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死：全球80后怀旧狂潮

　　去年底，充斥着上世纪中后期美式流行文化元素、全球范围内大爆的现象级剧集《怪奇物语》迎来大结局，没有了异世界的小镇，如同童年的悄悄告别，三分长进，七分惆怅。今年初，国剧宇宙则传来可歌可泣的好消息：《武林外传》里的郭芙蓉业已还清债务，变回自由身。观众一边感叹光阴无情、何人可逃，一边在社交媒体上排队刷屏“要哭了”。

　　事实上，只须稍加留意，便能察觉近10年来，“全球80后怀旧狂潮”（更宽泛的区间，是75后—95前这样的年龄段）愈演愈烈，浩浩荡荡。原来不知不觉间，一代人开始老去、开始恍惚，开始沉溺于各种残存的、亦甜亦酸的记忆。校园清晨的薄雾、城市湖畔若即若离的虫鸣、街角小吃店炸鸡入油锅的酥香、电子游戏略显喧闹的配乐……生命里最年轻的那些经历正在任性地、真切地发挥作用，帮助挂满了沉重包袱的思绪抽离近乎麻木不仁的现实状态。

　　于是，在幻想里漫游的人们，突然变成了一群不知所措的小动物。当发现长久干涸的河床再度溢满激荡的、甘冽的清流，渴望靠近又怕卷入没顶的共振漩涡，试图远离然终归难舍难分。

　　旧物梦呓惊了谁，谁解其中味？谁在时间的罅隙里偷欢，谁在数雁渡寒潭有几只高飞、几只返还？

放下“清醒”，

追求纯爱的年岁

播出整20年未减流量的《武林外传》，因为剧迷的成长，嵌作他们记忆中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符号。

　　超越了普通情景喜剧范畴、播出整20年未减流量的《武林外传》，因为剧迷的成长，嵌作他们记忆中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符号。今朝回望，郭芙蓉女士显然是当下甚嚣尘上之“趋利避害、人间清醒”课程的反面典型——她出走为行侠仗义，留在客栈为履行承诺，为友情岁月，也为那个不名一文、只会叨叨“子曾经曰过”的男人。在日常劳作的烟火气里，郭芙蓉找到向往的江湖，完全不care下跌的事业线、混乱的婚恋kpi，惟愿遵从内心诚实的选择。

　　平心而论，郭芙蓉不及祝无双温柔秀丽，而想到“美貌”的代名词，刚去世的何晴无疑最具发言权。此姝眉尖若蹙，双眸含情，一颦一笑间倾国倾城，观众恨不得将其掬在掌心呵护疼宠。她饰演的大周后，才有资格让烂漫风流的李后主惊艳动情、暂时收心；她饰演的包惜弱，才能让异族见多识广的俊美王爷思恋发痴、巧取豪夺，连附赠的“拖油瓶”也一块儿爱了。观众会进一步想到朱媛媛、周洁、周海媚、蓝洁瑛、李玟等近些年来芳华凋零的薄命红颜，更会经由她们的代表作，尤其怀念从前文娱圈“神仙打架”的日子。彼时，内地尚保留浓厚的学院派气质，追求宏大叙事、十年动乱后“文艺复兴”的史诗感，比如何晴参演过的四大名著影视改编；而港台市井草莽的风格适宜打打杀杀、胡闹嗤笑里摸索到一点不屈的侠义精神，故大银幕推崇的男女色相在视觉上都攻击性极强，绝对不存在滤镜里长得一模一样、娇弱自怜的小白脸和菟丝花们。

上图：中山美穗，是《情书》里征服了美少年柏原崇的女人啊。

　　审美降级，大概早就是全球常态。比何晴小几岁的中山美穗2024年底传出死讯，粉丝茫然，一封封写好的告白信再也找不到接收的对象了——她毕竟是中山美穗，是《情书》里征服了美少年柏原崇的女人啊。此前两年，调性无限趋近《情书》、寒竹百合（80年代生人）导演的日剧《初恋》战绩亮眼：宇多田光的金曲、北海道雪景、满岛光搭配佐藤健的阵容，以及日式纯爱，让观众忽略了拖沓、狗血的剧情，坚持一道复刻出千禧年尚未到来之际的青春物语。车祸失忆、父母阻拦、中年重逢，以及“注定会相爱”这些看似滥俗的桥段，曾经被认真地讲述着，是催泪的炸弹，而从平成到令和，从90年代的泡沫经济余温到就业冰河期、伊拉克战争、311地震、宽松教育，再到后疫情时代的变迁，《初恋》的创作显然受到现实里不断生疏的情感关系的刺激。

　　谈“日式纯爱”，绕不开《东京爱情故事》，赤名莉香这样的女孩子谁能忘得掉呢？“纯爱”这个90年代席卷了日本影视界，催生了岩井俊二及日后无数经典日剧的概念，正是从这部1991年的电视剧起，才开始大放异彩的。茫茫都市水泥森林，一种不知所起、毫不功利的爱情让人倍感慰藉，也让隔壁不少中国观众抱持情窦初开的学生心态，像看《大话西游》一样，借《东京爱情故事》来凭吊一种来不及珍惜即失去、高度理想化的感情。其实，柴门文的漫画原著错乱混沌，生长在非洲的莉香十分野性，靠原始的、瞬间的冲动来爱人；电视剧美化了女主，其自由奔放属性源于洛杉矶而非津巴布韦，所以她的纯粹、透亮、坦率，仿佛一颗雕琢好的钻石，更加“摩登文明”。

　　电视剧《繁花》借用《东京爱情故事》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勾勒玲子对宝总的女儿心事，恰如《初恋》里响起《魔女的条件》主题曲、宇多田光那首荡气回肠的《First Love》。1999年春日的樱花树下，是广濑未知与黑泽光惊世骇俗的师生恋。礼堂公开宣言这场戏“大逆不道”，却扎扎实实击中了每一个蠢蠢欲动、放肆憧憬自由国度的“背德”灵魂。那会儿基本没有人动辄指责“三观不正”，也没有人嘲笑“恋爱脑”，当高木雅史（《东京灰姑娘》）放弃豪门联姻、宁愿做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愚蠢”的男人，当叶山南在失意的时候亦能大大咧咧开启一段《悠长假期》，剧迷纷纷七荤八素，不得不神魂颠倒摇头晃脑，叹一句“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上图：谈“日式纯爱”，绕不开《东京爱情故事》。

美式流行文化与ACG

乱拳出击

　　细究起来，《怪奇物语》也有纯爱成分。

　　这部美剧是一种“vibe”（氛围），是熟谙美式流行文化的人才掌握的一套社交密码。2025年10月，主创达菲兄弟在接受《综艺》（Variety）杂志专访时透露，早在几年前，大约是第二季结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大致想好结局。结局的核心观念早就有了，并不需要花费心思构想，重要的是如何让这部剧始终扎根于它真正想表达的主题。“它从不愤世嫉俗，也不挤眉弄眼企图暗示什么。它只着眼于那份纯真，以及如何在面对世间种种噩梦的成长过程之中，依然保持那份纯真。”

　　许多表达不满的观众强调，他们批评的是剧集叙事方式生硬、剧情推进缓慢以及不成熟的处理方式。《综艺》首席电视评论家艾莉森·赫曼认为，该剧未能做到“随着角色年龄的增长而丰富他们的人格”，仍然主要是一种模仿，模仿角色的原型（经典IP设定人物，比如疯狂科学家和改过自新的校霸等），先射箭后画靶式地插入大量20世纪80年代流行元素以制造剧情高光，选角和世界观深受现实主流文化影响，“文本外的元素过多”。

　　批评得对。但达菲兄弟一锤定音：“我们已经把所有想做的关于夺心魔、威克纳、颠倒世界、霍金斯小镇以及这些角色的相关事情都做完了。”其言下之意，即不避讳坦言“为了一碟醋包一整盘饺子”，同时表态，“没有烂尾”。

　　如果没有《怪奇物语》，还有哪部剧集能同时塞进《龙与地下城》《指环王》《双峰》《E.T.》《异形》《阿基拉》以及斯蒂芬·金、约翰·卡朋特、斯皮尔伯格？我们承认，剧集最后一幕，总有长大的孩子离开地下室、离开小伙伴们和游戏，也总有新的孩子们加入地下室开始玩游戏，的确令人动容——这也是一种生生不息的传承。

上图：《怪奇物语》海报。

　　从《怪奇物语》到《头号玩家》《失控玩家》，不知道埋了多少致敬经典影视剧与游戏的彩蛋；而《无敌破坏王》《像素大战》《愤怒的小鸟》《超级马力欧兄弟大电影》《最后生还者》等影视剧，均系热门游戏改编。就在笔者码字的当口，《寂静岭》新版电影正在上映中，而亚马逊正在制作《古墓丽影》新版电视剧——见过炒冷饭的，但这一波怀旧潮“浪打浪”的频次之高、烈度之强，简直到了让人迷惑、“令人发指”的地步。

　　ACG文化君临天下，再也不是老一辈口中的“非主流”。游戏《生化危机》系列重制，《最终幻想》系列重制，《鬼屋魔影》重制，《波斯王子：时之砂》重制（未遂），甚至《仙剑奇侠传四》也要重制……而《阿童木》《勇者斗恶龙》《乱马》《犬夜叉》《浪客剑心》《圣斗士星矢》《美少女战士》《水果篮子》等动漫要么出新版、要么出续集、要么出真人演绎版，一通乱拳过后，观众目瞪口呆。

　　2025年的最后一天，经典料理漫画《中华小当家》（《中华一番！》）的作者小川悦司在自己X的主页上写了这样一段话：“2025年正好是漫画连载的第30周年，谁能想到主角会在这一年死掉。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甚至去问了AI，它确实讲得挺详细，但没有给出让我信服的答案，所以我打算换个办法继续。”

上图：《中华小当家》在抽象剧情上越走越远。

　　1995年开始连载的《中华小当家》，人气和影响力远不如同期的《灌篮高手》《名侦探柯南》，但小川悦司的上述发言同时引起了中日两国网友的热议：什么鬼？《中华小当家》还在连载？什么鬼？主角刘昴星居然死了半年多了？

　　“刘昴星死了”不算奇葩。《中华小当家》的抽象剧情还包括：一道“热气球麻婆豆皮”，需要先把一整张面皮做成能够载人的热气球，升空之后飞一段时间再切下来；“螺旋桨达·芬奇饺子”，则参考了达·芬奇手稿中“旋翼机”的创意，将水饺的面皮擀成了螺旋桨形状。“黑暗料理界”乃出圈名哏，但是，亲爱的中国读者，你们究竟知不知道，该神秘组织离大谱的背景设定，实为宋朝梁山好汉后代所组成的邪恶厨师集团，总部就设在“梁山泊”。小川悦司让小当家打败了黑暗料理界的头目，又在漫画续篇《中华一番！极》里引入了一个新的反派阵营“太极料理界”，其领导层走修仙赛道，小当家对决时力有不逮，被美食裁判盘古（你没看错，正是开天辟地的那个盘古）用从天而降的流星“斩立决”了……

要的是情怀，

不是情怀的生意

　　熟读网文三百篇、不会写来也会诌的中国读者表示，小川悦司的问题在于死脑筋的日本人不晓变通：挂了就不能复活了？咱这边早已进化到三生三世乃至无数个不同的位面次元了好不好。况且，纵然身处幽冥地府，举凡主角想做菜，阎王也得给几分薄面，帮他筹办一个美食综艺节目出来呐！

　　可是，为连载而连载，当怀旧的情怀逐渐异化成贪得无厌的生意经，难道不是年华逝去外的另一种悲哀？

　　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全球化多半还只是一个经济或是地缘政治变革的概念。直到上世纪50年代之后电视的普及和交通的发展，全球化的脚步才开始扩张到文化领域。到了网络兴起的90年代，ACG文化如鱼得水，发展至今，隐隐有引领风骚的势头。而作为受益于“文化全球化”的一代人，此番80后的怀旧狂潮，当然也就是全球化的特别“招魂”行动。凭借唤醒受众醇美回忆的吉光片羽，自我认同、彼此认同、布尔迪厄意义上的文化场域被构造出来，至于活跃在这个“精神空间共同体”里的，人均高级“解码师”，比如听到港版的“做人嘛”，即可迅速接上“最重要就是开心喽”，听到台腔的“哎哟”，即可迅速接上“不错哦”。

　　上班、守点、内卷、逼仄——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世界里，哪个不是忡忡一身病？眷念昨天，自我倾情，忧心未来，便成了“爱你老己”“咸鱼疗法”的习惯。面对无可避免的现代性困境，面对大众工业时代空心化、原子化、孜孜求利的乏味和缺陷、各种生存意义的瓦解，“怀旧”至少提供了一份安全感、归宿感，使人错觉回到曾经稳定、松弛、温暖的秩序当中，并以此叛逆实际不可倒退的历史进程，缓解群体性焦虑的重压。

　　无疑，既然怀旧是“强烈共情”的王牌，那么它具备同样显著的商业价值。所以，小川悦司始终无法见好就收，名侦探柯南始终无法真正长大，动画剧集《怪奇物语：1985 年的故事》即将上线，真人衍生剧也在规划之中。虽然剧方表明衍生剧不会加入任何原本的角色，地点也不在霍金斯小镇，可懂的都懂，利益面前，任何悬念和留白都有价码，都能谈判。

　　在消费主义的包围下，怀旧潮的不断复制与扩散，也是资本为了极限激发审美欲望而进行大规模催产的造物。最后，一个吊诡的现象诞生了：怀旧的直接目的，是对抗令人疲于奔命的现代社会，一方面，其系治愈我们脱离“苦海”的情感体验，但另一方面，其也容易转化成消费环节的养分。因此，值得深思的是，不要在怀旧商业化、物质化的进程中，弄丢了怀旧的内核与初心。

　　寻寻觅觅，初心不远。《公民凯恩》里显得微言大义、让无数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却出现在大亨儿时雪橇底部的单词玫瑰花蕾（rosebud），对“局内人”来说，或许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好像《追忆似水年华》里那块蘸着茶水、已经被泡软的“小玛德莱娜”点心，刚刚碰到上颚，即让普鲁斯特浑身一震，“注意到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亦好像《头号玩家》整部电影都在缅怀的，不是只求通关和“赢麻了”的疯魔，而是过程里嘻嘻哈哈、希冀发现点什么、但本身毫无意义的、属于宅文化的特有快乐，是“绿洲”创始人哈利迪那句非常朴素的“谢谢你，谢谢你玩我的游戏”。

上图：《头号玩家》整部电影都在缅怀的，是过程里嘻嘻哈哈、希冀发现点什么、但本身毫无意义的、属于宅文化的特有快乐。

　　不恨年华去也，只恐少年心事，强半为销磨。好罢，2026年和之前的任何一个年份一样，不打招呼就猝不及防地来了，而80后的朋友，又无奈地老了一岁。不过，老就老呗，人总是会领悟的，会释然的，青春的岁月流淌过去，青春的故事永不落幕。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日复一日，在怀旧狂潮的推动下，只要他们想，他们就有法子一次次地进入故事，一次次地邂逅，一次次地继续最“中二”、最精彩、最无暇的冒险。记者｜孔冰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