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万网文作者生存实录:奔跑、追梦与困顿
电脑屏幕的另一端,是三千一百一十九万八千个被数字锚定的人生。
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中国网络文学作者规模首次突破了3000万大关,达到3119.8万。近一半的中国网民在阅读他们的故事,背后是一个年产值逼近3500亿元的庞大产业。
数据显示,网络文学产业确实正处在快速扩张阶段,截至2024年底,阅读市场规模达到430.6亿元,用户规模达5.75亿,占网民总数的51.9%,成为最具全民性的文学样式;产业重心已从文本供给转向IP开发,IP市场规模跃升至2985.6亿元,同比增长14.6%,形成书、影、漫、游等多端协同的联动效应。
这些数字描绘着一个文化产业的蓬勃景象。
然而,当“作家”的头衔被无限稀释,当每日追更的欣喜成为常态,那扇通向创作者真实世界的门,却鲜少被读者推开。在这里,文字是生计,是牢笼,是阶梯,也是救赎。他们分散在屏幕的另一端,以文字为生,也常常为文字所困。
当我们再将目光从数据转向个体,转向那些构筑这些虚拟世界的创作者本身,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更为复杂的图景。
上图:中国的网络文学产业早已成为全民性的文学土壤。
在这条新兴赛道上,无数作者以不同的姿态奔跑着:“鹤守月满池”(以下简称“鹤守”)从负债写作到稳定收入,为生计所迫凌晨四点起床码字;“00后网络文学第一人”的季越人背负盛名在孤独中创作,旅法跨界创作的“柯遥42”跨越多重身份尝试打破创作的边界。
这些不仅是虚构的故事,也是作者自身的生存隐喻。《新民周刊》通过多角度人物采访,试图拼凑出这一群体的生活状态、创作困境与精神追求,还原网文作家的真实生存实录,在商业与艺术、流量与深度、生存与表达的缝隙中,他们正在寻找着自己的答案。
十万均订背后
从兴趣到职业,从自由表达到商业写作,网文作者的创作初衷与作品形态,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嬗变。年轻化是网文作家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
去年12月24日,阅文集团发布了2025网络文学榜样作家“十二天王”名单,其中有9位95后和00后作家,也让该荣誉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一届。90后作家鹤守以“2025魔道修真爆款王”位列其中。
上图:“鹤守”与他的《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材》。
凌晨四点的电脑屏幕前,鹤守用指尖敲出了第一行文字。半小时前,他在黑暗中按掉床边的闹钟。十分钟一次,二十分钟再一次,第三次响起时,他终于挣扎着起身。一个替父母还清百万债务的年轻人,何以在七个月内逆转人生?鹤守用他的爆款小说《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材》写下答案。
“欠了一两百万的时候,你自然而然就会自律了。” 鹤守面对记者提问,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书房里闪烁着屏幕的光,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要完成每日8000字的更新,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八点半,他停下,草草吃过早饭,出门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晚饭后,再规划第二天的大纲,晚上九十点睡觉——这样的日子,他连续过了四个多月。
鹤守的网文之路始于高中。“当时是纯粹比较喜欢写作,也没有说特别职业化,想到什么写什么。”大二那年,他曾意外写火过一部小说,赚了小几十万。这才意识到“写网文可以挣不少钱”。研究生毕业不久,鹤守父母做生意失败,欠下100多万元外债。鹤守思来想去,写小说或许是让家庭快速翻身的唯一途径。
《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材》上架三个月首订便3000,被定为“精品”。五月冲月票榜,均订一下子涨到4万多,如今已经10万均订。但在这本爆火之前,鹤守一直不敢辞职。“第一笔还了十几万,第二笔四十多万,一共还了四笔,父母也没想到我能量这么大,非常惊喜。”
之后,鹤守成了家里的“大功臣”,父母逢人说起儿子满脸骄傲。“他们现在也不再做生意,各方面都依靠我,我已经可以赚钱养家了。” 写作真正成为了鹤守人生的“救命稻草”。
鹤守这种由经济压力催生的自律,成为许多网文作者职业化的起点。
与鹤守的实用主义不同,季越人的写作源于纯粹的创作冲动。这位被称为“00后网络文学第一人”的作者,在大学图书馆里埋头书写,最初尝试投稿传统文学却屡屡碰壁。“我只好来写网络小说。”他坦言。然而,正是这条“退而求其次”的道路,让他凭借《玄鉴仙族》一书,成为起点平台上31部“十万均订”作品中最年轻的作者。
《玄鉴仙族》这部被读者戏称为“新修仙四大名著”之一的作品,以独特的家族叙事视角脱颖而出。季越人打破了网络文学中常见的个人英雄主义模式,选择以一个家族的兴衰为线索,书写个体在宏大命运前的无力感。“因为我的写作里比较聚焦于人物的死亡,如果始终有个主角我就不好发挥。”
上图:季越人。
但盛名之下,季越人感受到的是“压力山大”。“00后网文第一人”的称号落在这个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肩上,显得略微沉重。
旅法网文作家“柯遥42”的创作轨迹则更加多元。从古代言情转向科幻写作,从心理学者到木匠,她的身份不断流动,创作也拒绝被简单归类。她的笔名中的“42”源自《银河系漫游指南》中“宇宙的终极答案”。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玩笑。这种对意义与荒诞并置的敏感,贯穿了她的创作与生活。
作为“银河奖”获得者,她对自己的定位游离于主流之外:“如果要按照写的类型文字数量来分,我应该不能算是科幻作家,我应该算是言情作家。”旅居法国的经历让“柯遥42”接触到多元文化背景的人群,从伊拉克、伊朗的战争难民到乌克兰的流离失所者,这些人的故事悄然融入她的作品,国际视野与人文关怀也在文字画卷中徐徐展开。
脆弱的一面
2025年11月,网络小说《重生2000》更新至第1992章时,读者们看到的不是期待中的剧情推进,而是一份简短的讣告。作者“痞子老妖”的爱人用他的账号告知读者,作者本人已于数日前因突发心梗离世,她将代他完成这部作品的最终章节。
当“痞子老妖”突然离世时,他的读者和同行们才惊觉,这个创造了无数虚拟世界的群体,在现实世界中也存在着脆弱的一面。在光鲜的订阅数据和IP改编新闻背后,网文作者的日常通常是由更新字数、数据焦虑和健康透支交织而成的生存图景。
网络文学没有传统文学的“高门槛”,文学网站不但为文学青年提供了施展身手的舞台,其所提供的“真金白银”的回报也带来了强烈的吸引力。但同时,在几千、上万字的连续不断日更的压力下,年龄偏大的网文写作者也会经常受到精力、体力和灵感枯竭等方面的考验。
这种看不见的甚至有些残酷的淘汰机制,降低更新频次、暂停写作或者转型,就成为网文“老将”们不得不作出的选择,而年轻作家越发成为写作的主力队伍,但同时,数据反馈既能提供调整方向的参照,也可能成为作者的创作“镣铐”。
鹤守回忆起自己几次接近崩溃的时刻:“书是不是要写崩了?”这种忧虑笼罩着每一位依赖数据生存的作者。一次,当他的作品收藏量停滞不前时,编辑告诉他一个关键数据:虽然只有500收藏,但追读人数高达230多。“这么高的追读比,只要我之后上架拿点推荐,能够把收藏量涨上去,我的成绩还是可以起来的。”正是这个数据,鹤守决定咬紧牙关继续写。
鹤守发明的一套应对策略带着职业码字人的决绝——当一段剧情数据下滑时,他会从每天8000字猛增到2万字,一天之内就把四五天的剧情全部都发出去,强行跨过这个坎。
他的逻辑是:如果读者连续四五天看到不喜欢的剧情,很可能直接弃书;但如果一天内看完,第二天仍会习惯性地点开更新。这种高压创作模式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是显而易见的。鹤守描述了自己“中道崩阻”的状态:“最近一两个月我就有点脑力透支了,书也写到大后期,各方面很难写,灵感可能有点枯竭。”
上图:《玄鉴仙族》被读者戏称为“新修仙四大名著”之一。
季越人则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尽管他的《玄鉴仙族》已达到十万均订,他却坦言:“我自己是不去看数据的,可能今天写的哪里不好,某个呼声很高,我的运营就会反馈给我。”他刻意与数据保持距离,担心过度关注会影响创作自由。“如果时时刻刻关注它,反而会影响到我正式的创作。”
创作后期,巨大压力也逐渐啃噬着季越人:“越往后写对我来说是压力越大,因为摊子越铺越大,你要一个一个把它收起来。每天要更新,不自律也没办法。”他平淡地陈述着这一行业的基本法则。平日里他保持着近乎严苛的作息:每天早上起床查资料构思,下午写作直到晚上9点,日复一日。没有周末,没有假期。
当被问及这种生活对他的影响时,他简洁地回答:“最多的影响就是占用我的时间,生活圈子里除了写作就是写作,而且没有假期,就一直一直写下去,直到这本书完结。”
关于更新节奏和身体负荷的平衡,柯遥42因状态调整不得不停更两个月,她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我40岁写出来的作品一定会比30岁更好,50岁写的会比40岁更好,所以我活得越长,我能够写出来的作品就越好。”
三位作者的差异,反映出作者与读者关系的不同模式:一种是紧密互动、即时调整的市场导向型;一种是保持距离、维护创作自主性的作者中心型。两者没有绝对优劣,却决定了截然不同的创作生态。
季越人敏锐地观察到,近年来,读者口味的变化正悄然重塑着创作风向,也折射出更深层的社会心理:“文字的东西是心灵的反映,如果能得到读者的追捧,得到大部分读者心里的共鸣,还是大环境的产物,读者喜欢写作里面掺杂一点比较偏残酷或者偏现实主义的东西。”
他的《玄鉴仙族》正是这一趋势的代表作之一。“我们这一代作者更擅长表达迷茫与对自由的追寻,而非传统少年热血。”他自觉作品中的“宿命感”与“现实感”某种程度上折射了当下年轻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焦虑。
孤独与连结
网络文学创作本质上是一种高度孤独的劳动。作者独自面对空白文档,构建世界,塑造人物,推进剧情。这种孤独的触角,不仅延伸到工作状态,也渗透到作者的日常生活与精神状态中。
季越人描述了自己与同龄人的差异,他说,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联系自然减少,而他的生活被写作占据,“基本社交或者说自己的生活就被占据了”。这种隔离状态对于需要从生活中汲取灵感的创作者而言,构成了一个悖论:为了创作,他们不得不从生活中抽离;但抽离生活太久,又可能导致创作源泉的枯竭。
作者们也在作品中寻找与读者建立连接的方式。对季越人而言,这种连接不是即时互动,而是共同的情感体验。“一个读者见证了角色人物的一生,从生到死,死亡又是最严肃的命题,所以很自然地就会生出情愫。”他精心设计角色的死亡,不是为了制造悲剧效果,而是为了唤起读者对生命有限性的共鸣。
“读者们收回情绪价值就可以了,他们觉得我这本书还算有趣,还算爽,或者能笑得出来就差不多,就可以了。” 鹤守则更加务实。对他而言,写作是一门提供情绪价值的手艺,作者与读者之间本质上是服务提供者与消费者的关系。
上图:
(左)柯遥42的书桌。
(右)《为什么它永无止境》。
柯遥42则在孤独与连接之间架起了“平衡木”。即使小说停更,她仍通过微博与读者保持联系:“我去年在微博写了18万字,全部都是记录日常,写我每天在做什么想什么。”这种日常分享构成了她与读者之间的新型关系——不再是单纯的作者与读者,而是某种程度上的人生同行者。
那么,在流量为王的时代,网文作者如何在商业成功与艺术表达之间寻找平衡?每位作者都总结出了自己的生存策略。这些策略反映了他们对写作本质的不同理解,也决定了他们在商业与艺术之间的定位及尺度。
作为高度市场导向的创作者。鹤守的方法简单而实用:“打开畅销榜哪些书比较火,扫一下榜看看他们为什么火,他们这个题材我能不能写。”这种策略使他从“普通的中下层作者”脱颖而出,实现了经济上的翻身。
他直言不讳地将写作视为商业行为:“网文相对来讲是商业,商业网文是需要提供情绪价值的,跟短视频是一个逻辑。”当剧情导致付费人数减少时,他会迅速调整,“要么迅速过掉,要么看看能不能优化一下。写小说不容易把控剧情的话风险是很大的,这个月可能赚它个三四万,下个月可能就只能赚一两万”。
季越人则在商业与文学之间探索着第三条道路。他希望作品能够“雅俗共赏”,在通俗性和文学性上找到平衡点。他深受《白鹿原》《百年孤独》等经典作品影响,但在创作中刻意避免直接套用文学手法,而是“吸收能与网络小说融合的部分”。“我不想把它视为商品,我也希望拓展它的边界。”
《玄鉴仙族》走红后,跟风作品涌现,甚至被视作开创了新流派。但季越人表示,下一部作品仍将探索全新类型,“不喜欢写重复的东西”。他计划完成本书后休息数月,再决定创作方向,可能涉及仙侠、密教或历史元素。
柯遥42的选择更加个人化。她直言“我的文不是很跟潮流”,并意识到“我可以试试看去走另一条路”。对她而言,写作是自我表达的方式,而非谋生手段:“写文对我来说是一件更关乎作品本身的事情。”
挑战与机遇
随着AI技术的崛起和阅读习惯的变化,网文作者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
AI辅助创作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趋势,鹤守告诉《新民周刊》,他只在特定情况下使用AI,比如生成古风诗词。他通过给AI设定框架,生成诗句后再优化,但对剧情和人物塑造保持绝对控制。“目前AI还无法替代长篇创作的逻辑与情节把控。”
季越人则对AI保持谨慎态度,他明确表示不使用AI辅助创作,认为“丧失个人风格”是致命伤,“我对写作主体性挺敏感的,AI或许适合短篇创作,但在需要连续性和深度的长篇领域仍有局限。”
柯遥42则积极拥抱AI工具,她特别提到阅文旗下的“妙笔通鉴”,能够在她的260万字作品中精准查找细节,极大提高了创作效率。不过她同样认为,AI在创作中更多是辅助角色,“写作它是一个非标准化的事情,而所有标准化的事情其实AI一定能干得比人好”。这个群体的未来,或许正如柯遥42所预见的:“当AI可以接手越来越多的标准化的事情以后,那些独属于人类的部分,才会成为接下来真正的主题。”
记者发现,影视化改编为网文作者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与收入来源。但网文作者的收入结构高度依赖订阅与IP开发,波动性大,不少作者面临“一书成名、下本未知”的焦虑。季越人的《玄鉴仙族》已经售出影视和动漫版权,虽然“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上”。他坦言:“如果你抱着保生计、挣钱的目的,可能要审慎一点,不要轻易全职去写作。”他建议作者在取得稳定成绩后再考虑将写作作为主业。
鹤守对短剧化前景表示期待:“如果后续发展再好的话,能够跟着我的剧情走出短剧短漫的话,是一个很不错的联动方式。”
柯遥42则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收入问题。她并不完全依赖稿费生活,因此能更从容地对待创作。但她强调:“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行业的人,从事文字劳动或者是脑力劳动的人,会比网文作者更勤奋。”许多作者依靠微薄的全勤激励坚持更新,水面之下的努力往往不被看见。
深夜,季越人结束采访后匆匆赶往机场,因为“明天还要码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如同这3119.8万作者中的任何一个。鹤守在采访前已经完成了当天的8000字更新,下午可以稍微放松;柯遥42则在法国继续运营她的社区,同时思考如何将停更两个月的小说重新拾起。他们以不同的节奏,在这条赛道上继续奔跑。记者|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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