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震：天命之年，赤子之心，无可取代

　　上剧场，灯光暗下又亮起。雷鸣般的掌声中，张震张开手臂拥抱着属于他的舞台、他的观众，他的《江/云·之/间》。

　　从14岁凭借《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入围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做了36年演员的张震，早已是华语影坛一张标志性面孔。《卧虎藏龙》里的大漠少年罗小虎，《吴清源》里沉稳的围棋大师，《一代宗师》里惊艳亮相的一线天，还有《绣春刀》里隐忍克制的沈炼……他的每一个角色都有高光。

　　他也是名导们最爱合作的演员之一，杨德昌、李安、王家卫、侯孝贤、田壮壮、吴宇森等都对他赞誉有加。

　　他的触角如今伸向舞台，《江/云·之/间》是他出演的第一部话剧，也是他念念不忘的回响。“这些年一直有话剧的邀约，但档期的缘故一直没有机会插入话剧的工作。《江/云·之/间》恰好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来到我面前，而且塑造江滨柳也令我感到兴奋。”

　　张震对舞台一直心存敬畏，他告诉《新民周刊》，“话剧很讲究真听真看真感受，这样一个环境里，感觉像充电一样，带给我一种新鲜感，让我在做演员这条路上可以继续走下去。”

　　世界纷纷扰扰，49岁的张震却仍抱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或许就是他的不可取代之处。

张震第一次走上话剧舞台。

妙不可言的缘分

　　1986年，由著名华人戏剧家赖声川执导的舞台剧《暗恋桃花源》在台北首演。40年间，这出话剧以“悲喜同台、戏中戏”结构打动无数观众，历经多代演绎、走遍海内外，成为华语戏剧的文化符号。

　　“暗恋”写尽乱世别离的乡愁与遗憾，青年男女江滨柳和云之凡在上海因战乱相遇又离散，两人分别辗转来到台湾却彼此不知情，苦恋40年不得相见，江滨柳晚年病危之际在报上刊登寻人启事，云之凡前来赴约却早已物是人非；“桃花源”则以陶渊明诗序《桃花源记》为引，讲述武陵渔夫老陶与妻子春花、房东袁老板一地鸡毛的生活。

　　其中，江滨柳这位内敛、含蓄、感性的青年诗人，成了那个年代因战乱离散、漂泊至台湾的一代人的代表和缩影。1992年金士杰与林青霞主演的电影版，更是让许多人为这对恋人的意难平感动落泪。

　　张震彼时就是其中一员。“我最初看的是电影版，那时候年纪小看不懂，但对里面的视觉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撑船、荡秋千这些。因此当赖老师找到我出演《江/云·之/间》里的江滨柳时，直觉告诉我不可以错过。我觉得能出演金士杰老师演过的角色，很安心也很荣幸。”

　　对于赖导，张震是百分百信任。“我没有碰过这样的导演，就是很开放，什么都让演员自己来。很多东西我会请教他，他给的笔记都很重要。我们演影视很少（有笔记），但我后来发现进剧场笔记是很重要的事情。”

　　对赖导来说，请到张震出演江滨柳，同样暗藏着一段时光的缘分。

　　赖声川和杨德昌是好朋友，赖声川的女儿赖梵耘当年也参演了《牯岭街》，扮演张震的小妹妹，当时两人一个14岁，一个10岁。长大后两家人经常在一起玩。有一次提起出演舞台剧，张震酝酿了一下，回复说好呀，《江/云·之/间》就这样立项了。而剧中饰演云之凡的萧艾，也曾在《牯岭街》里演冰店老板娘，两人再度合作，也是再熟悉不过。

《江/云·之/间》剧照。

　　“记忆是个盒子。不要轻易打开，勿扰乱里面发光的灰烬……”这是《江/云·之/间》里的一段台词。

　　当《暗恋桃花源》诞生35年后，赖声川为这对时光中的恋人补上了这段记忆盲盒：寄不出去的信件，在张震与萧艾的念白里，把1949到1980的台北一页页翻给观众看。

　　其实随着信件打开过往记忆的又何止剧中的主人公呢？

　　张震的姥爷是吉林长春人，恰与剧中江滨柳是同乡。“我跟姥爷其实并没有那么熟悉，三代之间有一点距离感，但我做梦常常会梦到我姥爷。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因缘际会，可以饰演我姥爷他们那个时代的人，特别有意思——剧中的一些情节，就好像自家长辈曾经经历的人生，对我来说是一种情怀。”

　　透过江滨柳，张震不断回想姥爷那一代人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们讲话都非常节省，遣词用句跟现在也不太一样，比如剧里面有一句台词，“还不错”，其实他心里面是觉得“很好”，但他不说，只是说“还不错”。

　　对于江滨柳，张震做到了全情投入。影视镜头就在眼前，情感传达只需分寸之间；而话剧最远的观众可能坐在几十米外，“怎么样可以把我的情感投射到最后一排，我觉得是一个我要做的基本功课”。

　　舞台表演和影视表演是完全不同的试炼。为了找到“舞台感”，每次上场前张震还会亲自检查道具和服装，他也喜欢在固定的框架里做一些“小调整”。一个细节是，他会根据角色思念云之凡时的不同心境，自己搭配一些配饰增加层次感，比如那条围巾，每当江滨柳的心情比较奔放或者比较思念的时候，他就会戴起来。

　　已是影帝的张震，每次上舞台仍然会有一些紧张。“刚开始时，我永远都觉得稍显不足，哪怕是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词，可能跟观众一对到眼神，就什么都忘了，一下子就跑神了，空了。”好在剧组的一帮朋友是他的定心丸，“话剧是大家一起配合的一个完整的表演，不是我一个人的表演，怎样在我自己的表演里找到乐趣，对我来讲比较重要。”

　　在台上，观众的气息、呼吸、偶尔的抽泣声都直接扑面而来，这种即时的反馈让他觉得很享受。“每天要演江滨柳的一生，真的蛮辛苦，每一次在病房回头看到云之凡的那一眼，都会好像针扎到我身上，就会再痛一次。但我也获得很多……演过病房相见之后，哭戏不会成为我的压力。”

　　对于张震的表演，赖导也打出高分：“他状态极佳，即便是金世杰、黄磊等诸多前辈的表演珠玉在前，他也顶住压力，用细腻表演赋予角色新的灵魂。在表演舞台剧时的心态与他挑战舞台剧的决心和认真程度，恰好帮助他在影视方面取得突破，也让大家一致赞成他对江滨柳一角的诠释。”

做演员是一个意外

　　很难想象，张震这样一位少年成名又颇有成就的演员，一开始对当演员这件事是拒绝的。

　　“我父亲是演员，在家里的时候，每天都要念剧本背台词。然后因为要在外地拍戏，其实常常见不到他，就觉得演员这个工作很特别，可是又不了解他们真的在做什么。”张震回忆儿时的经历时，坦率表示在那个时候，他对演员这个工作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

　　演《牯岭街》给了他一些表演的启蒙，但仍然不足以开启他对演戏的热爱。他凭借这部电影提名金马奖，可他最开心的，竟是因为在颁奖典礼近距离看到了张国荣。

　　当然，顽皮的张震对于拍电影这件事情是感兴趣的，因为可以不用上学，可以离家很远，去到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认识很多新朋友。所以念高中的时候，张震放暑假就跑回电影公司去打杂，做实习生。“高中毕业的时候，杨德昌导演要拍《麻将》，把《牯岭街》的一些演员找了回来。当时我觉得，高中毕业有工作做，又有钱可以赚，有什么不好？还能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然后就顺利地拍了第二部电影。我在《麻将》还有做美术和道具的工作，因为我高中是念美工设计的，所以我既做了幕后的工作人员，同时也当了演员。”

　　接下来的岁月里，张震不断跟大导合作，一部又一部经典，一个又一个角色，但他对要不要做演员这件事，始终不能100%确认。

　　转折发生在他和巩俐合作出演《爱神之手》后，这部电影讲述了20世纪60年代的香港，年轻的裁缝多年不计回报地爱着交际花华小姐。这部爱与性的短片令王家卫破天荒地达成了最快拍摄速度，电影里小裁缝给华小姐量衣的一幕后来被影迷反复回味，成为影史名场面，也给了张震成为一个演员的内生动力。

　　“跟巩俐对戏的时候，她是一个非常好的榜样。她对摄影机很敏感，她的表演很发自内心。我觉得那样的感觉很好，所以我后来想好，我想成为一个像她那么厉害的演员。”张震说。

　　不久后，张震迎来了他印象最深刻也最难抽离的角色——吴清源。因为要在电影中从年轻饰演到老年，张震的戏份很多，投入也多，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很大。这是他第一次扮演真实人物，张震说，他觉得自己身上有着要服务那些真正认识他的人的使命感。

　　吴清源身形清瘦，为了在外形上尽可能贴近角色，电影开拍前他每天慢跑，让自己的体重下降；他还每天花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静坐，让自己保持平静、专注的状态。

　　为了进入吴清源的精神世界，他研读吴清源自传《中的精神》，学日文，学围棋……尤其是吴清源本人的习惯动作。

　　杀青前的最后一两天，他意识到未来再也不能演这个角色了，大哭了一场，突然有种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怅然若失。这一次和角色产生的连结，对他是一次特别宝贵的经验。他曾说认识吴老师，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投入，“他不是为了极致而极致，真的就是太喜欢这件事情。我很喜欢这种纯粹的感觉”。

　　张震好像继承了这样的纯粹。在演员这个行当里，他有一个出了名的习惯：拍什么学什么。

　　拍《一代宗师》，虽然镜头被王家卫删得没剩下几个，但张震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八极拳高手，还获得了全国的八极拳比赛一等奖；拍《赤壁》，他为演好孙权，靠打三国麻将背下了所有人物关系；拍《深海寻人》，因为有着大量的水中戏份，张震常去练习潜水；《聂隐娘》拍完，他又学会了近身剑术……

《一代宗师》剧照。

　　采访中，张震坦言这其实是他的“笨方法”。“一开始在影视表演的时候，可能没有那么多信心，所以会找一些方法来加强自己的信心。比如角色是面包师傅，我就去面包店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我是用这样的方式去进入角色。”张震告诉《新民周刊》，现在慢慢比较少了，但是他还是会在角色里寻找一个支点，“比如江滨柳在剧中提到的地点和餐厅，我会去查资料找找感觉。他是一个诗人，所以我会找一些诗词来看。但我没有一定要变得很厉害，我只是通过这些来辅助我的表演”。

AI让他更想精进演技

　　上海对于张震来说，是一座特别的城市。他第一次到大陆拍戏就是在上海，人生的每一个时期，也都有在上海的记忆，这里的朋友也多，“回到这边吃东西，很容易想起家人”。

　　的确，剧组最常见的团建活动，就是排练或者演出后的聚餐。赖导是个中翘楚，早已把上剧场附近的餐厅都吃遍吃透。不过张震透露，话剧演出期间，他很少外食，为的就是保证演出正常进行。“演话剧好像都要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固定的生活作息，然后吃的东西就尽量不要变。”张震坦言这背后也是因为曾吃一堑：第一轮演出时，因为喝了一杯朋友泡的茶，导致演出前嗓子整个“哑掉”，虽然不熟悉的人听不出嗓音的区别，但至今想来仍是噩梦一般。

　　记者忍不住追问了张震在上海的心头好，他的选择颇为老克勒——腌笃鲜。“我喜欢吃腌笃鲜，我的爷爷是浙江人，以前每到过年都会做一个简陋版的腌笃鲜，所以到上海吃到（材料丰富的）腌笃鲜，觉得很过瘾。”

　　接着，记者又问起他挑选心头好剧本的秘诀。张震依然是那个老派的回答——缘分。

　　“剧本对我来讲是最重要的一个基底，我在选择剧本的时候都比较要看缘分，如果这个时机刚好看到故事的内容是我非常感兴趣，可能就会比较偏向这样的方式去进行。”张震表示，随着年龄的变化，自己在选择角色时还是有一些变化，“更年轻的时候，我想要演一些比较有态度或比较酷的人物，日常生活中想不到的一些角色；现在这个年纪，会想做一些让更多观众群体可以看到的，或者是更深情的、家庭的，比较人文的方向”。

　　只要剧本满意，张震甚至不介意演短剧。他的表演从未受限于形式或者媒介，“虽然我出道时间很长，但是我永远都希望自己是一开始的状态。尽管各方面跟以前比还是会有一些差别，比如说体能会较差，一个项目需要提前准备的时间比较长。但是我觉得也有优点，现在看一些剧本的时候，我会用更开放的角度去看，接受度也更强，我可以驾驭的角色也更多了”。

　　而谈到当下热议话题“AI在未来会否取代演员”时，张震也抱着淡然的态度，中心思想即AI乃当下之潮流，存在即合理，个体岂能逆势而为之？所以不必较真也不必较劲。“AI能做的东西非常多，但我觉得人可以做的也非常多。我可能会因为这样，想要更精进自己的演技吧！”张震笑道。

　　不论时代如何改变，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张震，无可取代。记者｜周洁

链接：张震小传

　　张震，1976年10月14日出生于中国台湾，祖籍浙江余姚，著名影视演员。

　　1991年，14岁的张震因出演了首部电影作品《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而走上了演艺道路，并凭此片提名第28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男主角。1997年起，陆续与王家卫、李安、侯孝贤等著名导演合作，出演文艺片《春光乍泄》、武侠片《卧虎藏龙》等作品，并多次提名重大奖项。2008年，凭借剧情片《吴清源》获得第3届大阪电影节最佳男主角，成为大阪电影节上首位获奖的华人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