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阳三槐堂，站着一位儒雅的翻译家

　　今年3月31日，是我第一次踏上松阳的黄土地。前几年与上海作协小说组的同仁去浙南采风，到丽水后就往回走了，谁也不知道松阳是丽水市所辖的一个县，相距一小时车程。所以应邀去松阳参加周克希文学馆开幕仪式，仿佛得到一次纠错机会。不过又有疑惑：在不知名的松阳安放著名翻译家周克希先生的文学馆，会是最好的选择吗？

周克希走进周克希文学馆,一时感慨万千。图片提供/松阳文联

“我的根在松阳，

我的脉在赤岸”

　　事实证明我孤陋寡闻了。第一天下午参观陈家铺村，嵌在群山中的这个村落仿佛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村民沿着断崖建屋，在梯田上种茶种粮食，从山顶引下泉水，无意间形成了独特的自然景观。松阳县有近百个传统村落，唯有这个被称为“最后的江南秘境”。村民们至今还保持着原始的人文生态，祠堂、社庙、老民居、店铺以及古道和驿站等。黄泥夯土墙、灰瓦屋顶、“才通人”的鹅卵石小道，诱人往高处和深处探访。呈阶梯状分布的农舍，夹杂着不染愁绪的老树鲜花，摄影爱好者随手按下快门就是一张惊世骇俗的美图。什么“不知名”？村里的飞鸟集、先锋书店等已经网红很久啦。

　　松阳县委书记梁海刚是中国作协会员，诗人，尤擅旧体诗，又是资深古典音乐爱好者，他将自己写的乐评给我看，有的评价各个乐队组成和版本差异，有的从音乐与茶的关系上展开论述，有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他带着我们夜游松阳老街，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文庙、城隍庙、王氏祠堂、汤兰公所、何连奎故居之间，边走边讲述松阳的历史，一幅幅繁华的商贸图就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去年，当地政府在三都乡酉田村一处清代老建筑望松堂里辟建了一个“松阳·译者之家”，至今已有十几个国家的翻译家在这里驻留，凭借松阳的丰沛元气完成译作的最后程序。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松阳兜得往周克希老师的能量。

　　周克希出生在福建，生活在上海，松阳赤岸村留下了他祖父与父亲生命的痕迹。他曾告诉我：祖父周化南先生曾任两届松阳一中校长（1937年8月至1942年7月，1946年2月至1949年6月）。他为《松中校友录》撰写的慷慨激昂的序文如今镌刻在松阳一中校园的石碑上。他以满江红为曲谱、填词创作的校歌，依然在我耳畔回响：“独山兀，松水冽……待他年为国吐光华，映日月。”

　　他在第二天的开馆仪式上深情地说：“我的根在松阳，我的脉在赤岸。”

　　赤岸村同样古老，文学馆安放在清代老宅“三槐居”里，在这个古典的空间延续着传统建筑的诗意审美，又以现代设计语言串起整条动线，从泛黄的手稿、数十种版本的译著，到刻录生命历程的老照片等12个主题展区近300件展品，轻声讲述了游子周克希极具传奇色彩的翻译生涯。

　　必须强调的是，展陈文字都是周老师用第一人称书写的，“为的就是让文字带有温度，写出一个松阳人的后代，是怎样在文学翻译这条欢欣而艰辛的路上，跌跌撞撞走过来的”。这是周老师的原话。天啊，还有《小王子》的彩色插图，人物活灵活现，场景美丽温馨，也出自周老师的手笔！

　　我在周老师的黎曼几何备课笔记前驻足良久，他手绘的几何原理图可与艺术家的线描稿比美。50岁之前，他已在华东师大任教了28年，“在数学中涵泳”，让他领略了数学之美。有一年赴在巴黎进修，犹如发生了一场核聚变，他终于抑止不住对文学的朝圣冲动，一边教课带研究生，一边翻译波伏瓦、大仲马和都德的作品。有一天他仿佛听到了神的召唤，毅然放下教鞭，进入上海译文出版社当起了编辑，心无旁鹜地搞起了法国文学翻译。

　　在馆里呈现的周老师译作包括《小王子》《基督山伯爵》《包法利夫人》《追寻逝去的时光》等，而让我感动到眼睛潮湿的展品是父亲母亲为他誊抄的译稿《整容手术》和《奥菲在塔斯马尼亚》！字迹端庄娟秀，每一笔都蘸满了爱子之情！

周克希向嘉宾介绍展品。图片提供/松阳文联

老宅里闪耀着

跨越时空的清辉

　　我在开馆仪式后的周克希作品研讨会上说：周老师仿佛从民国烟云中走来，他儒雅、温润、谦逊、内敛，心有朝阳，眼光照亮书案和烟火炽烈、繁花似锦的街区。我读过周老师的译著，他的译笔朴实但很丰满，句字准确而有可触摸的质感和温度。他深具人文情怀和全球视野，专业执着而传递出中国知识分子的典雅气质。他与法国作家共同酝酿而成的气质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文学创作。

　　因故没有到场的陈村用一篇短文向他致敬。“我看见周先生的一字一句，看见他努力在中文里找出和原文相称的节奏。他的译文是可以读的。我曾出声地读，很舒服。他的文字不夸张更不嚣张，肯用真嗓平常地说，把功夫做到内里，贴心贴肺。从来好的文学都是这样的。”

周克希翻译著作。

　　上海社科院文学所所长、上海翻译家协会副会长袁筱一女士在参观时也大为感动：“松阳为一位仍然在写作、思考、探索语言边界的译者建立文学馆，不仅是对周克希先生的致敬，更是对正在发生的文学的致敬。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松阳会走出周克希先生这样的译者。因为这里的文化并不悬浮，它被写进了生活的记忆之中，成为一种自然的存在方式。”

　　是啊，周老师携带着普鲁斯特、福楼拜、大仲马、圣埃克苏佩里等大师的灵魂来到松阳，在一座积淀了两百多年时光的老宅里，时而絮叨，时而大笑，时而歌唱，每时每刻都闪耀着跨越时空的清辉。它的建成开放也对应着宏大的背景：在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后的中国，将继续与世界文明交流、交融，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的和平发展理念和文化影响力。

　　松阳县委书记梁海刚也表示：将以文学馆和译者之家为重要文化阵地，守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这份文化财富，推动中外文化交流互鉴，打造更具韵味、内涵与温度的“古典理想乡·未来智慧城”。撰稿｜沈嘉禄

链接：周克希小传

　　周克希，1942年生,浙江松阳人，法语翻译家。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在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任教期间赴法国巴黎高师进修黎曼几何。回国后一边从事数学教学，一边从事法语文学翻译。

　　1992年调至上海译文出版社，任编审。翻译的文学作品主要有《包法利夫人》《基督山伯爵》《三剑客》《不朽者》《小王子》《王家大道》《幽灵的生活》《古老的法兰西》《格勒尼埃中短篇小说集》以及《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一、二、五卷）。著有随笔集《译边草》《译之痕》《草色遥看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