅读主体性”。那么，男读者们的网文江湖又是什么结构的呢？

上图：
（左）《斗破苍穹》。
（右）《完美世界》。

　　95后的小林在一家私企工作。他表示自己的网文生涯始于初中。“《诛仙》《仙逆》《斗破苍穹》《斗罗大陆》……我觉得这类男频网文是传统武侠小说的变种，就是从传统武侠发展到仙侠玄幻、从‘低武’发展到‘高武’的阶段。有打戏、有斗法，特别适合中二时期的男孩子，看完也会和朋友们互相交流一下招式、剧情什么的。”

　　步入职场之后，小林更多选择轻松搞笑类型，因为“下班后已经很累了”。不过，他也表示，金手指太粗、人物直接满格“龙傲天”，或者价值观粗鄙、只想着杀杀杀兼开后宫的，很多男读者其实不买账。“可以爽，但不能扯淡。仅仅靠这套东西去博眼球，流量往往不会太高。我更希望看到主角由弱到强，希望看到风雨后、历练后的成长曲线、人物弧光。”

　　小林承认，男频有些小说确实经不起细细推敲，但他不会太计较，大体上写得别过分“夸张”就行，“如果太计较的话，四大名著你也能挑出很多刺来”。其理想中的大男主，要具备勇于承担责任、关爱身边人的素质。“强推辰东的《完美世界》。情节生动，文笔不赖。男主是来自大荒的孩子，儿时的调皮、青年时的冲动、成熟后的沉稳，人物的转变层层递进、有迹可循，塑造得很好。被打压、被冤枉，主角也从不放弃，坚守自己的准则。虽然读者会觉得那些屈辱是痛苦的，为主角鸣不平，但能够代入主角，为他笑、为他哭。”

　　偏好网游小说是小林的显著特征。青少年时期的他喜欢网游，“打怪升级刷装备”总能吸引他的好奇。其“魔改毁原著，网文更适合改编成动漫而非真人影视剧”的“暴论”，也在不经意间揭露了中国网络文学的一个奇观：网文兴起之前，通过各种正版盗版渠道，国内早已积累了大量的ACG文化粉丝。网络空间一打开，他们如鱼得水、四海遨游，成为最具创造力的生力军。可以说，ACG文化的反哺，是中国网络文学得以高速跃进的得天独厚之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林直觉“网文更适合改编成动漫而非真人影视剧”，因为很多网文的“母体”原本就是动漫与游戏。

　　55后的上海爷叔老K像个黑洞一样什么都看，“海纳百川”毫无禁忌。小林尚吞吞吐吐地“冒犯”了一下女频，“似乎都是傻白甜、谈恋爱，钢铁直男看不进去”，但老K邪魅狂狷地哈哈一笑，“此言差矣”。“哪个男子不钟情,哪个女子不怀春。歌德都表达过这层意思了，所以凭什么男人不能看小言？当然，比起小言，男人大概率更垂青男频的玄幻修真、星际争霸、末世僵尸、重生带系统、无限流推理……”

　　脑回路异于同龄人、时不时活泼跳脱一把的老K指出，男频最早的套路是掌握了现代知识的男主穿越到真实朝代建功立业，其背后的“祖师爷”大抵是黄易（《寻秦记》）。封侯拜相当皇帝，一夫多妻乐逍遥；正因太多凡夫俗子在现实生活里不圆满、被毒打，所以需要躲进虚构的世界，无限意淫。

上图：《寻秦记》剧照。原著作者黄易其实可以看作男频的一个“祖师爷”。

　　曾经，老K称得上一个文艺青年，故时至今日，其阅读口味仍甚刁钻，《庆余年》这种伊看不上，《新宋》这种亦“未竟全功”、不是伊的菜。于是，挑来挑去、斟酌再三，在老K的心目中，作者“酒徒”，勉强代表了男频网文的最高水平。“酒徒的三部曲《隋乱》《开国功贼》《盛唐烟云》非常优秀。我一开始看《隋乱》，真的有惊艳的感觉。一、真实朝代，主角非穿越人物。二、从小卒到将军，主角行军作战的诸多战术谋略，写得扎实、可靠。三、人物多维、复杂、立体。作者对隋炀帝杨广的刻画，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四、主题。主角善良、正直、能力强，但依旧被腐朽、堕落的统治体系、官僚体系吞没，孤臣无力回天。《盛唐烟云》继承了《隋乱》里对帝国溃败的反思，也同样继承了一份朴素的英雄主义情结，并穿插了人民史观。纵然安史之乱业已平定，一个摇摇欲坠的大唐，无法承载主角们的理想。朝堂尔虞我诈，肮脏不堪，那便重归西域吧，去和安西军的兄弟们一起醉卧沙场、开疆拓土吧。”

　　硬核读者老K最爱历史军事题材，遇到极度欣赏的网文，乐于购买出版的实体书支持。“梁任公云‘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我现在虽然退休了，却也是难凉热血啊，看到那种少年侠气的好文，总归会激动一阵子。”

　　老K最后评论道：“印刷文明时代，国内的商业类型小说不够发达，生产机制的建立，类型小说作家队伍的培养，垂直细分、精准定位的市场渠道等等，都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至上世纪80年代，文学基本仍属精英圈层；而90年代‘市场化’转型之后，限制也不是说立刻就不存在了。再后来，信息时代新媒体的加持，促网络文学井喷，囫囵吞下类型小说这块诱人的商业蛋糕，经过十几年的野蛮生长，阿拉弯道超车了。”（本文受访者均为化名）记者｜孔冰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