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新生代 诠释两条蛇妖的人间痴缠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时隔13年,当话剧《青蛇》的经典配乐《春歌》在上海文化广场响起,无数观众的回忆被瞬间勾起。上海站演出中,剧组还特意设计了“排骨年糕”“小笼包”等本地元素,这些真诚的小细节引得现场观众会心一笑。
谢幕时,满台新生代戏剧人一一登台自我介绍,向观众鞠躬致谢:“我们都是中国国家话剧院的演员,感谢上海观众对我们的热情支持,《青蛇》剧组全体青年演员向大家致谢!”
作为2026国话·上海演出季收官剧目,这部由田沁鑫执导、中国国家话剧院重排的经典话剧《青蛇》由一众“00后”新生代阵容挑起重任,在舞台上重新诠释人、妖、佛三界关于爱与人性的永恒追问。
小青率性本能,直面欲望与自我;白素贞以爱为修行,向往人间秩序。摄影/罗兵
蛇想做人,人想成佛
《青蛇》脱胎于李碧华的同名小说,2013年,中国国家话剧院将其搬上话剧舞台,它跳出传统叙事的正邪框架,以人、妖、佛三界的多维视角,重构了小青、白素贞、法海、许仙四位核心人物的精神世界。当时,没人会想到,这部作品会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持续撩动观众的心弦,并在社交媒体时代成为“长尾”经典。
故事的缘起是因为两条想要做人的蛇妖。素贞做人是为了修炼的终点,得到做人的好处,她恋上平凡的男人许仙,与他成亲过上了日子。小青却只看到做人的快乐,她爱上英俊和尚法海,无视他身上的袈裟。
“我从踏上人间的第一步就知道,做人,要快活。”小青说。
“不知道上辈子吃了什么蜈蚣屎、蛤蟆尿,想成人。” 素珍说。
“一生一世很长,姑娘不可当真。”法海说。
“别过此生,我将踏入荒芜,我不会记得雷峰塔,只会记得姐姐的双眸,许仙的伞,袈裟和禅院钟声。” 小青说。
小青率性本能,直面欲望与自我;白素贞以爱为修行,向往人间秩序;法海不断探索度人与自度的命题;许仙则映照出普通人的人性弱点,《青蛇》因此从通俗的情爱传奇跃升为一种关于人性的探索。
中国是一个浪漫主义国度,也是一个诗歌大国,在田沁鑫看来,观众天然能理解《白蛇传》人、妖、佛三界的写意设定,这也是《青蛇》能够跨越时间打动观众的原因。“老子《道德经》里讲,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在这种似是而非之间,我们找到了一种认同,它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精神世界,而中国人很容易接受这种玄妙之气。”
回忆创作的过程,田沁鑫始终在思考:中国人表情达意的能力是什么?中国戏剧在历经上千年流变之后,它的传承又是什么?“那时候,中国国家话剧院还没有提出中国式演剧观,但是我有意在追求这件事情。”田沁鑫和辛柏青、袁泉、秦海璐等原版初创演员集体创作,度过了一段非常难忘的时光,大家在写意和写实之间跳出跳进,在亦庄亦谐、亦悲亦喜中寻找着平衡,凭借演员举手投足间的“精气神儿”,将两条修炼了千年、莽莽撞撞闯入人间的小蛇带到了观众面前。
《青蛇》受到了上海观众的由衷喜爱。“我记得2013年演到上海,当时在艺海剧院连演了10场,这10场都在加座。再后来这部剧的视频在B站上一直高居前列,还有了各种二创和切条,说明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戏。因为剧院收到很多观众的期待,在蛇年之际,我们和原著作者李碧华先生沟通,李先生再次把版权给到我们,于是我们启动了这次的重新排练。”田沁鑫说。
如今“中国式演剧观”已然成熟,即通过深入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独特的观演关系以及审美精神,构建新时代中国话剧的表导演艺术风格与精神气质。“演剧观的核心是观演关系。中国的戏剧精神常常是在写实和写意之间、在松弛和紧张之间,张弛有度;在是与非之间,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田沁鑫说,演员因而需要凌驾于角色之上,而不是像现实主义话剧那样完全沉浸在人物之中。
“跳进跳出”是这种精神的重要体现——在中国戏曲和曲艺舞台上,演员可以随时进入角色,也可以随时从角色中抽离,不瞒不盖,直接让观众看见“演”本身,使表演成为一种意趣。
十几年之后,《青蛇》再度登上舞台,正是中国式演剧观在年轻一代的再度践行。并且,新版《青蛇》在保留原版经典服装造型标志性符号的基础上,融合多媒体影像与虚实光影构建三重空间,以凝练留白的舞台语汇承续东方戏剧的写意神韵,让八百年民间传说在当代舞台上焕发诗意光彩。
这个法海不太冷
在层出不穷的新作之间,《青蛇》为何始终占据观众心底的一席之地?这离不开文本中那些超越了时代的精神内核的表达,无论是义无反顾的奔赴,爱而不得的执着,还是清醒无奈的释然,至今仍能精准戳中我们今天的情感痛点。
生活有时可能会很平淡,但对爱恨的执念永存人间。田沁鑫在《青蛇》中建立了一根“欲”的坐标轴,重建了四个人物的性格和行为逻辑,其中的法海无疑是改动最大的一个角色。
不同于传统叙事中“斩妖除魔”的冷酷形象,话剧《青蛇》中的法海被赋予了更具悲悯温度的佛性与人味。他并非无情无欲,而是在“度人”与“自度”之间挣扎。这源于田沁鑫自身对佛教怀着的一颗敬畏心。
排《青蛇》的时候,她追根溯源研究法海,找来的史料里,法海都是个好和尚。在她看来《青蛇》不是“颠覆”法海形象,而是“还原历史”。
原版中的辛柏青演出了“法海”威仪与慈悲并存、克制与情欲交织的复杂性。当时接到这个角色时,他的第一感觉是,“怎么让我演法海呢?我觉得我跟这个形象相差太远了。”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白娘子传奇》还是徐克导演的电影《青蛇》,法海都是一个果断、刚毅甚至有些“妖僧”色彩的形象,而他自认形象偏儒雅、偏文人。
不过田沁鑫很坚持并表示:他身上有一种淡然的气质,对什么东西都挺超脱、挺淡漠的,有一点点出世的味道。最后也证明辛柏青的法海是带给人惊喜的,田沁鑫甚至戏言,当年辛柏青生生把《青蛇》演成了“法海别传”。
13年后,辛柏青的身份从法海的饰演者变成了表演指导,这对他而言是一次全新的功课。
辛柏青感谢田沁鑫找他做“表演指导”,“我知道导演希望让我更多参与工作。我在《青蛇》剧组逐渐找到一些开心的状态,更多时候,我不是在指导演员,而是分享当年创作的感悟”。
第一次教别人演戏,辛柏青常常教着教着就自己演上了,后来发现不对,不能让年轻演员简单模仿,他开始开发他们自己的想象力,“现在这一版《青蛇》是属于这一代演员的青蛇,一样鲜活生动”。
法海的接棒者,23岁的国话青年演员胡晓龙得到了许多观众的认可。他所理解的法海,是一个非常生动、立体的人物,在沉稳中有热情,在严肃中有幽默,在隐忍中有大爱,为接近角色,胡晓龙不只研读剧本,还主动阅读《心经》《金刚经》,到法源寺感受氛围。
其中最难的是表演细节的突破。法海开场就要打破“第四堵墙”,直接与观众对话,有大段独白但没有情节支撑,还要稳住舞台节奏与技术,非常考验人。胡晓龙在辛柏青的指引下,反复琢磨表达方式,找准分寸,在跳进跳出间让法海既守得住禅心,又接得住舞台的烟火气,生动地诠释了一个“外表高冷,内心逗包”的修行人。
上图:新版《青蛇》剧照。摄影/罗兵
接续传承,未来可期
新版《青蛇》也是国话落实青年戏剧人才“传帮带”培养机制的代表性作品。除了辛柏青全程担任表演指导,手把手向青年演员传递创作经验与美学理念外,排练期间,原版主演袁泉、董畅也多次前往排练场,结合自身创排经历为青年演员点拨表演细节、打磨人物状态。
青年演员开启舞台首秀之际,原版主演秦海璐专程赶赴现场一同见证,她由衷感叹,自己当年36岁演青蛇时,尚且需要调动多年京剧功底和舞台经验去消化导演的中国式演剧观,如今这群年轻演员在缺乏戏曲基础的情况下,硬是靠汗水和真诚高质量完成了演出,非常感动。
同时,她也殷切嘱咐“青蛇”演员韩佳容,不要做第二个秦海璐,“你就是你自己,你就是韩佳容的青蛇”。在她看来,艺术是需要传承的,但是没有一个艺术家是复刻出来的,且时代在进步,演绎的人就要进步,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老实说,作为观众,四位年轻主演的表演中或多或少都能看到前辈的影子,这也很好理解,有豆瓣9.1分几近完美的表演在前,年轻演员想向着高分答案靠近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青春版的演员几乎全员“00后”,而当时辛柏青、秦海璐、袁泉等演员均已年过三十,二十多岁时对于《青蛇》的理解,很难达到当年前辈理解的深度,并非能力问题,实在是阅历不够。
然而正如田沁鑫所言,年轻演员初登舞台,纵然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却不见半点怯懦畏缩。再加上辛柏青、袁泉、秦海璐等艺术家倾囊相授、悉心引路。年轻演员谦逊好学、潜心打磨,呈现出的舞台效果亦是各具风采,“韩佳容演绎的青蛇,灵动烂漫、爱恨坦荡,将角色的天真果敢诠释得自然纯粹。马小雅演绎白蛇,苦练身段步法,以恒心揣度人物,以磨砺沉淀气韵,稳稳撑起白蛇的温婉端庄与人物的深情厚意。胡晓龙扮演法海,不困于固有范式,演绎得有传统韵味,也有年轻人的锋芒。刘恒甫精准捕捉许仙的复杂心性,细腻刻画角色的赤诚与犹疑、颠倒与梦想,引人共情”。
以《青蛇》为课堂,让这帮青年演员承接传统演剧文脉,强化表演能力,焉知未来在他们中间不会涌现出更惊艳的人物?
更为重要且现实的是,13年过去,当年那条盘踞在B站榜单前列、让无数人反复回味的小青蛇,如今换了更年轻的面孔,重新回到了舞台。我们这些看戏的人,也得以再次沉浸在《青蛇》的现场魅力中,照见自己对于爱情、欲望、因果与人性的理解与追问。记者|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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