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韬和张灿:他们把传承千年的非遗“跳活”了
在上海,有两位舞者,把传承千年的非遗“跳活”了。
舞台上不见布料与染缸,只有身体的语言——缠绕、舒展、起伏、定格。在舞蹈《扎染》中,舞者们将这门古老手艺的魂魄,注入了当代肢体的律动里。他们用精准而充满诗意的动作,完整“复刻”了从扎结、浸染到拆解的全过程:
“扎结”之巧,见于双人舞段。两人肢体如丝线与布匹般交缠、绷紧,每一处关节的力道,都模拟着手工捆扎时那种既克制又笃定的手感。
“浸染”之美,融于集体舞阵。舞者们以身体作波,起伏流转,犹如染料在水中徐徐漾开、渗透,蓝与白在动态中交融,宛如一幅渐次晕染的流动水墨。
“拆解”之喜,绽放在高潮的集体定格。绳结“松开”的刹那,图案“显现”的瞬间,被凝结于一个充满惊喜感的舞台画面之中——仿佛观众亲历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件扎染作品带着呼吸的诞生礼。
他们,就是杨文韬(Taotao)与张灿(Cici)。一对以身体为笔、以舞台为卷,致力于将中国非遗与传统文化“跳”给世界看的青年舞者夫妇。
近日,夫妻二人接受了《新民周刊》的专访。他们说,自己走过的,是一条不断融合、破界与回归的路。而在这一切背后,是一个清晰的信念:用最具当代感的舞蹈语言,说好最深沉的中国故事。
以舞为媒,传递文化脉搏
谈及《扎染》的创作,张灿告诉《新民周刊》记者,他们最初创作的理由很简单。“我是学中国舞的,他是跳街舞的。我们俩喜欢做流行和传统的融合。”张灿说,加上自己是云南白族人,“是时候,把家乡的特色‘跳’出来了”。
这份朴素的心愿,成为了他们深入非遗世界的起点。
云南大理,洱海畔的扎染工坊,成为了他们的第一处“田野”。他们不是走马观花的采风者,而是将自己沉浸为学徒,用整整五天去触摸、去理解。传承人老奶奶那双抚过棉布细密褶皱、苍老而笃定的手,与舞者修长而富有表现力的手,在此刻跨越了技艺的类别,达成了对“手艺”的共通感知。
于是,在作品《扎染》中,舞蹈成了技艺的延伸。杨文韬化身为“扎线”,用肢体的缠绕与拉伸,演绎“扎”的力道与克制;张灿则成为那匹等待被赋形的“布”,随“线”的引导折叠、蜷缩、旋转。当群舞演员的手臂如涟漪般层层漾开,模拟染缸中水波的涌动时,一幅蓝白相间的画卷仿佛在舞台上徐徐“浸染”而成。舞蹈精准地复刻了“扎结—浸染—拆解”的完整流程。该舞蹈一经发布,就登上抖音、小红书、微博等平台热搜,全网播放量迅速超过3000万次。
如果说《扎染》是对一项具体工艺的深情凝视,那么与河南卫视合作的《流光织梦》,则是一场更为宏大的文化考据与视觉“转译”。作品开头,唐代宝相纹与某奢侈品牌花纹并置,回纹与另一品牌的网格图案同框……一句稚嫩的画外音提问:“为什么它们和我们的纹样这么像?”瞬间戳中了无数人的文化心结。
“为什么老祖宗的东西很好,却面临传播的问题?”“为什么别人借鉴我们,反而比我们做得更好?”杨文韬的疑惑,驱动着一次艰难的创作。他们需要将静态的、精美的纹样,用动态的、集体的肢体重新激活。
中国强大的文化底蕴成了二人舞蹈创作中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排练室夜以继日地亮着灯。张灿从古典舞的“拧、倾、圆、曲”中提取养分,来表现宝相花纹的丰腴层叠;又大胆调用街舞中利落的“定格”,来模拟锁子纹的冷峻坚硬。60位群舞演员在绿幕前反复调整队形,他们最初甚至不明白自己拼凑的图案意味着什么,直到最后合成画面显现——那些穿越千年的纹样,在身体的矩阵中轰然复活,璀璨“流光”,照射出一场震撼的“织梦”。
“当我们接触到非遗以后,就觉得素材太多了,做不过来。”杨文韬感慨,“生在中国,文化的底蕴太强大了。这上下五千年的宝库,就是我们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从一项非遗到一套纹样,他们的探索愈发深入。用舞蹈说好中国故事,对他们而言,并非一个空泛的口号,而是身体力行地将自己浸入文化的肌理,再用当代的、国际的肢体语汇,将那沉淀千年的脉搏,清晰有力地传递到今人乃至世界的眼前。
从舞者到“造梦者”
2020年,现象级综艺《这!就是街舞》第三季的舞台上,一对身着红衣的夫妻以一支名为《囍》的舞蹈惊艳四座。极致的双人配合、充满戏剧张力的叙事,让这个作品瞬间“出圈”,也让杨文韬和张灿的名字被大众记住。
《囍》的成功,像一把钥匙,为他们打开了与更广阔世界合作的大门。张艺兴对这支作品念念不忘,最终在去年筹备自己的鸟巢演唱会时,决定将它重新演绎。接到邀请时,杨文韬和张灿充满了疑问:“他要怎么跳?跟谁跳?”但当他们看到张艺兴为这个作品拼尽全力练习两个多月,甚至每一遍排练都全力以赴时,心中满是佩服。“他把《囍》很好地融入了自己的故事线里。”最终,张艺兴的版本去掉了原版中夫妻拥吻的特定表达,转而诠释“霸王别姬”的古典悲剧,赋予了作品新的内核。
“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带上更大的舞台,又骄傲又开心。”杨文韬这样形容当时的感受。
参加综艺的经历,带给他们的远不止名气。《这!就是街舞》几乎汇集了全球顶尖的舞者。“它提供了一个最佳的学习平台。”张灿表示,“以前你要接触世界顶级舞者,成本很高。但节目把大家都聚在一起,在竞争与合作中学到的东西,远超自己摸索。”
更重要的是,极限的赛制锻造了他们钢铁般的抗压能力。“参加完节目,自己的‘耐造性’特别强。”杨文韬举了一个例子:在参与2026东方卫视春晚录制时,他们在开拍前四天被告知需要推翻整个方案重来,“正常情况下会觉得这是‘灭顶之灾’,但我们会觉得,还有三天,游刃有余”。这种在高压下依然能保持冷静与创作效率的能力,正是高强度综艺历练出的宝贵财富。
这些年,他们的角色,逐渐从台前闪耀的舞者,转向幕后重要的“造梦者”。这份从舞者到编导的综合能力,让他们获得了更多元的发展空间——
为易烊千玺的巴黎奥运会宣传片编舞,参与陈伟霆演唱会的舞台设计;
他们不仅是河南卫视《流光织梦》的编舞与主演,更担纲了央视非遗晚会的总编导之一,将多个非遗项目融于一台晚会进行艺术化呈现;在东方卫视春晚,他们同样身兼编导与主演二职……
可以说,当年《这!就是街舞》埋下的种子,经由无数次合作与挑战浇灌,最终生长出全新枝桠。他们完成了从“跳得好”到“编得好”“导得好”的破界升级。
杨文韬和张灿的舞蹈之路,与上海这座城市紧密交织。
扎根上海,花开世界
事实上,杨文韬和张灿的舞蹈之路,与上海这座城市紧密交织。这里不仅是他们求学、相识、相爱的地方,更是他们梦想扎根、生长的土壤。
两人的爱情始于上海的舞蹈教室。当时,杨文韬的街舞课学生寥寥,张灿的出现让他眼前一亮,“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来上我的课,会很开心,课上就会特别留意”。张灿则觉得这个老师“有点特别”。一段爱情与艺术合伙关系,就此萌芽。
而谈及为什么选择留在上海,张灿的感受直接而深刻,“因为上海特别包容。在这里,你做什么事情都觉得很合适”。杨文韬则从更理性的角度分析:上海是资讯前沿和金融中心,这为他们提供了双重滋养。“我们能掌握流行的最前线资讯,又能借助这里的消费和市场动能,把那些藏在深山的非遗,精准地带到大众面前。”
最关键的是,这座城市的“新”与“包容”,为一切新鲜想法提供了沃土。他们的作品融合街舞与非遗,看似跨界,却在这里获得了最大的理解与支持。
2025年,“沪九条”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扶持政策的出台,更让他们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撑腰”。
“以前我们是单干,但‘沪九条’出来以后,我们突然觉得有了‘娘家人’的支持。”杨文韬坦言,做非遗作品投入很大,但当他们的《我们把非遗扎染跳活了》的作品获评2025年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项目,不仅获得奖金支持,更为这份初心注入了更多力量,“这让我们更有信心去做更多好作品”。
如今,他们创办的“Rainbow彩虹舞蹈工作室”不仅教授舞蹈技艺,更承载着传承与改变理念的使命。“街舞曾被认为是比较边缘且粗糙的。”杨文韬说,“但我们希望告诉所有人,它也可以很高雅,可以叙述很深刻的故事。”他们希望从孩子开始,就培养对舞蹈艺术更全面的认知。
面向未来,他们的视野已投向更广阔的领域——文化出海。“2026年,我们计划带团队去海外做快闪。”杨文韬坚定地表示,“文化自信不仅要给国人看,更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的美。”
这个计划有其底气。早在多年前,他们曾代表中国参加世界街舞大赛,当时中国团队人数最少,势单力薄。但当他们表演完一个充满家庭温情的故事性作品后,全场沸腾,一位美国壮汉甚至感动流泪,说从舞蹈中“看到了家的感觉”。那次经历让他们深信,真诚的、具有文化内核的舞蹈,拥有超越语言、打动世界的力量。
“我们想要用舞蹈改变世界,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大。”杨文韬笑着说,但眼神笃定。在上海这片包容的土壤里,这朵“跨界融合之花”正摇曳生姿,准备将它的芬芳,播撒向更远的远方。他们的梦想,不再局限于舞台的方寸之间,而是希望通过每一次跳跃与定格,改变人们看待一种舞蹈、一种文化乃至一个世界的眼光。记者|应琛
链接:杨文韬和张灿小传
一对青年舞者夫妻。杨文韬擅长街舞,张灿精于古典舞。从双人舞《囍》出圈,到如今《扎染》《流光织梦》等舞蹈破界,他们始终致力于以当代舞蹈活化传统文化。扎根上海,走向世界,他们不只是舞者,更是文化的转译者和传播者,让古老技艺在年轻的身体里,重焕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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