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娱”崛起,田埂上长出的舞台
苞谷秆造烟雾,三轮车当道具,玉米地里唱韩流。
深秋的云南昭通,海拔2180米的山村,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玉米秸秆的气味。一幢灰色水泥的两层小楼院子外,传来极具律动的韩语电子音乐,六个穿着多巴胺彩色外套的年轻人,正对着一部架在三轮车上的手机卖力唱跳。
六人身后,一整片红苹果园的苹果等待收获。镜头一闪,在泥土混合的乡间小道,六个人转头坐上了一辆机动三轮车。网上,超10万人在线围观。这是“云南滇疯舞团” 六姐妹的直播间。大花、格子、撞色服装混搭,在没有专业设备、没有专业场地的田埂上,她们开辟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另一边,30岁的兰希从重庆长寿区驱车赶到一户农村人家,在乡村寿宴上唱了一首老歌,台下一个小姑娘朝她比心,她隔空回应。这段不经意的互动被手机拍下,第二天,几百万人在短视频里看见了她。
这是当下中国乡村娱乐(以下简称“村娱”)最真实的缩影——直播与现场之间来回切换,草根与流量之间,只隔着一块屏幕。
事实上,“村娱”并非新生事物。数十年间,乡村文艺表演完成了从官方主导的“送戏下乡”、民间零散的歌手“走穴”,到全民追捧的新潮村娱的迭代升级。云南BIGBANG、土NE1、村娱歌手兰希等新生代乡村艺人走红全网,让村娱从小地方的人情消遣,变成了风靡基层、全网热议的文娱现象。
一场从田埂上蔓延开来的文化现象,正在重塑中国乡村的精神图景。而在这出时代大戏里,有人站在聚光灯下,有人在角落里努力向上生长。
上图:2025年12月,在重庆梁平的一个寿宴上,兰希与重庆X舞团登台表演。
村娱的六十年流变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送戏下乡”活动正式推行。
自1979年起,江西省宜春市经楼镇后窑村的剧团“送戏下乡”,多年来足迹遍布三省55个县,如今每年开展送戏下乡等惠民活动100场以上。
河南省许昌市鄢陵县豫剧团的演员拉着自制木板车,“上山上到顶,下乡下到底”,几辆简易板车拼成流动舞台,“板车送戏”的故事流传至今。
改革开放后,“走穴”兴起,歌手和艺人们开始流动于乡村的婚丧嫁娶、庙会节庆。老百姓不再满足于被动接收“送来”的节目,他们有了自主选择权。但彼时的乡村娱乐,仍然是城市文化的单向下沉——城里演什么,乡里看什么。
短视频平台的崛起,彻底改写了这场游戏的规则。手机屏幕让乡村与城市之间的审美时差被压缩到几乎为零。一个韩团新歌MV发布后的几分钟,农村小伙就能在自家院子里跟着跳起来。村民们不再满足于几出传统大戏或几张熟悉面孔,他们想要“和手机上一样热闹”的场面。
于是,年轻人带着从互联网、从城市学来的潮流文化,以一种极其草根的方式,嫁接回了乡土。
2024年,安徽省“送戏进万村”演出突破1.7万场,实现全省行政村全覆盖,惠及群众超500万人次,民营院团增至2800家。村娱已经从零散的草台班子表演,长成了一片体量可观的市场。
四川泸县也给出了这样一组数据:这个川南农业大县整合了全县140余支演艺团队、2800余名农民演员,在2025年建立起全国首个农村演艺实体,年承接演出1.2万余场次,年演出收入约2.5亿元。
兰希,从事村娱表演的年轻歌手,16岁踏入演艺行业,20岁独自登台唱歌。2019年,兰希先去深圳做了两年销售,2021年返乡回重庆,加入当地演艺群。“刚开始也犹豫过,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从村里出去,又回来了,面子上挂不住。”兰希告诉《新民周刊》。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一次在亲戚婚礼上帮忙唱歌的经历。“全场的大爷大妈举着手机拍我,还有人打开手电筒挥舞,那感觉和在酒吧驻唱完全不同。他们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姑娘唱得好’,不是敷衍。”
如今,兰希一年要接几十场演出,婚庆、寿宴、乔迁、庙会,各类场合都有。“我们表演的内容比前几年丰富太多了。”兰希说,以前农村商演就是老歌串烧加几段小品,现在主人家会提前发短视频到群里,点名要看某段网红舞。
除了走街串户的商演歌手,村娱生态里的团体也颇受热捧。兰希曾和卫士舞团合作过女团表演。歌曲选用的是Lady Gaga的《Bad Romance》和蔡依林的《大艺术家》。尽管当时排练时间短,兰希一度紧张到有点忘记动作,但观众仍然很买账。
身在云南省昭通市鲁甸县龙树乡的关恒五兄弟,更是将这种“城乡审美合流”推向了极致。2025年10月份,五兄弟因模仿BIGBANG而爆红,这条视频在抖音点赞量超过430万,粉丝从60多万一路飙升至270多万。
五兄弟并非科班出身,但全开麦唱跳,走位卡点精准,对于一个乡土成长起来的团体来说实属不易。队长关恒初中毕业,干过理发、搬过砖、在酒吧驻唱过;老四关亚读到高中;老五关正是五兄弟中唯一读完大学的。关恒说,走上网红这条路是没有办法的选择,一直想多读书,但现实不允许。
鲁甸县龙树乡里,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80多岁的张大爷看不懂手机里的唱跳,只说“不吵不骂,不干坏事,就挺好”。小卖部的老板娘说“挺热闹”。年轻一代则刷得停不下来:“别人舞台效果烟雾要钱,他们的要柴,性价比直接拉满。”
为什么大家都爱村娱?
村娱能火,关键在于两个词——熟悉又新鲜。
一边是雪山田野、苞谷地的乡土背景,一边是精准复刻的潮流唱跳;一边是“下播干农活”的朴实日常,一边是全开麦的专业表现。这种自带烟火气的反差,反而击中了人心的柔软。
《新民周刊》记者采访了乡村宴席的多个主人家,得知村民们主动花钱聘请年轻团队演出,不再只是为了撑场面、讲排场,更是为了满足全家人的娱乐需求,或许在家族群里还能收获一片“你家真会玩”的羡慕。
在村娱粉丝可乐眼里,一边吃席,一边欣赏表演,村娱偶像零距离的亲近感是独一份的。2022年,可乐参加一场婚宴,被舞台上的气氛感染,举起手机拍摄了现场,台上的歌手很快朝她热切比心,回应“饭撒”(英语“fan service”的音译,意为“粉丝服务”)。“农村的音响乐队进步很大,互动性强,愣是唱出了演唱会的感觉。”一位现场观演的年轻人也如此感叹。
家住广东茂名的00后阿杰,也是村娱围观爱好者。“我以前不懂粤剧,就跟着大人去现场凑热闹,结果配着旁边的字幕,看了一晚上,直接爱上了。”他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解锁了一个新世界”。舞台简陋,但演员唱念做打一丝不苟。
关恒五兄弟运营的账号“蹦山咔拉咔”是较早形成村娱粉丝团雏形的账号。其账号旗下的十个粉丝群目前已经满员。购物平台上,印着他们卡通形象的周边产品及真人照片周边也已上线。就连他们有一次在机场转机时,也有粉丝前来“接机”。
23岁的小鹿是五兄弟的270多万个粉丝之一,有人叫她“赛博站姐”。她曾耗费两小时从蹦山咔拉咔直播间里截取了六七百张图,选一张修成高清图,发在社交媒体上。小鹿说,早期蹦山咔拉咔经常在漏雨的棚里淋着雨拍摄,她看着直播红了眼眶;喜欢关恒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和自己有相似的经历,这种喜爱像一种“情感寄托”:“希望努力生活的人能被更多人看到。”
调查中,记者还发现,这股潮流催生的不只是表演者,越来越多的“本土偶像”走向台前。2025年10月份,云南昭通“滇疯舞团”正是受到云南BIGBANG的启发,选择了在苹果园里唱跳,意外收获大量关注。“滇疯”既代表云南简称,又寓意活泼开朗与“巅峰”期许。网友根据穿搭为她们取名为头巾妹、格子妹等。
团队里有六个人,四个是零零后,年龄最大的青霞刚满30岁。大家因热爱舞蹈而聚在一起。
团队成员中的小粉今年27岁,之前在当地小酒吧做过驻唱。她告诉《新民周刊》,她们的拍摄场所是昭通市郊一片苹果园,由于没有专业舞蹈室,她们就在家中或借用教室排练;音响靠朋友手持,摄影也由朋友义务帮忙。一周更新一条,全开麦真唱、自学韩语歌词,将家乡特产与风景融入舞蹈动作。
村娱的蓬勃发展,也让一些地方敏锐地捕捉到了文化赋能的契机。云南文旅部门将关恒团队纳入“乡村网红培育计划”,并授予旅游推广大使聘书。泸县则将农民演艺与特色节庆相结合,桂圆采摘节、油菜花节等活动年吸引游客超10万人次。
村娱不仅成为乡村年轻人的一种职业选择,更成为连接乡土与外部世界的桥梁。
热闹背后,看不见的危机
登上村娱舞台的人,无外乎为热爱、为梦想,也为生计。
在兰希看来,村娱为她们提供了就业路径。以前在深圳闯荡,想要从事文艺工作,门槛极高,也难有出头的一天。现在,即便是农村的广场、田埂甚至自家院子,都可以成为舞台。“农村孩子没别的,就是实在。在台上摔了赶紧爬起来继续唱,话筒没声了就扯着嗓子喊。”
收入方面,兰希透露,淡季每场约800元,旺季可达1500元。旺季集中在年前后、正月、五一、国庆等节庆时段,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元,“但很辛苦,从早到晚在奔波”。去年她在重庆寿宴唱三首歌得1500元,单场最高3500元,“但赶路赶得非常辛苦”。
而“滇疯舞团”成立七个多月还没有接商演:“全部都是为爱发电。”成员们有的靠家里支持,有的打零工维持生活。“如果有公益活动或者助农推广,我们非常乐意免费去做。等以后有了原创歌曲,可能会考虑商业演出。”
上图:“滇疯舞团”。
谈及未来,她们想通过直播帮当地推广农产品。希望更多人看到云南昭通。小粉坦言,家里人起初担心她们被网友议论,但看到评论区大多是鼓励和支持,逐渐放下了戒备心。“网友评价都很正面,这是我们坚持做下去的最大动力。”
值得关注的是,田埂上的演出愈发火热,但被掌声掩盖的隐患也在滋长。
2024年山西阳泉看戏凉棚被大风刮倒,9人受伤;同年浙江丽水戏台楼梯垮塌,1人脚部受伤;2025年8月,四川绵竹啤酒节现场,狂风导致临时舞台桁架轰然倒塌,造成2死3重伤。乡村演出场地简陋、搭建缺乏规范、安全意识薄弱、从业者缺乏保险保障等问题交织,值得重视。
版权困境同样突出。无论是“云南BIGBANG”模仿韩团,还是“土NE1”翻唱《Fire》,都涉及未经授权使用。北京律师林道远指出,根据《著作权法》,公开表演他人作品需取得许可并支付报酬。农村小型演出可能侥幸被忽略,但随着村娱影响力扩大,一旦形成商业规模,权利人追索几乎必然。
事实上,音乐作品著作权纠纷的先例提示着村娱从业者:从韩团音乐到流行歌曲翻唱,用于商业演出,每一首都可能“踩雷”。
村娱真正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流量本身,而是那些在平凡土壤里倔强开出花来的热爱与坚持。当舞台灯光照亮年轻的脸庞,我们仍需思考:如何让文化表达的热土,也成为安全的乐土、法治的良土?记者|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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