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兄弟·江湖

　　2026年1月14日，香港功夫明星梁小龙猝然离世。三天后，消息流出，作为梁小龙结拜大哥的陈惠敏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镜头中，他神情凝重，心情悲痛。他说：“我有一个好好的兄弟梁小龙走了，我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其实他已经走了三天了，我都不知道，今天才收到讯息。”

　　1月26日，梁小龙的追悼会及出殡仪式在深圳龙岗殡仪馆举行。妻子陪伴下的陈惠敏身着黑色西装，佩戴着黑袖章，拄着拐杖出现在出殡仪式现场。为分流吊唁人群，梁小龙家人设置了两个灵堂。一个给亲友，一个留给粉丝。陈惠敏在亲友祭奠灵堂内由梁小龙徒弟为其佩戴白花，并颤抖着上香送别这位结识半世纪的好兄弟。‌‌

　　当天下午，83岁高龄的陈惠敏先生在深圳百利达酒庄接受了《新民周刊》记者的独家专访，回首岁月匆匆，往事历历在目，功夫、兄弟、江湖，这里有陈惠敏的传奇人生。

功夫：拳有陈惠敏，腿有李小龙

　　陈惠敏1943年5月出生于香港新界，家中还有一妹妹，父亲是海员，长期在外，多是母亲拉扯他和妹妹长大。陈惠敏自幼学武，学过“谭家三展拳”和美国拳击，他说：“我从小就喜欢武术，因为我是客家人，那时候在香港新界的客家人有习武的风气，很多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学习武功。我也是这样，我一开始练的就是谭家三展拳，空手道我就没有学过啦。”

　　陈惠敏17岁初中毕业后便终止了学业并去投考了警察，最终得到其人生中第一份工作——狱警：“我年轻的时候，家庭环境不好，家里很穷，所以我想找一份比较好的工作，于是就去报考了警察。结果警察说我不到岁数，还没满18岁，不得已我只好延后一次，先做监狱的狱警，之后才正式成为警察的。”

　　正是在当狱警和警察的时候，陈惠敏曾去打拳击比赛：“那时候我在香港拳击界已经很出名了，我们一起打拳击的还有后来也去拍电影的陈观泰。1972年，我代表香港去台湾地区，参加东南亚拳击比赛，并获得了冠军。”

　　11年后，即1983年，37岁的陈惠敏参加“世界精英搏击大赛”，仅花34秒便击倒日本拳手森崎豪：“1983年的时候我虽然已经37岁了，但是身体很好、很壮、很结实，之前我已经打了很多场拳击比赛了，不是一场，是很多场。所以那时候我心里很有底气。有人来挑战我，我就跟他打了。那一次‘世界精英搏击大赛’，我碰到了一个日本选手。他上场仅仅34秒就被我KO了，他觉得不可能，不服气，他觉得你年纪那么大，怎么可能打得赢他？于是他请他的师兄专门挑战我，我就专门去了日本东京应战。他的师兄洛崎藤丸在日本很出名，而我当时已不能算是巅峰状态，所以那一场比赛我打得很艰苦。这一次，我不是34秒KO对手了，而是打了四个回合。最后，他也被我KO了。这场结束之后，我就宣布，我不再打比赛了，退休。因为我年纪也到了，也快40岁了嘛。”

　　此战更令陈惠敏名声大噪，而早在上世纪70年代，江湖上就以“拳有陈惠敏，腿有李小龙”将他与李小龙并称。

　　陈惠敏是拳王，而李小龙以腿功著称。李小龙在世时，李小龙与他也是惺惺相惜。陈惠敏说：“我们不算很好的朋友，但是他很欣赏我，他说我的拳很重。不过我觉得李小龙的功夫比我更厉害。有一次李小龙问我：‘陈惠敏，你练什么拳的啊？’我说我练拳击的。他说拳击好啊，打架很厉害。我说你的腿更厉害啊。我们两个人是互相尊重，互相欣赏。”

陈惠敏与李小龙合影。

　　李小龙去世的消息传来时，陈惠敏正在拳馆训练。他愣了几秒钟，突然发疯似的击打着沙袋。有难过，有不舍，李小龙去世时只有33岁，那么年轻，他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兄弟：与梁小龙结拜

　　因为身手了得，陈惠敏被香港邵氏公司导演何藩相中，邀请他进入演艺圈。陈惠敏说：“我第一部电影《血爱》的导演是何藩。他知道我打拳很厉害，就叫我来。他说，你来玩一下电影嘛。我说我怎么能拍电影呢？不可能拍电影啊，我什么都不会。他说没关系，你会打就可以。就这样，我走上了演员之路。那时候，我只会打，其它什么都不会。《血爱》我们是在丹麦拍的。进入这一行之后，我觉得拍电影很好玩，虽然那时候拍戏钱很少。”

　　他进入了演艺圈，却并没有正式和邵氏公司签约，对他来说，拍电影，就是玩票。狄龙、姜大卫、陈观泰等人与邵氏公司正式签约，成为公司艺人，获得公司力捧，在港台乃至东南亚地区都大红大紫。而陈惠敏本意纯粹就是玩玩，可是，拍着拍着，知名度越来越高，片酬也越来越高，就这样一拍就是五十多年。

　　李小龙、成龙、狄龙和梁小龙并称香港“四小龙”，陈惠敏和他们四个人都合作过。尤其是梁小龙，几十年的兄弟情，这关系非同一般。

　　说起来，陈惠敏一开始合作的却是电视剧《霍元甲》中霍元甲的饰演者黄元申。1972年，他出演电影《饿虎狂龙》，由吴思远导演，他与黄元申、梁小龙前妻黎爱莲、仓田保昭等人主演。对于黄元申，他印象模糊：“那时候年轻的黄元申很帅，但是我跟他不熟。”

　　真正熟络的，是黄元申在电视剧中的弟子梁小龙。1976年，陈惠敏出演香港第一版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在剧中饰演黄药师，而梁小龙饰演杨康，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他那时候已经很出名了，梁小龙的功夫很好，但他和我打得不一样，他是空手道，我是拳击。他的性格，和我也不太一样。实际上他比较内向，有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面。”

　　第二年，他们合作了电影《破戒》，流传着他们俩互相不服气，在片场切磋比武的故事。陈惠敏予以否认：“那个时候大家都比较年轻吧，也不是什么‘切磋比武’。梁小龙说，你陈惠敏练拳击，我练的是空手道，来比划一下，看看哪个好。就这样我们比试了一下，比试之后，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就成了好朋友、好兄弟。但我们真正结拜是在2015年。那时候我们三个人在澳大利亚百利达酒庄。我、梁小龙和百利达酒庄的黄特平都是很好的朋友，彼此关系非常近，于是那天，有人提议，我们就结拜为兄弟了。”

　　几十年的兄弟情，突然老友撒手人寰，令他不能接受：“我来送他最后一程，我感觉心里很痛。我和梁小龙常常见面，他有时间就打电话给我，约我一起吃饭呐、聊聊天呐。他身体一直很好，怎么那么快？让人感觉很意外。他去世的消息是一个好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一开始我不相信，我又去查了他的资料，了解了整个事情，才相信他真的走了。一直感觉他身体都很好，怎么突然去世了？我心里很不安，很不安的。”

陈惠敏在《古惑仔3之只手遮天》中饰演东星老大骆驼。

江湖：香港艺人都很尊重他

　　也就是在出演《射雕英雄传》的那一年，陈惠敏接拍了梁普智与萧芳芳联合执导的香港新浪潮电影《跳灰》。《跳灰》大胆的影像语言和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刻画，影响了后续香港警匪片的发展。

　　陈惠敏在这部另类警匪片中饰演冷面杀手，虽是配角，但在有限的戏份里已是抢镜之极，随着《跳灰》创下全年季军的票房佳绩，陈惠敏晋升为一线打星。陈惠敏回忆说：“这部戏里的萧芳芳也是成名很早的明星了。当时梁普智请我在《跳灰》里演一个杀手，他说你不需要什么对白，能打就可以了。我就喜欢拍打戏，我到电影界是半路出家，没什么演技，只是懂得打，要我打就没问题，导演说你只要能打那是最好，就这样我接拍了这部电影。”

　　此时，香港电影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了，刘家良、唐佳担任武术指导的年代，一个镜头要打几十招，因而演员的记忆力一定要好，能记得住这么多武术招式，体力也得跟得上，NG的次数也多，后来香港功夫片的节奏越来越明快，两三下就一个镜头。

　　陈惠敏与成龙合作了《龙少爷》和《A计划续集》，他觉得成龙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他非常努力，他有今天的成就是他应得的。他很会思考，更愿意转变和创新，他改变了功夫片的拍摄剪辑方法，也让观众改变了对于传统功夫片的固有印象。”

陈惠敏（左）与成龙（右）在《龙少爷》拍摄现场。

　　成龙以拼命著称，而陈惠敏一点也不逊色。1979年，陈惠敏创办自己的电影公司“雄鹰电影公司”，并推出创业作《手扣》，他在该剧中独挑大梁，同时担任监制、编剧和武术指导。片中有一场跳海戏，当时陈惠敏要从大约十层楼高的青衣大桥上跳入大海。本来他请了替身代他完成，结果他的替身临阵退缩，不敢跳，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他后来坦言，事后有点后怕，怕自己一头钻进水中，无法上浮出水面，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可见拍摄这场戏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要知道，成龙做出类似的惊险跳楼动作，可是在多年之后，陈惠敏敢为风气之先，因而在香港影坛赢得了同行的尊重。

陈惠敏（后排右）与曾志伟（前排右）、成龙（前排左）。

　　陈惠敏是香港电影界出了名的老戏骨，纵横影坛五十多年，拍戏无数，其中最为人们认可的，就是他饰演的江湖大佬。1982年，他与当时还在台湾地区发展的叶蒨文合演了电影《杀入爱情街》，在这部电影中，他饰演一个因为爱情而走上仇杀之路的江湖大佬，被提名第二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1989年，他在谭家明导演的《杀手蝴蝶梦》中饰演黑帮老大神爷。2001年，他在彭浩翔导演的《买凶拍人》中饰演洪兴的标哥，2017年，王晶邀请他在《追龙》中饰演鼎爷。而陈惠敏最为内地观众所熟知的作品恐怕就是1996年的电影《古惑仔3之只手遮天》了，他在片中饰演东星老大骆驼。当时，吴志雄找到他说你来演这个角色吧，这个角色适合你来演。就这样，他随随便便演出的角色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成为他塑造的银幕经典之一。

　　香港电影艺人都很尊重他，包括成龙，包括周星驰。梁小龙生前曾经公开炮轰周星驰，因为周星驰在片场曾令他极度不满。梁小龙说：“周星驰拍戏是没剧本的，他到时叫你做什么就是什么。一个镜头起码重拍几十遍，真的，你都不知道错在哪里，他只是说，再来，再来。七八次之后，他说第二个NG里面，第三句对白的表情最好，按这个来拍。我怎么知道我做过什么表情？我在《功夫》片场，他一上来就让我NG了48多次！是真事！我说不是吧，这样拍？周星驰说：‘小龙哥，你是NG最少的那个。’”

　　对于周星驰，陈惠敏却有与梁小龙完全不同的观感：“很多人与周星驰合作对他都颇有微词，但是周星驰对我是很尊重的。我们合作过两部电影：《风雨同路》和《济公》，他从来没有让我不愉快，我们从来没有冲突，所以我对他印象很好。其他人因为什么原因和他有龃龉，其中的内情，我确实是不清楚的。就电影来说，周星驰确实是一个天才，他有很多点子，让喜剧电影笑料百出，令人捧腹，这确实需要天分。”

陈惠敏（右）与周星驰（左）在《风雨同路》中。

　　当年的香港大佬，在《A计划续集》中与成龙有精彩打斗的他，如今也已两鬓斑白，步履蹒跚。2020年，陈惠敏首次承认自己患上肺癌，2024年，他接受汪曼玲采访时又承认患上脑癌：“有一次我晕倒，去医院检查，发现脑内有一颗绿豆般大的东西，影响到整个人。”

　　虽然在记者面前，他笑言自己都已经痊愈了，但是看得出来，现在他的记忆力已大不如前，他说每一句话都非常吃力，每一个问题，他都要努力回忆。这是一次非常艰难的采访，83岁的陈惠敏在努力对抗着病魔，那个银幕上的硬汉走到了暮年，可是他并未服输。就在去年，他还有参演的《临时决斗》和《守诚者》播映，活到老拍到老，他没有遗憾了，他说：“很开心，什么角色我都演过了，不枉此生。”记者｜何映宇

参加香港国际电影节的陈惠敏。

链接：陈惠敏小传

　　香港著名演员。1943年5月出生于香港新界，早年曾任香港警察。1972年，他参加东南亚拳击比赛，获得冠军。同年他出演电影《血爱》进入演艺圈。1976年，陈惠敏出演第一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饰演黄药师。从影五十多年来，他拍摄电影无数，特别是他在电影《古惑仔3之只手遮天》中饰演的东星老大骆驼，为内地观众所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