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占豪：要让下一辈听到那牺牲壮志！

　　“请帮我将党员徽章戴上。”清明前夕的3月31日下午，在位于上海市徐汇区的龙华烈士陵园，拥有68年党龄的93岁的何占豪即将登场发言之前，对随行的助手如此说道。这一天，由上海师范大学、龙华烈士陵园、徐汇区妇联联合主办的“薪火长明”沉浸式交响乐专场音乐会，不仅奏响了红色经典乐章，还请来了著名作曲家何占豪为大家讲述交响诗《龙华塔》的创作故事。

　　当精神矍铄的何老站在乐队指挥台上讲述创作背景，党员徽章熠熠生辉。而他所说，诸如自己身为新中国第一代音乐学子的学习目的何在等等，引来聆听者共鸣。尽管在座绝大多数人都相当年轻，没有经历过共和国初起之时那种朝气蓬勃的岁月，但从何占豪的话语中，无不感受到新中国的来之不易，革命烈士牺牲之壮怀激烈！

　　在何占豪演讲之前，接受《新民周刊》独家专访时特别提到，他每年都到龙华烈士陵园来祭扫，每每在长明火前驻足，就能想到革命岁月种种情景。而从成为上海音乐学院学子，亦即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创作革命题材作品。回看从弦乐四重奏《烈士日记》、二胡协奏曲《重上井冈》、古筝协奏曲《英雄泪》，到交响诗《龙华塔》等，何占豪平生创作中很大一部分为革命历史题材作品或者说红色作品！

2024年6月21日晚，吉林长春，91岁的作曲家、指挥家何占豪登台执棒，指挥自己创作的相关曲目。

我不会忘记

　　何占豪的成名作无疑是与上音同学陈钢合作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一作品定稿于1959年5月，由何占豪负责旋律创作，陈钢完成配器与曲式结构设计。当同为上音学子的俞丽拿担任小提琴独奏，樊承武执棒管弦乐队协奏，于兰心大戏院首演成功以后，此曲一时风靡。1960年，由指挥家曹鹏首度在莫斯科演出，《梁祝》成为第一首走向国际的中国交响乐类作品。

　　对何占豪来说，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之成功，似乎是在完成他由一位出生于浙江诸暨何家山头村的孩子、一名浙江省文工团团员到作曲家的蜕变。

　　创作弦乐四重奏《烈士日记》——当年的黑胶唱片上曾经有如此说明：“弦乐四重奏《烈士日记》是用四篇日记的形式，概括革命烈士的战斗的一生。”第一乐章：“祖国！我的母亲”，迸出爱国青年因祖国饱受欺凌而悲愤沉痛的心情；第二乐章：“游击队”，隐隐约约的第一主题，犹如游击队员行军于密林深山的脚步声，而中提琴奏出第二主题《游击队歌》，歌声此起彼落，逐渐清晰嘹亮，描写了游击队员打击敌人的情景；第三乐章：“狱中”，表现革命志士在敌人面前坚贞不屈的意志，其中中提琴奏出的《就义歌》，表现了对英勇牺牲的战友们的悼念；第四乐章，“红旗不倒”，以回旋曲的形式，吸收了《义勇军进行曲》《跌倒算什么》等的曲调，刻画了革命志士继续战斗的革命情怀。

青年时代的何占豪。

　　何占豪为何要用音符谱写革命年代的往事？他向记者陈述道：“我看到一代代学子，确实在音乐技巧上愈发娴熟。但我要说的是，音乐的技巧是为内容服务的。光有技巧而缺乏精神气的那种演绎，体现不出作品的真正内涵。从创作的角度看，也同样如此。优秀的作品绝不仅仅是技巧的堆叠。”何占豪称，自己是新中国的第一代青年。“我初到上海的时候，对上海的印象中较为深刻的，有旧上海‘华人与狗不得入内’那个外滩公园铭牌。因此，我深深体会到祖国曾经的不幸。这种深刻体会，与《烈士日记》的第一乐章的情绪就是合拍的！”

　　交响诗《龙华塔》缘起于上世纪70年代上海戏剧学院创作六幕话剧《霜天晓角》，邀请何占豪来写配乐。“《霜天晓角》聚焦国民党反动派的白色恐怖，揭露其迫害革命志士的暴行，其中重点讲述了鲁迅先生的学生、‘左联五烈士’之一殷夫的英勇事迹：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始终坚贞不屈，殷夫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枪杀，年仅21岁。”何占豪说，“当时我被剧中先烈的事迹深深打动，欣然应允。” “龙华千古仰高风，壮士身亡志未穷。墙外桃花墙内血，一般鲜艳一样红。”这首在龙华监狱中发现的烈士遗作，不仅照耀何占豪创作《霜天晓角》配乐，也成为他继续于20世纪80年代创作交响诗《龙华塔》的缘起！

　　《霜天晓角》中还讲述了深爱着殷夫的纱厂女工的故事。她在殷夫牺牲后，通过收集殷夫的文稿、遗物来表达对烈士的缅怀和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憎恨、反抗。她后经鲁迅先生的帮助参加革命并最终成为共产党员。

　　而后，何占豪在将《霜天晓角》配乐修改、发展成交响诗《龙华塔》的过程中，进一步表现了在上海解放时，这位昔日的纱厂女工来到烈士牺牲的地方——龙华塔下，凭吊烈士而激起的回忆和情感。“巍巍高耸的龙华塔历尽沧桑，傲然挺立，它象征着正义的形象。”何占豪说， “后来，我每一次来到龙华烈士陵园，都会想起烈士。无论是《烈士日记》，还是《龙华塔》，我觉得我创作的作品，也是在写瞿秋白烈士，也是在写杨开慧烈士、毛岸英烈士。实际就是在写许许多多烈士！”何占豪还特别提起1962年朱德总司令重上井冈山。“在这里，朱总司令回忆起发妻伍若兰。伍若兰参加革命后，于1928年2月湘南暴动后，与朱德结婚。当年4月随军上井冈山，任红四军宣传队长。1929年在掩护军部突围时重伤被俘。闻听抓住了朱德的妻子，蒋介石欣喜若狂。要求伍若兰只要承认朱德是土匪并声明离婚，就留她性命。可伍若兰受尽酷刑坚贞不屈。当年2月12日，敌人杀害了怀有身孕的伍若兰。”何占豪说，这些革命往事需要一辈辈地讲下去，而音乐是合适的方式之一！

 何占豪（左）在龙华烈士陵园接受《新民周刊》记者独家专访。

我写的到底是什么

　　记者查找到《霜天晓角》1980年进京首演后“广泛听取首都广大观众和文艺界同志意见”相关记录，其中不仅提及戏的时代感之打磨、人物塑造、布景等意见建议，更提及1980年是左联成立60周年，即将到来的1981年是鲁迅诞生100周年，因此《霜天晓角》剧组决心在听取各方面意见的基础上，进一步把剧本改好，演好。

　　如今，年逾九旬的何占豪仍然在创作。“写一些古筝、二胡曲子。我觉得继续作曲，是我自己在完成一种社会责任。我写每一部曲子都有目的，比如要探究其社会功能是什么！”何占豪说。

何占豪（左三）与青年学子共话《龙华塔》。

　　早在2021年4月25日于上海师大进行《龙华塔》舞台情景党课时，何占豪就曾告诉记者，音乐有两个功能，一是娱乐，提高生活质量，增加生活情趣；另一个是修养身心，培养情操，鼓舞斗志。“我们要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表现爱国情怀革命题材，非常希望青年作曲家们，能写出更多有中国特色的作品，使老百姓喜闻乐见，让青年人有所熏陶、产生共鸣，进而帮助他们坚定信念、汲取力量。”他如此说道。几年未见，老人依旧如此表态！

　　何占豪称，自己这一代音乐学子不忘初心，也希望年轻人能够接续创作，希望优秀的革命题材音乐作品仍能不断涌现……主笔｜姜浩峰

 链接：何占豪小传

　　著名作曲家。上海音乐学院教授。

　　1933年出生在浙江诸暨的一个农民家庭。幼时热爱音乐，后考入浙江省文工团当演员。1952年，何占豪转入浙江省越剧团乐队，在这里，他开始学习小提琴。1957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在小提琴演奏的民族化方面进行探索和实践。1958年与同学陈钢合作创作了基于越剧音调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梁祝》蜚声乐坛誉满中外后，他的弦乐四重奏《烈士日记》、弦乐与合唱《决不忘记过去》、交响诗《龙华塔》等大型器乐、声乐作品相继问世。在这一时期里，他的作品除了富有戏剧性、抒情性外，还具有强烈的民族风格。 20世纪80年代，何占豪又把“民族音乐现代化”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除了将《梁祝》改编成高胡、二胡、琵琶和古筝协奏曲外，他还创作了二胡协奏曲《乱世情》《别亦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