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TVB换帅遇上丽花皇宫重聚，回忆被谁唤醒？

　　东方卫视跨年晚会的聚光灯下，邓萃雯、万绮雯、商天娥、蔡晓仪四位女演员手挽着手，当《我和春天有个约会》的旋律响起，时光仿佛倒流回1996年那个飘着细雨的“丽花皇宫”。荧幕前的80后们瞬间破防，一条弹幕精准地戳中泪点：“我的青春借她们还魂了。”这场跨越近三十年的重聚，不仅是一次怀旧表演，更像是对一个曾经辉煌的电视帝国——亚洲电视（ATV）的遥远致意。

上图：丽花皇宫“四姐妹”。

　　几天之后，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的舞台上，上演了另一场关乎现在与未来的交接。曾志伟在《万千星辉颁奖典礼2025》上从总经理之位荣休，转任新职；佘诗曼则凭借《新闻女王2》创纪录地第四次封后，而黄宗泽也终于首夺“最佳男主角”，激动得哽咽。

　　一边是亚视经典借他人舞台“还魂”，一边是TVB内部有序的“新陈代谢”，港剧的黄金时代或许已渐行渐远，但它所点亮的那片星光，却永远悬在了一代人的精神夜空里，每当怀旧的晚风吹过，便会清晰地闪烁起来。

双雄争霸史

　　既生瑜，也生亮。

　　香港文化圈一直有一个双雄争霸的现象，比如当年写言情小说的亦舒和张小娴?等等。TVB和亚视也是如此。

　　要理解今日的怀旧为何如此汹涌，必须回到那个香港电视“双雄争霸”的黄金年代。从某种程度上说，香港电视史就是一部TVB与亚视的竞争史。

　　亚视的前身“丽的映声”早在1957年便已开播，独占市场十年之久。直到1967年TVB作为免费电视台横空出世，一场延续了近半个世纪的精彩对决正式拉开序幕。整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两家电视台如同华山论剑，风格迥异，各擅胜场。亚视以家国情怀和硬桥硬马的武侠、历史剧见长，《大侠霍元甲》的“万里长城永不倒”成为响彻神州大地的最初港剧记忆；随后《陈真》《精武门》系列，塑造了甄子丹等一代打星，更奠定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雄性气概。其历史剧如《秦始皇》、《大地恩情》三部曲，则以宏大的叙事和深沉的历史感令人印象深刻。

　　而TVB则走上了另一条更贴近都市脉搏的道路。同样讲述上海滩风云的《上海滩》，核心之一却是许文强与冯程程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1983版《射雕英雄传》虽为武侠，但黄日华与翁美玲塑造的郭靖黄蓉，将江湖恋歌唱得深入人心，牢牢抓住了女性观众。

　　这种差异并非偶然，它仿佛是对香港社会脉搏的双重回应：亚视的硬汉史诗，呼应着经济起飞期对民族文化的强烈认同；而TVB的都市情感，则抚慰着快速城市化进程中个体的孤独与焦虑。

　　竞争在上世纪90年代进入白热化，也催生了港剧空前绝后的创造力高峰。亚视在坚持特色的同时，也积极向对手学习，开辟新路。1994年的《戏王之王》，以电视圈为背景，其明争暗斗本身就是两台竞争的写照。主演江华在亚视坐稳剧情小生头牌，而吕颂贤的戏路则亦正亦邪，其跳槽TVB后饰演的《笑傲江湖》中令狐冲一角受欢迎程度至今难以被人超越。

　　随后，亚视又打出了两张至今仍被剧迷奉为神牌的“怀旧”与“创新”——《我和春天有个约会》以四个女孩的友情与人生，唱尽了时代的变迁与感伤，成功打响“怀旧女性剧”招牌；而真正将亚视的想象力推向巅峰的，是编剧陈十三打造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系列，它彻底颠覆了传统僵尸片的形象，将抗日历史、驱魔家族、科幻穿越与凄美爱情熔于一炉，创造了穿着短裙、有着42寸大长腿的驱魔少女马小玲（万绮雯 饰）这一经典形象。她与僵尸警察况天佑（尹天照 饰）跨越种族与时间的爱情，以及剧中贯穿的“不能为男人流泪”的诅咒，成为了无数80后关于“酷”与“虐恋”的启蒙。

上图：陈十三打造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系列，它彻底颠覆了传统僵尸片的形象。

　　此外，亚视的武侠宇宙也独具魅力，如《天蚕变之再与天比高》，它承接经典，讲述了市井小子经历奇遇、爱恨与背叛，最终领悟大侠宿命的成长悲剧，其复杂的人物命运至今让重温者感慨万千。

　　面对亚视的凌厉攻势，TVB则以更雄厚的制作资源和成熟的类型剧体系稳扎稳打。TVB率先开创了“商战剧”的新范式，1992年的《大时代》通过两个家庭的恩怨，将股市狂潮与人性的贪婪膨胀刻画得淋漓尽致，其影响之深远甚至衍生出所谓的“丁蟹效应”。随后的《天地男儿》《创世纪》等长篇巨制，奠定了TVB在商战伦理剧领域的绝对霸主地位。与此同时，TVB在职业剧（《鉴证实录》《妙手仁心》）、警匪剧（《陀枪师姐》）以及金庸武侠翻拍（如古天乐版《神雕侠侣》）等各个领域全面开花。

　　这场竞争的巅峰对决发生在1999年，亚视外购的《还珠格格》收视奇迹般地一度压倒了TVB所有节目。受到刺激的TVB随后投入重金加强自制，并在几年后以一部《金枝欲孽》彻底扭转战局，这部被誉为宫斗剧鼻祖的作品，其复杂的人性刻画和悲剧内核，将港剧的艺术层次推向了新的高度。

　　《还珠格格》也成了亚视最后的高光。进入21世纪，亚视因股权频繁易手、战略混乱、人才流失而迅速衰落。其间虽凭借外购综艺《百万富翁》短暂回暖，但终究无力回天。2016年4月2日，这家拥有59年历史的电视台停播，香港免费电视舞台只剩TVB“孤灯长明”。

跨时空重逢

　　亚视虽已落幕（复播也没掀起太大水花），但它留下的文化遗产却在互联网时代以另一种方式“复活”。其大量经典剧集因版权分散，未被主流流媒体平台系统收购，反而在B站等平台被用户自发上传、传播，形成了独特的怀旧社群。无数年轻人在弹幕里“考古”，发现父辈口中“亚视曾和TVB一样厉害”并非虚言。

　　这正是东方卫视能成功唤起集体记忆的背景：那些经典IP的生命力，早已脱离电视台本身，深植于一代观众的情感结构中。

　　就连邓萃雯本人也在社交平台上感慨：“有时候，我们怀念过去，其实是怀念那个还有内容、演员更多在戏里飙演技的年代。”

　　而更令人惊叹的“复活”发生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电影版《寻秦记》正式登陆大银幕。这不仅仅是一部新电影的上映，更是一场跨越四分之一世纪的重逢。

上图：《寻秦记》里的古天乐。

　　2001年，誉为“华语穿越剧鼻祖”的电视剧版《寻秦记》播出。这部改编自黄易同名小说的作品，让皮肤黝黑的古天乐版项少龙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它讲述了一个精妙的“历史创造”故事：现代特警项少龙穿越回战国，却发现真正的嬴政已死，无奈之下他将街头混混赵盘（林峯 饰）塑造为秦王。剧集的核心悲剧在于，项少龙试图用现代观念培养一位仁君，却亲手缔造了一位深谙权术、最终与自己反目的帝王。剧中，反派连晋临死前对秦王说出的那句“今日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亦相同”，早已超越剧情，成为对历史循环与权力本质的冰冷箴言，令无数观众在多年后仍反复咀嚼。

　　而在电影版里，当古天乐、林峯、宣萱、郭羡妮、滕丽名等几乎所有原班人马集体回归，当已生华发的项少龙与已成霸主的秦王赵盘再度对峙，观众看到的不仅是剧情，更是时间在自己与偶像身上流淌过的痕迹。正如古天乐在首映会上坦言，这部电影是“一张欠了太久的票”。电影版设定了全新的冲突：来自2030年的新穿越者意图篡改历史，迫使隐居的项少龙为守护家人和秦王，再度卷入命运的漩涡。影片探讨了更具现代感的主题：当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家庭幸福发生冲突，该如何抉择？据看过电影的观众透露，影片甚至给出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或远走海外，或尝试重返现代，为这段穿越传奇留下了无尽的感慨与遐想。

前路在何方？

　　回望港剧星河，其璀璨固然离不开TVB艺员训练班这条曾被誉为“明星少林寺”的流水线，它曾培养出周润发、刘德华、梁朝伟等殿堂级巨星。然而，那个靠一套成熟体系就能批量产出天王天后的时代，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的TVB训练班，虽仍在运作，但毕业生的星光与影响力，已很难与前辈们比肩。古天乐、罗嘉良、欧阳震华、佘诗曼、黎姿……这些名字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厚度，他们从龙套演到主角，在无数剧集的淬炼中成长为戏骨，也构成了观众心中不可替代的“熟人社会”。但放眼当下，能接过他们衣钵、拥有同等观众缘和市场号召力的新生代面孔，却屈指可数。

　　青黄不接的困境，是系统性的。一方面，香港本地市场规模有限，影视业薪酬与发展空间长期无法与内地乃至国际流媒体平台竞争，导致大量成熟人才北上发展或另谋出路。另一方面，TVB自身也陷入创作瓶颈，过往赖以成功的职业剧、家族剧公式化严重，难以再产出如《大时代》《金枝欲孽》般引发全城热议的破圈之作。尽管近年有《新闻女王》这类聚焦职场女性的创新尝试获得好评，但更多时候，观众看到的仍是熟悉的套路和略显粗糙的制作。

上图：《金枝欲孽》是宫斗剧鼻祖。

　　如今，曾志伟的职务变动，从总经理转任专注于内容策略的委员会召集人，本身也预示着TVB这艘“航空母舰”在内外交困中，正试图寻找新的航向。

　　与此同时，亚视的彻底落寞，不仅终结了竞争，也在某种意义上带走了香港电视文化中那股敢于剑走偏锋、大胆实验的“野性”生命力。这些独特的气质在TVB一统的江湖里已难觅踪影。

　　互联网时代，观众的注意力被全球海量内容无限分散，港剧不再是必然的选择。因此，对于观众，尤其是作为港剧鼎盛时期成长起来的80后而言，这股怀旧潮的情感内核是复杂的。它既是对经典作品和演员纯粹的热爱与致敬，也隐含着对现状的无声评判与对未来的深切忧虑。当我们在《寻秦记》电影版里寻找青春印记，在“丽花皇宫”四姐妹的重聚中泪流满面时，我们所确认的，不仅是那份美好的集体记忆，或许也是一种预感：那个能持续制造这种集体记忆的香港电视工业黄金时代，可能真的结束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通往下一个光辉时代的道路，注定需要新的星光去照亮，而这道光，尚未清晰可见。记者｜应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