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喜剧，含泪的丰碑 《三毛从军记》八十岁了

　　1986年，我进入上海《新民晚报》社工作，担任《漫画世界》半月刊的编辑，有幸与诸多漫画家成为同事。当时，张乐平、华君武曾先后出任《漫画世界》主编。与前辈们一起工作交流，我受益良多。有趣的是，在他们的聊天中，对《三毛从军记》的赞誉似乎要稍高于《三毛流浪记》，而对此，乐平先生往往笑而不语。

　　今年，《三毛从军记》八十岁了，重读这部漫画，也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和更深刻的理解。

小中见大：

一个瘦弱男孩的时代切片

　　漫画创作最大的特点便是“小中见大”——通过一个小视角、描绘一些小故事，来反映所处时代的大主题。《三毛从军记》正是这一手法的典范。作品以抗日战争为背景，讲述孤儿三毛在国民党军队中荒诞而心酸的从军经历，用一个小人物的历练与坚守，展现了战争的残酷与荒谬。

　　乐平先生笔下的“三毛”，瘦骨嶙峋，大头细颈，一双大眼睛时而透出几分天真和欣慰，时而流露出几多不甘与愤怒。当这个孱弱的孩童套上一身宽大而极不合体的军服，扛一杆比人还高的步枪，造型便瞬间生发出一种令人不忍又肃然起敬的张力——寥寥数笔，便将小小个体在战争中的无奈与悲壮尽数道出。

《三毛从军记》这种“含泪的微笑”，核心在于真实的力量。

　　或许大家并不清楚，《三毛从军记》在中国漫画史上还拥有一个特殊的“地位”：它是中国现代漫画史上首部长篇无字漫画。全篇没有一句对白，没有一个文字说明，仅靠画面讲述完整的长篇故事。无字漫画被公认为是最高级、最难表现的绘画艺术，乐平先生做到了，且《三毛从军记》至今仍然是中国长篇无字漫画的典范。

　　这种“以图代文”的叙事方式，对漫画家的造型能力、运镜逻辑和情感传达提出了极高要求。乐平先生的应对之策，是夸张的肢体动作与丰富的人物表情——三毛的每一个踉跄、每一次瞪眼、每一下倔强的昂头，都在无声中完成情节推进与情绪积累。此外，他还大量运用小道具叙事，它们既是情节发展的节点，也成为烘托人物命运的符号。正是这种超越文字、跨越国界的视觉语言，让“三毛”形象成为全民共享的情感记忆——即使不识汉字的外国读者，也能完全读懂故事。

黑色幽默：

喜剧皮囊包裹悲剧内核

　　从漫画造型艺术的角度来看，乐平先生的线条堪称一绝。他的笔下，每根线条都焕发着生命——刻画三毛的瘦骨嶙峋，用劲挺、锐利而略有转折的线，勾勒出灵动的神态；表现敌人和军官的傲慢，则多用粗粝、迟钝而略显刻板的线，表现出愚笨的蠢相，与三毛身上流畅有力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一柔一刚，一疾一滞，寥寥几笔，正反立判。

　　在构图上，作品采用多格连环漫画的经典框架。乐平先生对画面之间的起承转合把握得极为精准，经常的呈现是：先建立寻常情境，再插入意外变量，随即展现矛盾冲突，最后则以荒诞讽刺的收尾留下悠长的回味。这种微电影式的结构，使每一组画的阅读都如同一场完整的情绪冲浪。

　　除了精炼至极的艺术语言，用看似喜剧的手法表现悲剧——恰是《三毛从军记》的思想精髓。乐平先生在创作中把黑色幽默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将看似荒诞的故事以貌似真切的情节来呈现，让读者在发笑之余，心头涌起更深沉的悲悯。

　　三毛穿上大号军靴，一脚深一脚浅；训练时洋相百出，被长官斥骂；战场上阴差阳错立了功，转眼又被打回原形……每一格画面都充满令人捧腹的滑稽感。然而正是这些荒诞不经的戏剧情节，层层剥开了战争的荒唐与无常，揭示出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感。

　　这种“含泪的微笑”，核心在于真实的力量。小三毛的每一次跌倒、每一次饥饿、每一次屈辱、每一次愤怒，都并非异想天开的虚构——它们来自乐平先生在战火中的亲身经历。从1937年起，乐平先生作为上海漫画界救亡漫画宣传队副领队，辗转沪、苏、鄂、皖、浙、湘、桂、赣、闽、粤等地，直至抗战胜利。如他所说：“激于民族的义愤，我们曾以苦为乐，不负祖国的托付，尽了自己的职责。”正是这份浸透硝烟的切身体验，让三毛的每一次踉跄都如此触动人心。

张乐平是新民晚报主办的《漫画世界》首任主编，图为1991年秋天张乐平在《漫画世界》编辑部。前排左起：张乐平、张林岚（一张）、徐克仁（阿仁），后排左起：史美诚、郑辛遥、孙绍波。

经典呈现：

穿越时代的生命力

　　漫画是时代的温度计、社会的传声筒，乐平先生笔下的三毛形象并非灵机一动、凭空而来。生活的积累，让乐平先生早在1935年，便塑造出了三毛的原型。虽然最初的三毛只是上海弄堂里的一个调皮男孩，但随着时代变迁，社会的演进，这一独特的形象也随之不断丰盈，逐渐完善。

　　以《三毛从军记》《三毛流浪记》等为代表，乐平先生塑造的“三毛”形象闪耀至今。对我们这些漫画创作的后来者而言，老一辈艺术家认真的创作态度、严谨的艺术表现、深厚的家国情怀以及对生活的真挚热爱，值得进一步学习与发扬。而《三毛从军记》本身，也将因其“小中见大”的叙事智慧、炉火纯青的黑色幽默、登峰造极的无字漫画技艺，以及那份浓缩于三根头发之间的民族韧性与悲悯，永远屹立在世界漫画史的高峰。撰稿｜孙绍波

链接：张乐平小传

　　张乐平（1910年11月10日——1992年9月27日），原名张昇，浙江海盐人。杰出漫画艺术大师，中国儿童连环漫画和原创无文字长篇连环漫画开创者。作品以漫画为主，涉及多样美术种类。代表作“三毛”连环漫画为数代读者喜爱。又因作品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强烈的平民意识，其绘画艺术的核心是人道主义精神，故被誉为“三毛之父”和“平民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