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浓，真相越近

　　为迎接马年，由李胜英编剧，胡雪桦导演，毛猛达、茅善玉、李传缨主演的方言贺岁剧《圆明园马首谜案》，在上音歌剧院上演。它用“方言+悬疑”的配方，给观众端上了一台既热闹、又有一定内容深度的“海派年夜饭”。该剧以“马首”呼应马年，为观众送上“马到成功”的吉祥祝福。

　　在《圆明园马首谜案》演出两小时中，笑声、掌声不断，谢幕时长达5分钟的雷动掌声，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部“马”戏的成功，更说明轻轻松松说一个严肃话题、嘻嘻哈哈讲一个破案故事，也能为广大观众欢喜接受。

上图：《圆明园马首谜案》用“方言+悬疑”的配方，给观众端上了一台既热闹、又有一定内容深度的“海派年夜饭”。

改编自“硬汉派第一名作”

　　该剧改编自美国硬汉派小说《马耳他之鹰》。《马耳他之鹰》为美国作家达希尔·哈米特所作，于1930年首次在《黑面具》杂志连载。《马耳他之鹰》问世的第一年印刷了七次，八十多年来畅销不衰。被评论家称为“胜过海明威所有小说的硬汉派第一名作”，并在1941年被搬上银幕，成为黑白电影的经典之作，征服全球。

　　《马耳他之鹰》以雕像争夺事件为主线，展现了权力与贪婪的主题。编剧李胜英将原著的美国30年代背景改为中国民国时期的上海；以圆明园“马首铜雕”为核心线索，让摩登与混乱交织的都市气质与硬汉派的冷峻质感相融合，成为一出富有上海特色的贺岁剧。

上图：《圆明园马首谜案》改编自美国硬汉派小说《马耳他之鹰》。

　　据编剧李胜英介绍，为了更具本土文化气息，除了将故事挪至上海，除用沪语演出外，对剧本本身也进行了不同的修改。原小说的主题是权力与贪婪；李胜英在剧本创作时，对人物的前史做了丰富性的延展，揭示了不同身份、不同做派的犯罪分子人性深处的贪婪、欲望和狡猾。同时，他又增加了一些滑稽戏的特色，将破案的情节作轻量化处理，希望观众能在紧张中感受到愉悦。李胜英透露，希望借助硬汉派舞台剧系列，用幽默消解紧张，为观众打开另一类侦探叙事剧的窗户。

　　剧情围绕国宝“圆明园马首”展开。马首铜像的来历，是清乾隆年间的东西，海晏堂十二生肖喷泉的一部分，由郎世宁设计，宫廷匠师铸造。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这个马首被抢走，流散海外上百年。直到2007年，由澳门富商何鸿燊出手，以6910万港元买下，捐给了国家。

　　戏剧大幕拉开，神秘女子苏萍委托私家侦探沈墨寒跟踪“私奔男”屠海山，落魄的沈墨寒本以为接了一桩普通的“寻人委托”，却在苏萍牵引下，进入了一张早已布下的罗网。当夜接连爆发两起命案，所有线索指向失踪多年的圆明园“马首铜雕”，涉及国宝争夺、骗局、贿赂、钱财甚至搏杀，作品保持着推理节奏与笑声的平衡，通过悬疑与嬉闹的外壳，包裹着深层的家国情怀。

　　幕启，滑稽名家毛猛达饰演的公共租界私家侦探“沈墨寒”上场。他曾被称为“魔都十大名探”之一，因一次误判而落魄。剧情保留了硬汉派推理的冷峻底色，但通过“南腔北调”的方言演绎，让原本高冷的故事变得特别接地气。观众评价这出戏“像沉浸式剧本杀”，悬疑感拉满全剧，笑点接连不断出现。

　　在沈墨寒的私家侦探所，由沪剧表演艺术家茅善玉饰演的“苏萍”徐徐走来。她一改以往温柔端庄的形象，穿一身晶晶闪亮的旗袍急匆匆上场。苏萍从小是孤儿，曾在夜总会短暂驻唱，学会用情绪与关系换取自身利益。上场时，眼神流转显出复杂不安的心理；轻抬手腕整理衣襟，香氛似乎如薄雾般漫开。苏萍带着老上海摩登女人的韵味，既衬出她姿态温婉，又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心机。她告诉沈墨寒，她的未婚夫屠海山已失联三日，沈墨寒派他的徒弟鲍勃跟踪，线索一路指向百乐门某房间与一个自称“馆长”的向前。突然，“砰”一声枪响！鲍勃中枪身亡。台上所有角色的动作骤停，全场悬疑的气氛瞬间绷紧，故事随即深入展开。

　　国家一级演员、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李传缨饰演陕西农民出身的文物走私掮客向前。他靠混古玩圈起家，把自己包装成某博物馆馆长，口中常挂着“回归”“学术”的名词，指使手下踩点运货。这个游走在法律与利益灰色地带的角色，语言里夹杂着沪陕方言与英文，装腔控场，狠辣老练，成为串联各方势力的关键齿轮。李传缨的表演亦正亦邪，充满张力，是推动剧情进展的一个重要角色。

喜剧、闹剧风格+悬疑特色

上图：茅善玉（左一）饰演苏萍，毛孟达（中）饰演私家侦探沈墨寒。

　　著名电影戏剧导演胡雪桦认为，这出戏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因此，他对这个戏的导演思想是：不要把喜剧理解成单一的搞笑。整个事件始于一个“假马首”的骗局。其喜剧性并非源于单纯的搞笑，而是来自对一群人围绕虚假之物投入巨大欲望与行动这一荒诞现实的揭示。这出戏的“喜剧性”来自荒诞的内核：围绕一个“假的东西”，一群人投入巨大的行动和欲望，本身就会生出喜剧特征。胡雪桦将此剧定位于“喜剧风格的悬疑正剧”。

　　这样的定位，使《圆明园马首谜案》的演出，兼具喜剧、闹剧风格和悬疑特色，电影流动感与舞台写意性交织在一起。“马首”在剧中并非单纯的道具，而是被赋予了重要的象征意义。剧组所有部门都以此为创作前提，将“文物”流转的历程转化为探讨欲望与谎言中人性底线的现代寓言。这种“悬疑+喜剧”的贺岁剧配方，在上海的舞台并不多见。从演出的效果来看，这部作品既有强类型故事，又承载了强烈的文化情感，不只有“流量”，更有“留量”。

　　随着调查推进，沈墨寒逐渐揭开层层伪装，在迷雾重重的真相之战中，沈墨寒抽丝剥茧，辨清敌友、揭开真相。“马首”的归属，成为故事的核心悬念，在朗朗的笑声与紧张的剧情进展中，最后终于有了正确的选择。马首只是一个表面物件，真正的杀机藏在每个人对马首的欲望与秘密里面。

　　这出戏的语言很有特点。南腔北调，以沪语为主。用地道的上海话拉近与上海观众的距离，滑稽戏+话剧+沪语的问答，亦庄亦谐。“老滑稽”毛猛达的表演极其松弛，不愧为“冷面滑稽”，说一口流利上海话，也说苏北话，会宣泄、会无奈、也会自嘲，非常海派，非常真实，在冷峻硬汉与市井幽默间切换，是全剧的“笑点担当”。但在表面的油滑之下，他有大智慧，有担当，有底线，面对文物走私犯的利诱、威逼、拷打，滴水不漏。上音歌剧院的大空间对演员的表演节奏感、情绪递进和传达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毛猛达对自己的舞台言语充满信心：“我要让三楼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看清楚、听明白，还能跟着剧情笑出来。”他表示，用方言演绎硬汉侦探的冷峻与幽默，会产生“非常海派”的化学反应。毛猛达在这出戏中的表演，生动地做到了这一点。

上图：2022年，“盛世回归——海外回流文物特展”在闵行区博物馆开展，展出了清代圆明园海晏堂十二生肖之牛首、虎首、猴首、猪首、马首等五件青铜兽首，吸引市民前来参展。

　　茅善玉饰演角色层次复杂的苏萍——既游走于骗局之中，又背负着家庭责任。她的表演，集柔情、妩媚、贪欲、算计、狡猾、冷静于一身。茅善玉坦言这是一次“角色密度极高”的全新挑战。对沪剧名家茅善玉而言，用上海话演出更是亲切自然。前不久，她刚主演了沪语电影《菜肉馄饨》，对沪语推广感触很深。她认为，方言是一个城市文化多元性的重要标志。方言可以消解推理的距离感。此外，贺根启尔饰演王探长、孙彩纶饰演翠翠等，多位青年实力派演员的联袂出演，也为该剧的舞台呈现增添了更多亮点。

　　“马首”回归不只是一件文物回家，更是民族情感的回归。围绕“马首”的争夺与真相展开，串联起对文化遗产的守望与反思。这部剧最难得的是，它没有停留在单纯的搞笑层面。导演胡雪桦强调要做“有分量的贺岁剧”，通过“马首”这个符号，探讨了人性欲望与民族记忆，让观众在笑声之余，也能有爱国才能爱家的思考。

　　该剧在舞美上花了大功夫，在视觉呈现上，以ArtDeco装饰艺术风格为核心基调，集结了舞美设计桑琦、灯光设计韩关坤、舞美技师贡连照、造型化妆设计杨旭东等国内大咖设计团队，共同还原了上世纪30年代上海摩登又迷离的都市气质。戏的整体节奏感很强，音乐则以爵士乐与老上海时代曲为基调，并强调鼓点节奏的贯穿。打击乐是烘托剧情紧张感的无形发动机，确保全剧节奏紧凑，毫不松散，使观众一直沉浸在老上海的环境之中。多媒体投影与实景布景设计的结合，外滩的雾气、百乐门的霓虹、老唱片的咿呀声、黄浦江的浪涛声，构建了沉浸式的视听体验，瞬间就把观众拉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年代，并为全剧增添了神秘感和梦幻感。

　　《圆明园马首谜案》以喜剧、悬疑包装了人性探讨和守卫民族文化遗产的理念，是今年上海舞台不可多得的原创贺岁佳作。如果你喜欢悬疑推理，又想感受到地道的海派风情，这部戏绝对值得一看。撰稿｜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