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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鲜花是潮剧

日期:2026-06-09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可以说,潮剧的基因已经融入到每一个潮州人的生活里,尤其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丝竹声响依旧绵延不绝,这是专属于潮州的“潮州慢”。
记者|王悦阳


  正如一部《主角》唱红了古老的秦腔艺术,也极为生动地展现了当代戏曲人守正创新,深耕舞台,不变初心的文化自信与艺术精神。《给阿嬷的情书》中无处不在的浓郁的潮汕文化元素,也给这部电影增添了别具风情的情感亮色与文化底气。在电影中,阿嬷晚年日常在家用电视看经典潮剧《玉蝴蝶》,孙子从泰国发来微信,弹窗突然打断唱戏,阿嬷无意间得知阿公早已过世的真相。此处暗藏着导演的一点巧思——潮剧《玉蝴蝶》正是描述了一个因信物而产生误会,最终沉冤得雪的故事,以之对应阿嬷靠着侨批守候半生的人生,是一处极为精彩高妙的暗线“彩蛋”。

  说起潮汕文化的代表之一,不得不提的就是有着“南国鲜花”美誉的潮剧艺术。从现代豪华的大剧场,到田间地头的小舞台,从家家户户潮汕人傍晚时分的留声机,到逢年过节热闹无比的酬神戏,一声咿呀腔调响起,潮剧的艺术魅力开始释放。这是古老又新潮的非遗文化,世世代代的潮汕人背靠韩江,用心聆听着传承四百余年的潮声雅调,感受历史的跌宕起伏,也感受人物的情深义重。直到今天,从城市到乡村,从大人到小孩,几乎谁都能随口哼上几句潮剧唱腔,可以说,潮剧的基因已经融入到每一个潮州人的生活里,尤其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丝竹声响依旧绵延不绝,这是专属于潮州的“潮州慢”。任岁月变迁,时光变换,古老的潮剧始终绽放着旺盛的生命力。

上图:揭阳古城雷神庙。摄影/王哲


源于酬神,娱神亦娱人


  潮汕平原的千年古韵,孕育出潮剧这朵南国奇葩。当丝竹管弦与方言声腔相遇,当彩绣戏服与程式身段相融,这座潮汕文化的“活态博物馆”以独特的艺术语言,将中原古乐的雅正与海洋文化的灵动,谱写成穿越时空的文化密码。

  潮剧,又名潮州戏、潮音戏、潮调、潮州白字(顶头白字)、潮曲,是广东四大剧种之一,主要流行于潮汕地区,是用潮汕方言(漳州南部用闽南方言)演唱的一个古老的传统地方戏曲剧种,2006 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潮剧以其独特的艺术形式和风格,承载着潮汕地区的文化记忆和历史传统,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早期潮剧与宋元南戏有密切的渊源关系,可视为宋元南戏的一个分支而逐渐演化而来,距今已有440多年的历史。它主要吸收了弋阳腔、昆曲、梆子、皮黄等特长,结合本地传统民间艺术,如潮语、潮州音乐、潮州歌册、潮绣等,最终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形式和风格。明代戴璟在《广东通志》曾云“潮俗多以乡音搬演戏文”。而嘉靖四十五年《荔镜记》(潮剧全剧《荔镜记》)戏文手抄本的出现,标志着潮剧艺术的正式成型。这部以潮州民间传说为蓝本的剧作,首次将潮州方言与南曲声腔完美融合,开创了“正音戏”与“白字戏”并存的独特格局。

  清初屈大均在《广东新语》所载:“潮人以土音唱南北曲,曰潮州戏。”在清代康乾盛世,潮剧迎来第一个黄金时代。据记载,当时戏班数量突破200个,形成“潮音十八班”的盛况。潮剧的“童伶制”在此时期臻于成熟,即八岁入班的学徒经过十年严苛训练,将潮剧唱腔的“含、咬、吞、吐”四功锤炼到极致。

  正如广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陈汉初先生所说的那样:“潮剧之所以能根植于潮汕,并历经千百年而不衰,关键在于它的生存土壤和特有的社会功能。潮剧和其他事物一样,是有其自身发展轨迹可寻的。它肇端于农耕文明年代的祭神文化,并伴随着人们认识水平的提高和周边外来文化的影响而不断演变。作为潮汕地方文化充分发挥联系潮人、敦睦乡谊的作用。”

  潮剧的滥觞,最初与祭神、酬神相关。根植于潮州农耕文明年代。“靠天吃饭”的古代潮人认为,天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神明在主宰着。所以,古代潮人对世间的一切自然物都存敬畏之心。出于朴素的观念,潮人认定生产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神灵的馈赠。神灵只能供着,不能得罪。因此,便竭尽讨好神灵之能事,在祭神和酬神的同时,还要取悦于神。随着潮地地方剧种——潮剧的产生,演潮州戏成为娱神之必不可少。

  与此同时,演剧这一演艺形式,既隆重又热烈,可以调动现场观众的情绪,在酬神的同时,也做到了娱人,且具有一定的教化作用与现实意义。因此,旧时潮地每逢年关时节,演潮剧便在各地乡村中盛行。千百年来,潮汕民间演剧活动经久不衰,经由初始的祭神、酬神,逐渐与人生礼仪、岁时节日等相关联。陈汉初认为,以祭神酬神为主的潮剧表演多在神庙进行,神庙自身结构所形成的内封闭空间,给前来参拜的人们造成一种心理虔诚和惶恐感,从而达到宗教震慑的目的。而演戏则是用来制造人神共娱的欢乐气氛,从而调和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形成了城乡同庆、人神共欢的愉悦氛围,场面壮观、热闹,充满欢乐气氛。

  今天,潮剧已是连接海内外3000多万潮汕人的精神纽带,也是潮汕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承载着潮汕地区的文化记忆和历史传统,是研究潮汕历史文化的重要资料。特别是潮剧作为文化软实力,作为沟通海内外潮人的乡音,其联系乡情、敦睦乡谊的功能,也在新时期凸显出来。现在,海外华侨华人、港澳台同胞的第二、第三代,以及遍布祖国各地的潮商、潮人的后代,他们的母语,已不再是潮语,而是当地的语言。因此,潮剧作为这些旅外潮人故乡的民间艺术,也担负起联系乡情、传递乡谊的任务。潮剧出国、出境演出,仍广受潮人的欢迎。


雅俗共赏,南戏活化石


  在潮汕方言的九声八调里,潮剧用四百年时光编织出一幅瑰丽的艺术长卷。当椰胡与扬琴的声韵穿透时光,当水袖翻飞间流转着潮人千年的精神密码,这门古老的艺术始终在韩江两岸绽放着独特的光芒。

  与昆曲、京剧等古老剧种一样,潮剧行当齐全,恰似一幅工笔重彩的《韩熙载夜宴图》,生旦净丑各具风姿。小生水袖轻扬如竹影扶疏,花旦莲步细碎若凌波微步,乌面老生的髯口颤动似古柏生风,丑角鼻梁上的白斑犹如戏谑的月牙。这种源自宋元南戏的角色分野,在潮汕方言的淬炼中愈发玲珑剔透。每一行当各有应工的首本戏,表演形式和风格独特,以唱为主,融合了说、念、做、打、舞等多种表演形式,讲究细腻生动,身段做工既有严谨的程式规范,又富于写意性,注重技巧的发挥,夸张而富有表现力,强调身段和表情的运用。其中,丑行、花旦和生行的表演艺术尤为丰富,具有独特的风格和地方色彩。旦角的“金莲步”要求裙裾不动而身姿摇曳,丑行的“草猴功”融合杂技与舞蹈。青衣的水袖长达两丈却能舞出“云卷浪翻”的绝技,武生的“椅子功”在方寸之间展现惊险打斗......这些程式既是技艺,更是潮人刚柔并济性格的舞台投射。每个行当都是文化基因的活态标本,在唱做念打间传承着潮人对忠孝节义的永恒叩问。

  除此之外,潮剧的音乐体系也堪称中国戏曲音乐的“活化石”。其72首头板大调保留着唐宋大曲遗韵,而256种二板变调则展现了潮人的音乐智慧。特色乐器组合“潮州四件”——椰胡、扬琴、琵琶、三弦,构建出清丽婉转的声腔基底,旋律优美,曲调激昂,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潮剧音乐体系宛如潮水般暗藏玄机,以“轻六调”与“重六调”构建起阴阳相生的声韵宇宙,时而如韩江春水般清冽婉转,时而似南海潮涌般浑厚磅礴。头弦领奏如云中鹤唳,扬琴叮咚若檐下雨滴,配以椰胡的呜咽、琵琶的珠玉,在节奏变换间,织就出千回百转的声韵锦缎。这种音律体系承载着唐宋大曲的遗韵,更浸润着潮人“重义轻利”的精神密码。

  还有颇为独特的帮声传统,也是剧种一大特色,这种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明代嘉靖年间。帮声以女声帮唱为主,有时也有男声帮唱、男女声混合帮唱。多种帮声形式同时运用,大大增强了唱腔音乐的表现力和艺术的感染力。

  潮剧作为一门传承数百年的古老戏曲艺术,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孕育出了数量庞大、题材多样的曲目。据统计,如今已发掘出的剧目就有一千三百多个,大致分为二类:一是来自宋元南戏和元明杂剧、传奇如《琵琶记》《拜月亭》《玉簪记》等,这类剧目的主要“关目”与古本大多相同,文词典雅,乐器古朴,做工精细。另一类则是根据民间故事和现实生活改编,如《苏六娘》《荔镜记》等。这些剧目语言生动,情节紧凑,雅俗共赏,深受观众喜爱。

上图:世界戏曲日上,以潮剧为载体的专场活动,在广东汕头老妈宫戏台开锣。


守正创新,文化当自信


  近现代以来,潮剧在传统基础上不断创新,形成了“抒情委婉、清丽悠扬”的艺术特色。特别是1950年废除“童伶制”后,林澜等新文艺工作者推动剧目改革,现代转型期的潮剧经历了凤凰涅槃。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潮剧发展的鼎盛时期。从1957年开始,广东潮剧院先后到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厦门等地演出,受到广泛好评。特别是先后四次晋京演出,“南国鲜花”香飘京华,每次都是载誉而归,还幸运地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叶剑英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潮剧也因此引起国内外一大批文化界名人的关注。我国杰出文化名人田汉、郭沫若、王昆仑、老舍、梅兰芳、曹禺等,都盛赞过潮剧。

  谈起这些往事,必定要提到当代潮剧的代表人物、已故著名潮剧表演艺术家、国家级非遗传人姚璇秋的名字。而这些经历,也成为她戏剧生涯中光辉的一笔。作为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培养下成长的新一代潮剧演员的杰出代表,姚璇秋的演唱艺术,自然优美,声情融贯,有丰富的表现力。她在实践中形成的个人演唱风格,对潮剧演唱艺术有深刻的影响。在她生前,曾多次回忆当时毛主席看潮剧的情景:“尽管听不懂潮汕话,但老人家一直非常认真,一边看幻灯字幕,一边仔细观看;戏演完了,他还满意地鼓起掌来。”谢幕的时候,姚璇秋心里暗暗祈祷:“如果主席登台接见该多好!”果然,毛主席走上台来了,与演员们亲切握手,这一令人难忘的历史性瞬间被定格在胶卷中,珍贵的合影成了姚璇秋一生的幸福回忆。

  而周总理对潮剧发展的关心,令姚璇秋一辈子念念不忘。当时,周总理向毛主席一一介绍出场演员。“当听到自己名字从周总理口中说出来时,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姚璇秋说。令她更为感动的是,谢幕后,周总理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留在台上与演员们谈了半个钟头,详细地询问大家的生活情况,并对这次演出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不仅如此,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与安排下,潮剧还多次走出国门,成为周恩来总理推行人民外交的组成部分。潮剧团两次上京和到香港、柬埔寨的演出,都获得空前成功。时任外交部长陈毅称:“潮剧是中国八大出国剧种之一。”

  岁月荏苒,潮剧这朵南国鲜花历经沧桑,却始终光华依旧。2014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广东代表团讨论时提到了潮剧,更提到了姚璇秋的名字。时隔六年之后,2020年10月12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调研广东,在潮州古城又一次提及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潮剧名角姚璇秋:“潮剧方面我还是一睹芳颜的,我42年前来了一次,当时是看电影潮剧,有一个名角叫姚璇秋,40多年我还记得这个事。”毋庸置疑,以姚璇秋为代表的潮剧艺术,以其深厚的底蕴、精彩的艺术、独特的风格与醉人的魅力,给习近平总书记留下了深刻印象。

  作为潮汕地区最具代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潮剧的表演形式和内容都体现了潮汕地区的文化特色和民俗风情。而潮剧中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也传递了潮汕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如今《给阿嬷的情书》不仅感动了无数观众,更在温情的表达中传递出浓浓的潮汕文化风情,其中,潮剧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艺术之一。

  守正创新,文化当自信。时至今日,当潮剧锣鼓再次响彻潮汕祠堂前的露天戏台,当海外游子在网络上观看家乡戏泪湿衣襟,这门古老艺术依然在续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在文化自觉与创新传承的双重交响的演奏中,潮剧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成为流动的文化血脉,持续滋养着潮人族群的精神世界。这或许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最本真的存在方式——在变迁中坚守,在创新中前进。记者|王悦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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