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的英国文学五百年

　　2026年的春天，“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无疑是上海这座城市最为重要的文化展览之一。莎士比亚、弥尔顿、笛福、简·奥斯汀、拜伦、狄更斯……这些耳熟能详的文学大师犹如一颗颗珍珠串联起英国文学史的璀璨篇章。而今，他们的肖像和手稿来沪展出，以视觉方式展开英国文学叙事。

　　此次在上海博物馆（东馆）的展览，汇聚了82位16世纪至今英国文学史上最受欢迎的文学大师，首次以“肖像”与“手迹”并置的方式，展出罕见肖像绘画与摄影作品，搭配珍贵书籍、手稿、信件等文献资料，为上海观众徐徐展开英国文学五百余年的辉煌灿烂，徜徉其间，洋溢着浓厚的人文气息。

全新视角回望经典

　　这是中英文化交流史上一件大事，正如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所表示的那样，此次展览的诞生，源于上海博物馆与英国国家肖像馆的深厚友谊与紧密合作，希望这些属于全人类的文化瑰宝，在中西交融的语境中绽放新的光华，也希望展览能引领观众们走近这些备受大家喜爱的文学巨匠，开启贯通时空的精神对话，以全新视角回望五百年的文学经典。对此，英国国家肖像馆副馆长安娜·斯塔林认为，这场展出对他们来说也意义非凡，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将如此众多的，其中绝大部分为作家在世时绘制的肖像，连同相关文学作品同时展出，是一次全新的视角和策展尝试。

　　英国国家肖像馆成立于1856年，是世界上第一家专门以“人物肖像”为核心收藏与研究对象的国家级博物馆，致力于通过肖像呈现英国历史上重要人物的形象与故事。它不仅是一座美术馆，也是一部以视觉方式展开的英国历史。与许多以艺术价值为主要标准的美术馆不同，英国国家肖像馆的收藏原则是“人物的重要性”而非“作品的艺术价值”。馆方的核心理念是“通过肖像讲述塑造英国历史的人物故事”。因此，馆藏人物涵盖广泛，包括王室成员、政治家、作家与诗人、科学家、艺术家、社会活动家、当代文化人物等。在此基础上，还得到彼得·哈灵顿珍本书店、利兹大学等英国8家文献典藏机构的支持。

　　“作家肖像与亲笔手稿，让我们得以窥见其生活的不同侧面，也使作品背后尘封的故事重见天日。为过去五个世纪中对作家及其作品的解读，开辟了新的路径。”此次展览的策展人、英国国家肖像馆17世纪藏品部高级策展人凯瑟琳·麦克劳德表示，“希望这些独特的组合，能让大家与那些塑造了我们思想与文化的作家和文字，靠得更近一些。”

文心追迹的深意

　　本次展陈设计尝试让空间本身成为叙事的手段，核心在于通过空间叙事与视觉引导，实现观众与异国作家之间近距离的深度对话。通过“文心追迹”“成名之路”“冲破樊笼”“声名赫赫”与“改写世界”五大单元呈现文学巨匠的多维面貌，深入探讨作家生平、创作与时代背景。每位作家的姓名从传统的说明牌中“解放”出来，以放大的形式呈现于画像旁，成为醒目的视觉符号。它们与作家的金句、代表图像、附有译文的手稿等元素共同建构出一个可亲近、可理解的世界，使走进展厅的观众都能在其中找到与自我的联结，唤醒曾经阅读某部作品时心中泛起的情感涟漪。

　　展厅空间以“揭秘”为设计原点，呼应本次展览的英文主题“WRITERS ‘REVEALED’”。透过第一单元的一扇“窗”，观众可隐约望见展厅深处作家们模糊的身影；随着观展推进，距离渐近，理解渐深，直至展厅最后，观众与作家的影子仿佛步入同一时空，完成一场静默的对话。展厅上方流动的作家名言，则串联起这场作家与观众之间的因缘际会。贯穿全场的两个视觉元素——作家姓名带与金属嵌条，灵感来源于莎士比亚与狄更斯故居的建筑细部。它们如同一道隐形的线索，连接起这场跨越时空的文学相遇。

　　在“文心追迹”中，展览以独特的视角回望一众备受喜爱的作家，探讨其生命轨迹与艺术实践，审视当人生、文字与肖像交汇之时所呈现的深意。其中特别展出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肖像。伍尔夫生于伦敦一个知识分子大家庭。1904年，她移居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地区，结识了一群前卫奔放的作家与画家，包括未来丈夫伦纳德·伍尔夫，夫妻二人共同创办了霍加斯出版社。她还与作家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发展过一段超乎寻常的感情。《远航》是伍尔夫的首部长篇小说，她随后又创作了《达洛维夫人》等作品。后期小说中，她摒弃传统叙事结构，聚焦人物的日常生活。她一生饱受精神疾病困扰，最终选择自尽。

　　20岁那年，伍尔夫随父亲与姐姐造访摄影师乔治·查尔斯·贝雷斯福德。他在伦敦骑士桥设有一间工作室，专门为社会名流照相，其作品虽美，却风格传统。据载，贝雷斯福德此次为伍尔夫拍摄了14张照片。他运用铂金印相技术，制作出精致而准确的影像，捕捉到了伍尔夫忧郁的神情。

　　诗人兼剧作家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的肖像画同样引人注目。艾略特的作品以阴郁晦涩而富有哲理著称，对20世纪文学产生深远影响。《荒原》是其最负盛名的诗作，堪称20世纪最重要的诗歌之一。这幅肖像由艺术家兼评论家帕特里克·赫伦创作于艾略特的事业巅峰期，他当时刚斩获诺贝尔文学奖。“很明显，画像受到了毕加索的影响，呈现出典型的立体主义特征：画面左侧主要是人物的正面，而右侧则叠加了侧面轮廓。这种现代主义的绘画方式，与艾略特那种冷峻、现代主义的诗歌气质形成了非常契合的呼应，可以说人物与风格之间达成了一种很好的匹配。”凯瑟琳·麦克劳德介绍：“帕特里克·赫伦后来提到，在为艾略特作画时，他其实感到非常紧张，因为自己还是个年轻艺术家，而对方则是声名显赫的文学大师。如果仔细看这幅画，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在艾略特肩膀的位置，有一个用白色线条勾勒出的猫的轮廓，拱起的背和尾巴都隐约可见。这就像一个幽灵般的小图像。”这个细节暗指艾略特创作的“猫诗”，这些诗与他其它阴郁的作品完全不同，幽默、有趣，描写了一系列性格各异的猫，多是写给儿童的，呈现了同一作家完全不同的两面。

　　因此，在艾略特肖像旁，配套展出了艾略特创作的《老负鼠的实用猫经》，即策展人所提及的“猫诗”。这些以猫为题材的幽默诗作，最初由诗人随信寄给友人坦迪夫妇及他们的孩子。他在信中赋予每只猫独特的名字与个性，自己则常以“老负鼠”或“O.P.”署名。诗集初版时，艾略特还亲自设计了护封。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诗作后来经由安德鲁·劳埃德·韦伯改编，这才有了世界著名的经典音乐剧《猫》。

辉煌与艰难

上图：查尔斯·乔治·贝雷斯福德 《弗吉尼亚·伍尔夫》铂金印相，1902年。图片来源/英国国家肖像馆

　　随着英国出版业的发展，作家赢得认可的途径也不断变化。官方任命与私人赞助不再必要，文学竞赛和各类奖项带来新的机遇。在“成名之路”单元中，展出了17世纪英国最主要的诗人、思想家和政论家、创作出了万行史诗《失乐园》的作者约翰·弥尔顿的肖像画。这幅作品描绘了青年时期的弥尔顿。彼时他正在剑桥大学基督学院求学，事业刚刚起步。因年轻俊美，时人称他为“基督学院淑女”。据考证，这是弥尔顿唯一存世的油画像，其晚年形象则可见于若干版画之中。配套展出的还有《失乐园》早期版本，弥足珍贵。

　　有些作家要历经千难万险，方能使作品问世。对于部分作家而言，隐姓埋名是创作生涯的必经之路。“冲破樊笼”单元里，展出了描绘英国著名的勃朗特三姐妹的肖像——《安妮、艾米莉与夏洛蒂·勃朗特》。“这幅肖像非常特别，也是观众最怀念的作品之一。”凯瑟琳·麦克劳德说。此处展出这幅作品意在讨论作家在创作作品过程中所面临的困难，例如署名、审查、出版困境等。

　　在英国文学史上，勃朗特三姐妹包括夏洛蒂·勃朗特、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妮·勃朗特。三人以笔力雄健的创作与充满悲剧色彩的人生而闻名。她们深居简出，童年时便与兄弟勃兰威尔一同在自制的袖珍书中构筑幻想世界。三姐妹尽管生命短暂，却创作出了数部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小说。《安妮、艾米莉与夏洛蒂·勃朗特》是勃兰威尔在17岁时绘制。有趣的是，他原本把自己也画进去了，但后来又用一根柱子把自己遮住。不过由于颜料处理得不好，加上时间流逝，他的形象又逐渐“浮现”出来。这幅画曾经一度遗失，直到夏洛蒂去世后，她丈夫的第二任妻子在衣柜顶上发现了它，后来被国家肖像馆收藏。夏洛蒂生前始终否认此画的存在，可见她不喜欢这幅画，这才束之高阁，也正因此，画作至今保存着折痕和损伤，馆方刻意没有修复，因为这些痕迹本身就讲述了作品的历史，也象征着三姐妹曾经的默默无闻与艰难处境。“她们最初出版的是诗集，只卖出两本，可以说完全失败。但她们没有放弃，第二年分别出版了小说《简·爱》《呼啸山庄》和《艾格妮丝·格雷》，尤其是《简·爱》大获成功。令人叹息的是，她们当时使用男性笔名，因为担心女性身份会影响评价。夏洛蒂后来明确表示，她希望被当作男性作家看待，这样评论才会公平。”

上图：“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现场展厅。

声名赫赫的巨匠

　　作家笔下的虚构人物走红后，可能反客为主，左右作家的后续创作。相反，针对作家的个人崇拜之风刮起后，可能势不可挡，掩盖文字本身的光彩。在“声名赫赫”单元中，着重介绍一众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作家，展示罕见的肖像与文献精品，以此展示与探讨煊赫的声名如何影响作家、作品以及作家的公众形象。

　　在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于英国文学巨匠莎士比亚的肖像画——《威廉·莎士比亚》，这也是英国国家美术馆的馆藏起点。

上图：（传）约翰·泰勒 《威廉·莎士比亚》，布面油画，约1610年。
1856年第一代埃尔斯米尔伯爵弗朗西斯·埃杰顿捐赠。图片来源/英国国家肖像馆

　　威廉·莎士比亚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剧作家、诗人和演员，被誉为“埃文河畔的吟游诗人”。他被广泛认为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其作品塑造了人类情感与语言的经典表达，并与我国明代著名剧作家汤显祖共同构成中西剧坛最耀眼的双子星座。

　　据凯瑟琳·麦克劳德介绍，《威廉·莎士比亚》是英国国家肖像馆在1856年成立时购入的第一幅肖像作品，是他们馆藏的“1号藏品”。这也是目前唯一一幅有充分依据认为是根据真人写生的威廉·莎士比亚肖像，所以这幅作品以一种其他图像无法做到的方式，呈现了威廉·莎士比亚的真实形象。“它的珍贵并不在于艺术水准有多高，而在于它是在莎士比亚在世时、在他本人面前创作的唯一图像。”凯瑟琳·麦克劳德说，从艺术角度来看，它属于一种比较朴素的肖像，因为那个时代的宏大肖像画通常只属于王室成员、贵族以及富人。莎士比亚作为作家、中产阶级，这幅画相对朴素、低调，其实是符合他当时社会地位的一种典型肖像。

　　“由于这幅画作在历史上一直备受喜爱，这种喜爱对画作本身而言可能并不是一件幸事，它被频繁展示和使用，因此磨损较为严重。不过即便如此，观众仍然能透过它，感受到这位创作出如许伟大戏剧作品的文学巨匠的真实形象，而这些作品至今仍被全世界人民所热爱。” 凯瑟琳·麦克劳德说。

　　查尔斯·狄更斯是最著名的英国作家之一。年少时，他生活贫苦艰辛，此后当过记者，最终凭借《匹克威克外传》崭露头角。他的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和戏剧常探讨社会正义问题，讲述挣扎脱贫的故事。狄更斯在世时即享有盛名，曾在北美、英国多地巡回朗读自己的作品。因其作品影响深远，英语中诞生“狄更斯式”（Dickensian）一词，用以描述维多利亚时代光明与黑暗交织的社会图景，其文字至今仍鲜活于无数影视作品之中。

　　此次展出的肖像画中狄更斯衣着考究，尽显风流倜傥的才子风范。画像曾在伦敦的皇家艺术研究院展出，进一步提升了狄更斯的声望。据介绍，创作此肖像时，正值狄更斯第三部小说《尼古拉斯·尼克贝》以连载形式发表，吸引无数读者。画家丹尼尔·麦克利斯与狄更斯于前一年结为挚友，狄更斯的出版商委托创作这幅肖像，旨在为该小说制作卷首肖像提供底稿。与之一同展出的还有《远大前程》的手稿，这是狄更斯晚年作品，以孤儿皮普的故事为主线，历来被誉为狄更斯最受推崇的代表作之一。有趣的是，这部小说原本以悲剧收尾，但狄更斯将结尾删除，代以圆满结局：皮普与挚爱的艾丝黛拉终得团聚，永不分离。

上图：卡桑德拉·奥斯汀 《简·奥斯汀》。铅笔与水彩，1810年。图片来源/英国国家肖像馆

　　另外还有一幅是最负盛名的英语作家之一、创作出《傲慢与偏见》的简·奥斯汀的未完成的水彩画肖像。奥斯汀是最负盛名的英语作家之一。凭借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以及精准诙谐的文笔，其作品始终深受读者喜爱。她成长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家中氛围活跃，但交际范围不广。她笔下描绘的，正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其生前仅出版了四部长篇小说，均为匿名出版。最后两部遗作出版时，其真名才以公开印行的方式得到承认。尽管奥斯汀的作品在她生前就已颇受欢迎，但其声誉在去世后才日益隆盛。她的创作在英国18世纪小说和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小说之间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这幅未完成的水彩画，创作者为奥斯汀的姐姐卡桑德拉，画像由奥斯汀的侄子在一堆家族旧稿中发现，同样是奥斯汀唯一已知的肖像，除此之外仅有一张背影素描存世。对于画中人物与奥斯汀本人的相像程度，亲属们看法不一。她的侄女表示，“我能认出画中有她的神韵”。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是著名的侦探角色“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创造者。他出生于苏格兰，在成为职业作家前曾攻读医学。其第一部刻画福尔摩斯形象的作品，是小说《血字的研究》。此后，道尔陆续发表了多篇福尔摩斯系列故事。他担心人们只知道他创造了福尔摩斯，不知道他的其他作品，于是在短篇《最后一案》中有意让福尔摩斯坠亡。故事中，福尔摩斯与犯罪首脑莫里亚蒂教授在瑞士莱辛巴赫瀑布搏斗，双双坠亡。这一结局给连载该系列的《斯特兰德杂志》造成巨大经济损失，也让无数读者大失所望。最终，迫于出版商的压力，他又将角色复活，最终陆续创作了该系列56篇短篇小说和4部长篇小说。

　　拥有魔法天赋的少年“哈利·波特”，是全球最具知名度的文学角色之一，他的创造者正是英国作家J．K．罗琳。《哈利·波特》系列小说糅合细节丰富的奇幻想象与幽默笔触，掀起全球“魔法热”，使罗琳跻身世界文坛最具影响力的作家行列。除魔法传奇外，罗琳以笔名罗伯特·加尔布雷思创作的斯特莱克推理系列小说，在成年读者群体中大获好评。凭借创作带来的财富与声望，她积极投身慈善事业，致力于消除儿童贫困、争取女性权利与性别平等，持续为弱势群体发声。2013年，罗琳为筹集善款，在《哈利·波特》系列第一部的初版书上亲笔批注并绘制插画，此次展出即是此书，书页上可以看到霍格沃茨四大学院的徽章，还有她写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正如策展人所说的那样：“这非常打动人，因为它直接反映了这本书对J．K．罗琳人生的意义。”

　　展厅内还有一幅由斯图尔特·皮尔森·赖特创作的J．K．罗琳肖像，这幅画作描绘了罗琳创作系列小说第六部《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的情景。画家用细腻的绘画技法捕捉到作家沉浸创作的状态：她手握钢笔在纸上疾书，全神贯注的模样仿佛与周遭世界全然隔绝。画像真正展现了书写瞬间的灵光流动，在一众作家肖像画中尤为特别。凯瑟琳·麦克劳德介绍：“这也是展览中唯一一幅直接呈现‘作家写作过程’的肖像。”

　　“通过肖像、手稿与背景信息的结合，我们确实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作家。但同时也要意识到，肖像不仅反映被描绘者，也反映艺术家的视角，以及两者之间的关系。”正如策展人凯瑟琳·麦克劳德所言：“一幅传世著作或一幅经典肖像，似乎能拉近读者与作家之间的距离。然而，书籍可能以各种方式遮蔽作者的真实面貌，肖像亦未必透露画中人的性情与职业。有时，肖像与作品均与世人对其生平印象高度统一；对于另一些作家，肖像与文本的并置恰恰凸显公众认知与私下性格的反差。”而通过这种肖像、手稿与著作相结合的图像式展览，来展现英国文学璀璨闪耀的五百年，无疑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与新奇的体验。记者｜王悦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