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南洋:血泪铸就的移民史诗
“下南洋”,在潮汕地区也被称为“过番”,“南洋”指的是东南亚诸国,主要包括现在的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泰国、越南、菲律宾等国。
自清代乾隆朝开始准许船只前往暹罗贩运大米进口中国开始,就有华人勇下南洋,闯荡东南亚谋求生路。据葛剑雄等学者所著《简明中国移民史》统计,从1840年到1930年的90年间,仅闽粤两省输出的流民每年平均就超过10万人。
茫茫海洋,存在太多不确定因素,太多人尚未抵达“南洋”就身死异乡,这是无数人用汗水和泪水铺就的一条跨越数百年的迁徙长路。
今天,印尼、泰国、马来西亚等地的华人后裔,虽然已在他乡落地生根,但对故乡的依恋却始终未曾泯灭。
上图:“猪仔钱”是华工被剥削实物证明 。
摄影/王哲
越洋生死劫
下南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
《汉书·地理志》记载,汉代的船只从徐闻、合浦等地出发,向南航行,最远可到“已程不国”,即今斯里兰卡。广州的西汉南越文王墓中,出土了波斯银盒、红海乳香、蜻蜓眼式玻璃珠等海外舶来品。
到了隋唐时期,国力强盛、开放包容,海上与陆上丝绸之路交相辉映,华夏商贾的舟楫频频往来于南洋诸地。中国船员到达东南亚诸国,带来了无数财富,也得到了无上尊崇,这也是为何现在海外华人华侨仍自称为“唐人”,称祖国为“唐山”,华人华侨的聚居地被称为“唐人街”的原因。
宋元时期,海外贸易进一步繁荣,北宋朱彧《萍洲可谈》记载了广东人的住蕃现象,称“广人举债总一倍,约舶过回偿,住蕃虽十年不归,息亦不增”。
明代郑和下西洋后,福建、广东商人移民马六甲、槟城、新加坡,与马来、印尼等原住民通婚,留下了一个混血族群,又称海峡华人、侨生,区别于后来的中国移民(新客)。女性称娘惹,男性称峇峇,合称峇峇娘惹。
娘惹文化没有简单融入马来文化,也没有把中国传统原封不动搬来,而是在保留姓氏、祖先、家族伦理和宅门秩序的同时,吸收了欧洲生活方式和马来饮食、服饰、语言和南洋气候中的生活技术,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南洋华人上层文化形态。
而在过去数次移民南洋的浪潮里,最大的一次,要数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公开允许华工在 “情甘出口”的情况下自由出洋。
出国务工名义上合法,实际是公开的人口贩卖。出发前往南洋前,华工们需以“赊欠旅费”的名义与蛇头签高利贷合同,成为欠蛇头一屁股债的“债务人”。根据与蛇头的合约,华工工作的前三年都在向蛇头“还债”,薪资大部分都给了蛇头。
今天,广东飞到曼谷只需4个小时,当时却需7—10天的航海。在凶险难料的大海之上,悲剧时常上演。
上图:华人在南洋艰辛劳作的历史。摄影/王哲
船舱内,数百人挤在一起,“日则并肩叠膝而坐,夜则交股架足而眠”。舱底不见天日,臭气熏天,淡水极度匮乏,食物常常腐坏发霉,瘟疫频发。遇上逆风的漫漫长途,饮水和口粮愈发捉襟见肘,许多人未抵目的地便病饿而死。倘若遭遇风暴、触礁或海盗劫掠,整船人几无人生还——1822年下南洋的泰兴号海难,2000人登船,仅180余人幸存,所谓“十去六死三留一回头”,寥寥九个字道尽跨海谋生的艰难。
至于国人当时为何非要下南洋?哈佛历史学家孔飞力认为,华人海外移民不是孤立事件,而应放在中国更大的内部迁徙和人口压力背景中理解。他提到,中国人口从1741年的约1.424亿增长到1840年的约4.128亿,人均土地面积大幅下降。
美国历史学家穆欣更是从全球史的视角进一步说明,华人迁徙的背后是19世纪全球资本、航运、殖民产业和劳动力市场共同塑造的结果。中国沿海被挤出来的人口,正好遇上东南亚矿山、港口、种植园和商业城市对劳动力的需求。比如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前半叶,英属马来亚的经济被锡矿和橡胶两个产业强力拉动,增加的是一整串岗位需求。
华工背井离乡,虽然远离故土,但也是为了那一线的生机。最终,亲戚带亲戚、同乡带同乡、商号招伙计……南洋华人社会就这样逐渐成型了。
异乡风雨路
那些勉强抵达南洋的人,迎接他们的,绝不是想象中遍地黄金的乐土。
新加坡圣约翰岛码头是当时南洋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海关检疫站。华工抵达码头所面临的第一件事是接受检疫。他们被赶到一个淋浴间用硫磺水沐浴,一旦有人在硫磺水的刺激下发了烧就会被带走,每天都有人死去。挺下来的人,最终会拿到一张允许居留的纸。
但那也是新的苦难的开始。
南洋的太阳毒辣,劳工的工作条件恶劣,在没有安全保障的种植园、矿场或渔场中,荆棘、瘴气、蟒蛇、体型巨大的蝎子等都是危险因素。还有老虎,据记载,当时马来半岛上就活跃着两万只以上的马来虎,大型种植园还成立有专门的“打虎队”。
环境这样艰苦,但劳工只能吃到极稀的番薯粥,米粒寥寥无几,配以廉价咸菜、咸蛋或咸鱼,以补充流汗过多而缺失的盐分。
异乡人的身份,注定了融入当地的不易。南洋初来乍到的华人被称新客,不会讲当地话,没有本钱,没有靠山,本就是最容易被欺负的靶子。
上图:当年的身份“证件”。
摄影/王哲
当时曼谷的潮汕人中流传着一句俗语:“生有二哥丰,死有大峰会。”“二哥丰”指的是昔年暹籍华裔商人郑智勇,他为人仗义,为走投无路的潮汕同乡提供庇护。而“死有大峰会” 则指死后能得到宋代高僧大峰的照顾,比喻人从善,生死都有依靠。
民间如此看重“二哥丰”,郑智勇的社会地位可见一斑。而除了劳工苦力外,也有幸运儿凭借天时地利以及个人能力,在南洋创出一番天地。
1922年,许书标出生于海南文昌。两岁时,他随母亲漂洋过海,前往泰国与父亲团聚。
年轻时,他做过药品推销员,后来开了自己的医药工厂。
上世纪70年代,他研发出一款提神饮料,取名“红牛”。这款饮品最初面向卡车司机和体力劳动者,帮助他们缓解长途驾驶的疲劳。后来一位奥地利商人在泰国喝到红牛,立刻被它的效果吸引。双方一拍即合,随即将红牛推向全球市场。
1993年,许书标回到文昌寻根,在家乡投资建设了中国第一家红牛工厂。他曾说,回海南办厂不为赚钱,只想为故土尽一点心意。
另一位传奇人物叶亚来,17岁时决定自卖为猪仔,跟随同乡远渡南洋。抵达马六甲后,他先是被安排在族人经营的锡矿厂工作,之后被转介到另一族叔叶五的杂货店当伙计。
经过多年打拼,叶亚来将初期只有几间“亚答屋”的滩涂,逐步开发成了充满活力的繁荣市镇——吉隆坡,1868年叶亚来受命任吉隆坡华人甲必丹,在其有效治理下,吉隆坡治安稳定,经济迅速发展,他也被尊为“吉隆坡之父”。
这些南洋发迹的华人们,虽身在异邦,却从未忘记血脉另一端的故土。他们在中国抗日战争中,为了救援桑梓、抵御外侮,向国内捐赠大量财物;有的南洋华侨还自愿放弃优越平静的国外生活,亲身投入祖国的独立和民族的解放事业——1939年至1945年间,3200多名来自马来西亚、泰国、越南、印度尼西亚等国的华侨机工响应爱国侨领陈嘉庚先生号召,分九批回到中国,在滇缅公路投入抗日战争运输工作,共抢运约50万吨军需物资,他们中有1000余人献出了生命。
红颜亦铿锵

上图:“峇峇娘惹的世界——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峇峇娘惹文化展”在位于天津的国家海洋博物馆展出。“峇峇娘惹”为东南亚华人移民的一种称呼。
在下南洋的宏大叙事中,女性的身影常不被提及。殊不知,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去南洋的女性劳工也有数万人之多。她们之中,有主动挣脱封建婚姻桎梏、追求人格独立与人生自由的“自梳女”;有头戴红巾、肩扛水泥,在新加坡工地上搏命的“红头巾”;也有终年伫立冰冷河水之中,手持木盘淘洗锡矿的“琉琅女”……她们的血与汗,刻在南洋城市的建筑肌理与矿砂流水之中,同样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巾帼底色。
“没有红头巾女工,50年代新加坡的高楼就建不起来”。1986年新加坡主流媒体的高度评价,印证了“红头巾”群体在南洋城市建设史上的不可替代的地位。
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大批来自广东三水的贫苦女性漂洋过海,涌入百废待兴的新加坡。为了在嘈杂的建筑工地中分辨伙伴、防止头沾灰尘,她们用红色方巾包扎头部,“红头巾”的称号由此传开。
她们的工作,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极致辛劳。在缺少大型机械的年代,这些勤劳的女性仅靠双手和肩膀,日复一日肩扛百斤建材,行走在高空脚手架与泥泞工地之间,瘦弱的身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撑起了半个世纪的南洋基建与万千乡土家庭。如今,三水红头巾技艺与精神已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岭南巾帼奋斗精神的永恒见证。
远离新加坡工地的尘土飞扬,马来西亚霹雳州近打河流域的锡矿产地,曾有无数岭南客家、潮汕、五邑女性的身影倒映在冰冷的河水中。
“琉琅”一词,源自马来语音译,特指她们手中用来淘洗锡矿砂的凹形木盘、竹箩。为了生计,她们往往每天头顶烈日,腰弯似弓苦干十余个小时。腰背劳损、风湿骨痛是所有琉琅女的职业病,遇到雨季河水暴涨,她们还随时可能被洪流冲走,如此高风险的工种,她们的收入却极其微薄,仅能勉强糊口。
很多琉琅女年少离家,再也没有回归故土,在无尽的淘锡劳作之中换取一家人的生存希望。
下南洋的女性移民中,还有一批特殊的群体,在上个世纪的移民浪潮中,她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会把头发像已婚女子一样自行盘起,以示终生不嫁、独身终老,被称自梳女,也称妈姐或姑婆。
相较于红头巾和琉琅女,自梳女的谋生之路相对温和。她们多从事家庭女佣、后厨帮工、工厂纺织工、小商品商贩等职业,深受南洋华人家庭与本地商户的认可,凭借自身劳动,真正实现了经济独立、人格独立。
数百年海浪翻涌,无数华人将青春与骨血撒在异国的土地上,化作了故土与南洋之间生生不息的根脉。乡音未改,情义犹在——无论走得多远,故乡的一缕炊烟,从未从生命中最柔软的角落消失。记者|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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