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曲大王”吴颂今:卖房开音乐会,只为圆梦
“我今年80岁,样子不年轻了,好在心态还年轻。”吴颂今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充盈着幸福的微笑。这位创作过《军中绿花》《茶山情歌》《小手拍拍》等无数金曲的音乐人,不久前为“上海之春”带来了两场由他主创的交响音乐会,而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年带着作品登上这个舞台。
80岁还在“折腾”,吴颂今为的是对音乐的一腔热爱。当同龄人还在纠结怎么用智能手机时,他玩抖音、上B站、发小红书,用AI作曲,一首《戒烟的烦恼》点击量破十万……为了让更多人听到他的音乐,他把自己过去的代表作改编成交响乐各地巡演,吴颂今说,他要在还能“折腾”的时间里尽量弥补自己,“每当看到台下观众闭着眼睛享受音乐,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享受”。
耄耋之年,弦歌不辍
4月1日晚,上海音乐厅里人头攒动,吴颂今的新作《海上粤韵—广东音乐精品音乐会》正要演出。
所谓海上粤韵,并非仅指在上海演出广东音乐。吴颂今告诉《新民周刊》,百年前,大批广东商人在上海经商,因思念家乡音乐,逢年过节时,会将广东粤剧团和粤乐名家请来表演,当时上海工商业发达,部分商场的庆祝活动等也会邀请粤乐乐师现场演奏,这些作品很快得到了上海人的喜爱和追捧。这一岭南乐种原本是粤剧的“过场”,并没有特别准确的称呼,为与江南丝竹相区分,上海乐人与听众率先将其称为“广东音乐”,后经由唱片、电台迅速传播,最终成为全国公认的正式称谓。
“上海唱片业发达,当时唱片公司发现国外的古典音乐并不畅销,反而是京剧等中国传统音乐节目深受市民喜爱,因此邀请了许多名家灌制广东音乐唱片,随着销售火爆,广东音乐传遍了千家万户甚至远销海外。”吴颂今坦言,没有上海,就没有广东音乐的“黄金时代”。
正是在上海,吕文成、尹自重等粤乐名家与江南丝竹乐手切磋交流,在此创新乐器、融合中西。吕文成更是对传统二弦进行改革,改用钢弦、以双腿夹琴筒演奏,创制出音色清亮剔透的高胡,并以此为核心,形成“软弓三件头”及“软弓五架头”的成熟编制,奠定了广东音乐的经典音响形态。《彩云追月》《步步高》等广东音乐名曲,也是百年前在上海发迹走红,通过唱片与广播风靡全国。
这份跨越百年的沪粤情缘,让吴颂今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创作一部作品,把广东音乐的精髓重新引回上海,让今人听见那段历史回响?“广东音乐在上海完成重要蜕变,如今我的新作回到上海,也是一次文化的寻根。”吴颂今说。
吴颂今出生于江西九江,在兰州、宁夏、成都度过童年,在南昌读完中学当了工人,在上海音乐学院完成学业,后于1987年南下广州,从此扎根于此。广州不仅是他音乐事业的福地,更承载了他半生的创作记忆。据吴颂今回忆,家中大姐说他幼年在摇篮里听到《步步高》便手舞足蹈,后来他报考音乐学院时也以广东音乐为题撰写论文,可见吴颂今与广东音乐的羁绊深入骨髓。
为创作《海上粤韵》,吴颂今潜心钻研粤剧、粤曲精髓,从自身粤味浓郁的原创歌曲中汲取素材,历时一年精雕细琢,完成20首广东音乐新作品:有描绘广州地标现代活力的《小蛮腰》,也有赞颂港珠澳大桥宏伟气象的《湾区长虹》,还有尽显西关水乡旖旎的《荔湾春水绿》……他在继承广东“轻、柔、华、细、浓”的传统美学基础上大胆创新,勾勒出新时代岭南与粤港澳大湾区的鲜活图景。
同样以音符勾勒山河图景的还有《神州音画》管弦乐组曲音乐会,其选取吴颂今创作的《茶山情歌》《灞桥柳》等18首经典旋律配成章,从西北的苍凉壮阔到江南的温婉秀丽,从雪域高原的奔放豪情到粤港澳湾区的明亮华彩,横跨东西南北地域风情,可以说是吴颂今用大半生的创作积累,为伟大的祖国绘制的一幅音乐长卷。
来自儿歌大王的音乐启蒙
吴颂今从小就热爱音乐,一直是学校里的文艺积极分子。四年级时,吴颂今被学校推荐参加银川少年之家“红领巾”合唱团,合唱团的老师正是有儿歌大王之称的潘振声——“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就是他创作的。
“我在银川市少年宫合唱团学唱歌,潘老师当时20多岁,是我们的指挥。他教我们唱很多好听的儿歌,还带我们到电台录音。”吴颂今回忆:“那时候我不知道歌是从哪来的,还以为就像河里的石头,本来就有的。直到我们录的歌被电台播放,接着又听到播音员说作词潘振声、作曲潘振声,才恍然大悟,原来歌是人写出来的。”
也是在那个时候,吴颂今暗暗下定决心,长大后要成为潘振声那样的作曲家。
几经努力,这个愿望实现了。吴颂今第一首全国传唱的作品《井冈山下种南瓜》便是儿歌。而在他谱写的5000多首歌曲里,包含了1500多首儿歌,超过创作总量的四分之一。
时间拨回1966年,吴颂今已决心从事音乐道路。然而特殊年代,令本已考上中国音乐学院的他进入江西铸锻厂当工人,一当就是八年。好在工作之余,他并没有放弃音乐创作,成名作《井冈山下种南瓜》就写于车间的加热炉旁。
恢复高考后,他在1978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他对那段求学岁月记忆犹新,“入学前,我认为自己在作曲方面也算得上是有所成就,专业课程的学习应该不会太难。然而,刚开课就遇到了和声和钢琴两大难题。尤其是钢琴,32岁才开始学习的我,手指是僵硬又迟钝。有一天,我在琴房做最简单的指法练习,一群六七岁的孩子在窗户上嘻嘻哈哈地笑着看我,我一下子就脸红了,因为我知道这些孩子都是附小钢琴专业的学生,每一个都可称作是‘音乐神童’。”吴颂今学得很苦,但硬是啃下来了。
在上海音乐学院,他还见到了自己的儿时偶像何占豪、陈钢,还有一直崇拜的朱践耳、吕其明等作曲家,得到了他们的当面指教。“我在南昌读初二时,看了电影《渔光曲》,对配乐印象极深,后来才知道是《梁祝》,源自一个叫‘上海之春’的舞台”。吴颂今感慨,他是到了音乐学院之后,才真正得以窥见音乐矿藏的庞大,也愈知自己的贫乏。
1987年,吴颂今南下广州,加盟中国唱片广州公司,赶上了中国流行音乐的第一波浪潮。他一手带出了杨钰莹、陈思思、周亮、黄伟麟、小曾等流行歌手,写出了《茶山情歌》《风含情水含笑》《女孩的心思你别猜》《你那里下雪了吗》《军中绿花》等传唱大江南北的流行歌曲。
吴颂今跟杨钰莹的师生缘家喻户晓:1989年,他把南昌的学生杨钰莹带到广州,为她量身定制一大批动听的“岭南甜歌”。《风含情水含笑》《茶山情歌》等作品热卖,杨钰莹成为内地乐坛首个热得发烫的玉女偶像。
时隔多年后杨钰莹参演颂今北京音乐会,“不收出场费、不提任何条件,连到北京的机票和住宿都是自己解决的。”吴颂今十分感动,也成就了一段乐坛佳话。
吴颂今在海上粤韵音乐会现场。
卖房追梦,穿越岁月的热爱
很多人不知道,吴颂今这些交响乐演出,几乎都是自费的。
2015年,一位发小儿主动问他,“明年你就70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吧?”吴颂今说他想开一场作品音乐会,但做好至少要100万元,资金上有点儿困难。对方一拍胸脯:“我帮你筹300万元。你就放手去筹备吧。”
吴颂今高兴坏了,马上启动策划,结果同剧场和参演歌手们把合同签了,定金付了,钱却迟迟没到账。“当时我已经用积蓄垫付了100多万元,如果不办,就全打水漂了。”
关键时刻,吴颂今的夫人拍板,卖房!“这是你的梦想,我们不能留下遗憾。不就是钱嘛,干脆把北京的房子卖了,应该就够了。”
想来也是幸运,吴颂今的房子卖了一个好价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音乐会顺利召开,演出轰动了音乐界,更重要的是,吴颂今见到了很多身处异地彼此牵挂的挚友。“我觉得这是老天爷帮我圆梦。当初买房子是想全家搬过去到北京发展,后来没去成房子一直空着,没想到最后帮了大忙。”
这次音乐会的成功,也令吴颂今萌生了去其他城市开音乐会的想法,“卖房子的钱还有盈余,且我已有了筹办经验,何不将自己五十多年的音乐成果,在我人生主要节点的城市做个系列汇报演出呢?”
于是此后10年,吴颂今先后在北京、广州、上海、江西、银川、兰州、成都及海外新加坡、日本东京等地举办了作品音乐会,“不仅是我音乐作品的展示,更是我人生的一次回望”。
吴颂今的创作跨越岭南甜歌、校园歌曲、军营民谣、儿歌等诸多领域,堪称全才。但作为上音学子,他始终有一个遗憾,没有写出一部有分量的大型交响作品。这也是《神州音画》的缘起,“写歌只要一行简谱,交响乐却要二十四行总谱,可以说交响乐是所有音乐艺术形式里面最高端的。但工作中一直在做流行音乐,所以退休以后我想一定要把交响乐捡起来,弥补自己的缺陷”。
吴颂今主创的《神州音画》不仅是一部交响作品,也浓缩了他的音乐人生。“我的交响乐十分通俗易懂,观众闭着眼睛就能乘着音乐的翅膀,神游祖国的大江南北。”
尽管80岁了,但吴颂今的创作理念一直很开放。他发现自己以前写的歌在短视频平台被频繁“二创”,比如经典情歌《桃花运》就被搞笑博主拿来创作魔性视频,但只要自己的歌被大家喜欢,吴颂今大方表示“完全接受”。
他本人也尝试着用AI作了两首曲子,还和虚拟歌姬“洛天依”合作了自己的原创儿歌《爸爸的爸爸叫什么》,斩获数十万播放量。
说到《爸爸的爸爸叫什么》,吴颂今表示这首歌的名字又叫《家族称呼歌》,是给幼儿园小班的孩子创作的歌曲。“我女儿3岁时,幼儿园老师得知我的工作后邀请我创作儿歌,我才知道原来小班的孩子囿于生理发育条件的限制,很需要一些简单上口的益智类的儿歌,所以当时就写了一首《小手拍拍》,受到孩子的喜爱。后来又写出了《称呼歌》。没想到几十年过去,流传地越来越广,商场的摇摇车上,小朋友投一块钱就会自动播放这个歌。”
这些摇摇车的每一次播放都未支付给吴颂今相应的版权费,他也曾试图维权,但最终无疾而终,好在他生性乐观,“就当我把这首歌送给小朋友,让他们能够得到快乐,能得到知识,我觉得也挺好!”。记者一周洁
链接:吴颂今小传
吴颂今,1946年生,江西南昌人,生于九江,在兰州、银川、成都度过童年。国家一级词曲作家、资深音乐制作人。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创作过《军中绿花》《茶山情歌》《小手拍拍》等无数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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