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菁：一代功夫女星的伤痛与无悔青春

　　“哇，这个真的很恐怖！”

　　虽然过去30多年了，杨丽菁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到心惊胆战。

　　在银幕上，她是英姿飒爽、功夫非凡的女侠女警，但没有多少人知道，在银幕之后，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一次次出现险情，一次次玩命一样地跳楼、爆破、在飞驰的车顶打斗……换来的，是银幕上令人赏心悦目的动作场面，却也令她饱受伤病之苦。

　　4月3日，著名功夫女星杨丽菁在成都接受了《新民周刊》记者的独家专访，畅谈她入行以来的演艺历程，那是伤痛堆成的记忆，也是她的无悔青春。

跳舞跳入演艺圈

　　《新民周刊》：你怎么会从小就去学习舞蹈的？

　　杨丽菁：我小时候有一次去看芭蕾舞表演，觉得芭蕾舞的蓬蓬裙好漂亮，就很想学芭蕾舞。后来大概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练芭蕾舞了。但是练舞的过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梦幻，没有蓬蓬裙可以穿，在训练过程中其实还蛮严格的，而且要穿紧身衣。

　　我念的学校是一所艺术学校，叫国光艺校。演员张世他们都是我的学长。我是舞蹈科的，一开始以芭蕾为基础，后来现代舞、爵士舞、身段训练，都要学。

　　《新民周刊》：你十几岁时参加一次舞蹈大赛被发掘拍广告片，从而开始进入演艺圈？

　　杨丽菁：对，我十几岁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叫“热门舞蹈新人奖”的比赛。那个新人奖需要连续十二次卫冕，我拿到十二次卫冕之后，就开始当广告明星。大概在我高中的时候，十六七岁，就已经拍了十几则广告，包括护肤品、食品、酱油，还有女性用品等等。那时候算是小有名气。

　　《新民周刊》：1986年，你怎么会出演人生中的第一部影视剧——台湾中视版的古龙武侠剧《大旗英雄传》——并在剧中饰演水灵光的？

　　杨丽菁：这部戏是我暑期打工的时候接到的。那时候他们要拍一部古龙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里面有一个角色叫水灵光，希望找一个新人，气质比较清新脱俗。刚好那时我在拍广告，他们觉得我蛮符合水灵光这个角色的，就找我去演了。那部剧的男主角就是孟飞。

　　《新民周刊》：第一次出演影视剧是什么样的感受？

　　杨丽菁：好可怕，超可怕的！因为是第一次演戏，我听导演喊“5、4、3、2、1”，我心脏都要停了！那时候孟飞大哥已经因为《神雕侠侣》非常非常出名了，而我只是个新人。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我要救男主角，从水里吊钢丝把他救起来。但是那时候用的是一个海绵假人，我吊着钢丝抓他，结果抓不起来，因为海绵一吸水就变得好重好重，我都很怕钢丝会断。

　　我印象很深的是，那时候吊钢丝会吊到吐。因为以前吊威亚的衣服很不舒服，是从胸部这里开始勒成一个井字形，勒得非常不舒服。第一次拍戏感觉很辛苦，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孤身闯荡香港

杨丽菁与大岛由加利（右二）、李赛凤（右三）。

　　《新民周刊》：1988年，你怎么会转战香港，与香港德宝电影公司签约的？

　　杨丽菁：在《大旗英雄传》之后，我觉得这就是人生的一个机缘吧。当时杨紫琼拍《皇家师姐》系列，她在拍第二部的时候结婚了，所以电影公司希望进行海选，找一个看起来是漂亮女生、但打起来很有力道的新人。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广告明星了，好像有一点小知名度，所以那时就没有去。我觉得真的就是老天给你的机缘。后来他们已经撤了场地，觉得选不到人了，突然有人说：“我想起国光艺校有一个女生，眼睛很大，神韵有点像杨紫琼。”又说：“眼睛这么大，腿踢得那么高，可不可以？要不要请过来看一下？”于是我们就约在一个公园试镜。我记得他们叫我念对白，我就念；叫我等位，我就等；叫我踢腿，我就踢，然后拍了很多我的照片，带回去给老板看。不到一个礼拜，就通知我说角色是我的。可是当时我还没成年，必须要父母同意。那时候因为我们家是开金铺的，也就是银楼，其实不太赞成我去香港。尤其我才17岁，就要一个女生去香港闯天下，他们不肯。我那时候就有绝食抗议，后来跟他们订了很多原则，比如不能有不好的新闻，不能穿暴露的衣服之类的。我就带了一个闹钟，觉得一定要准时。就这样，一个17岁、不会讲广东话的台湾人，一个人去香港拍戏了。人生地不熟，下了飞机才开始觉得：好害怕，来接我的是谁？我会住在哪里？我今后会是怎么样？

　　《新民周刊》：在香港德宝出演的第一部电影是《皇家师姐3：雌雄大盗》吗？

　　杨丽菁：就是《雌雄大盗》。很幸运，第一部《雌雄大盗》就拍得非常非常好。之后第二部戏是跟甄子丹大哥合作，大家也知道他非常厉害，还有我们很棒的国际级导演袁和平，指导了第二部戏《直击证人》。那部戏在国外，在英国等地都卖得非常非常好，所以就奠定了我的基础。我总共拍了六部《皇家师姐》，由此开始在香港正式拍动作戏了。

　　《新民周刊》：开始拍摄功夫片之前，是不是有请武术教练来专门训练武术？

　　杨丽菁：那一段路走得非常辛苦。因为我刚到香港，一切都来不及准备。没有健身房，7月份的天气，我在尖沙咀17楼的阳台练功。大家可以想象，太阳晒着，还有空调排出的热气。那时候成龙的成家班，还有袁和平的袁家班在训练我。我要在一两个月内把所有女主角的武打动作全部学会，那时候我还没拍过动作片，所以一边练、一边拍，非常辛苦。拍完之后我还要自己拿着地图回去，本来15分钟的路，我走了两个小时走不回去，因为不熟悉回去的路。除此之外，还要练挨打。在没有电脑特效的时代，一定要真打。你看我以前的片子，我常常跟老外、跟黑人对打，他们一米九，他的拳头、手背跟我的小腿一样粗。所以我要练挨打。

　　我的生活很可怕，譬如8点开工，我5点半就要起床，6点练功，练完再去拍戏。拍戏还要分A、B组拍，我在A组，拍完熬了12个小时，好不容易觉得快天亮了，结果B组的面包车又在等我。我拍戏时身上有很多伤，来不及卸妆，就再盖上去继续拍。我的十字韧带在第一部戏就断掉了，我当时自己都不知道，还是继续拍，因为不能停。后来我是边抽积水、边打止痛针，把腿扎起来再拍。我后来才知道，我双腿的十字韧带各断了一条，但我还是把戏完成了。

　　我最记得的一件事，是我拍第二部戏，也就是袁和平导演、跟甄子丹合作的《直击证人》的时候，里面有一个飞车特技，那时候真的没有特效动画，是真的在救护车车顶拍摄。我被踹到车窗旁边，再滚到车顶。试戏的时候车开得很慢，我就觉得还好，没有钢丝也没关系。结果正式开拍之后，车子开到50迈，我快吓死了。我记得有很多车经过片场，有香港的路人说：“那个在拍戏的男生还是女生？”都觉得很恐怖。但那部戏出来的效果真的很好，也要非常感谢袁和平导演。但是我大概有一个礼拜做梦都梦见自己从车顶上滚下来，被车子碾压过去，吓醒。

杨丽菁与潘迎紫（右一）、金超群（右二）。

　　在那个年代，动作戏真的大家都是用命来拼的。因为没有电脑特效，所以说二楼要跳、三楼要跳，我们就要真跳。跳下来膝盖还不能弯，弯的话就不够英雄，所以很容易把自己的韧带给跳断了。

　　《新民周刊》：这么危险的动作，你又是女主角，他们不用替身吗？

　　杨丽菁：你要知道，在电影里面要用到慢动作，看你从二楼怎么跳下来，这个是卖点。如果用替身的话，就没有这个卖点，所以都是要自己跳。像我有一次要撞碎一块玻璃，我大概撞了十几次，头上都起了一个包了。我说为什么还不碎啊，后来才知道原来太贴墙了，要有点小空隙，里面有个钉子才行。结果我撞了十几次才把那块玻璃给撞碎。

　　以前我们拍戏的时候，压力很大。有时候撞玻璃，甚至只有一次机会，你一定要一次OK。如果你不一次OK的话，那今天这场戏就拍不成。所以我们在跳的时候就不管了，因为你中间停留可能会被玻璃割到，所以是一鼓作气。也就很容易受伤，而且以前拍爆炸戏都是用汽油，都是真的爆。那时候最怕导演说：“这个火不够大。”你就看到爆破师本来这么小一包的汽油，后来变成这么大一包。爆破师说：“小菁，我告诉你，5、4、3、2，你不要等到3跑，你大概到4就要跑了。”然后现场就有人在那边喷水、防火。我就开始想，哇，这个真的很恐怖。

杨丽菁主演《皇家师姐5：中间人》《92霸王花与霸王花》《皇家师姐4：直击证人》。

杨紫琼的接班人

　　《新民周刊》：当时也把你作为杨紫琼的接班人来力捧，你的理想是不是想成为像杨紫琼这样的国际巨星？

　　杨丽菁：我觉得每一个艺人都有不一样的风格。杨紫琼她是前辈，她非常好，但我也希望我能走出我杨丽菁自己的风格。所以我都会尽力而为，而且问心无愧。

　　那时候虽然知道跳下去可能会受伤，还是会跳，因为我觉得这是对我职业的一种尊重。以前拍打戏的时候，我的对手还有拳王周比利。有一次他不小心踢到我，“嘣”一下，我很痛。我手一抬起来，他说手臂流血了，而且他穿的鞋有鞋扣，在我手上刮了一道。元彪大哥在我旁边，他说你不要再拍了。我说怎么了？他说你等一下只能拍《聊斋》了。我的脸都已经肿变形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以前拍戏，我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

　　有一阵子我还得了飞蚊症。因为我的脸部被踢到，血管爆掉。我那时候一个人，突然觉得怎么眼前有黑影，就去看医生，才知道是飞蚊症。以前没有那种遮光板。我们拍戏的时候，会拿七个反光板，银色那一面很伤眼睛。拍侠女又不能戴太阳眼镜，这样过了几个月之后，我的眼睛被晒得脱皮，所以我的眼睛有时候很容易发红。

　　这些都是职业病，但我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选同样的路。因为我真的很感谢，很多人想当艺人却没有办法。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就不会放过每一个机会。受伤，也是你成功的代价，也是我无悔的青春，对不对？

　　《新民周刊》：我知道李赛凤也是学舞蹈出身的。

　　杨丽菁：她学的是民族舞，我是芭蕾舞。

　　《新民周刊》：你们是学舞蹈出身的，童子功。有了舞蹈功底，再练武术，是不是会容易一些？

　　杨丽菁：起码身段、腿型会比较漂亮，学起来也会比完全没有学过舞蹈的人快得多。因为你看，打戏的话，踢腿、柔韧度，都是要有的。后来我主要学一些力度训练，学会挨打，还要学收力。因为我们拍打戏，最重要的就是技巧。你如果每一部戏都跟人家真玩命，那真的就要送医院了。

　　打起来要看起来有力，但我不能让对方受伤。虽然受伤是难免的。你看跳舞，有时候也会踩到对方一脚，对不对？更何况武打戏，你快一招、慢一招，受伤最重的就是你自己。人的脚不可能一直控制得那么精准，有可能踢到胸口，但尽量要避免，这就需要一些经验。

　　《新民周刊》：你跟李赛凤、甄子丹、西协美智子、周比利等功夫明星都合作过，你觉得他们的功夫如何？

　　杨丽菁：我觉得都很棒！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色。像甄子丹，他的近身三脚技术方面非常厉害，而且身体弹性特别好。因为他以前学的是自由搏击，后来又练武术，还学了咏春。所以我觉得他无论是时装还是古装动作戏，真的都是翘楚。其他人也各有各的长处，只是风格不太一样。在那个没有电脑特技的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秋哥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新民周刊》：1993年，洪金宝怎么请你出演《一刀倾城》的？

　　杨丽菁：那部电影是和很多内地的演员一起演出的。赵长军演袁世凯，我记得他是十项全能冠军。因为他那张脸太乖了，后来洪金宝导演就请他把眉毛剃掉，让他看起来阴沉一点。他的功夫也很厉害。那几个演员都是从武术比赛出来的，都很棒，也让我学到很多。

　　《新民周刊》：这部电影当时票房好像不是很好，后来进入网络时代之后，经过网友口口相传，现在口碑非常好。

　　杨丽菁：我很喜欢这部电影。我觉得拍得非常棒，把那种正气凛然、侠义英雄的感觉都表现出来了。拍这部戏的过程也很辛苦。我们是在河北省那边拍的。那时我是第一次学骑马，洪金宝导演很担心。有一次我骑马的时候，马突然受惊翻倒了，他在旁边一直喊我的名字。我反应比较快，马上跳开了，可能是运动神经比较好吧。也要谢谢洪金宝导演，让我学到很多。洪金宝无论是枪戏还是动作设计都很棒，你看后来《叶问》也是洪金宝担任动作设计，成为了甄子丹大哥演艺生涯的另一座高峰。

　　《新民周刊》：在香港发展这么好，怎么又去台湾，拍了《香帅传奇》？

左图：杨丽菁与郑少秋。

右图：杨丽菁与狄龙、赵长军等主杨丽菁与郑少秋。演《一刀倾城》。

　　杨丽菁：我如果不演古装，基本上我都是演女警，当时我已经演了十几部女警。想要转换一下，看看自己还可不可以再尝试什么角色。所以那时候他们找我演《香帅传奇》，跟郑少秋老师合作，我演上官无极。我觉得我没有演过这样的角色，这是我第一部古装长剧。后来范秀明导演一直跟我说：菁妹真的很适合古装。我以前觉得自己脸大，怎么适合古装呢？后来我发现，扮上古装还蛮适合我的，所以之后就开始了我的古装之路。

　　《新民周刊》：我看到你前两天在微博上发了和郑少秋的合影，因为郑少秋宣布退休了。在这部剧中与郑少秋的合作是怎么样的？

　　杨丽菁：秋哥是一个很可爱的人，而且非常专业，演技也非常好。那时候我跟他一起演戏，受益良多。而且秋哥很会养生，他每次都会提醒我要养生。大热天拍戏，我很喜欢咕噜咕噜地喝可乐、喝冰水。秋哥会对我说：“无极，不要喝冰水！我们人体的体温是36度，所以一定要喝温水。”

　　那我喜欢吃珍珠粉圆冰，还有红豆冰啊，夏天很消暑。秋哥就说：“无极，你不要吃这个，你把粉圆和红豆都捞起来，对对，是这样吃。”我说秋哥你真的很会养生哦。

　　他常常就像一个老大哥一样，会教我们很多东西。那部戏里，我跟他一起对戏，真的很开心。记者｜何映宇

杨丽菁在《赴山海》中饰演止尘。

链接：杨丽菁小传

　　杨丽菁，1968年12月13日生于中国台湾嘉义市，毕业于国光剧艺实验学校，著名功夫明星。1988年首次主演电影《皇家师姐3》正式开始在香港的演艺事业，凭借《皇家师姐》系列，杨丽菁成为一代功夫女星。主演有《香帅传奇》《铁齿铜牙纪晓岚》《92霸王花与霸王花》等众多影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