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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与救赎:新大陆的发现与旧美洲的伤口

日期:2026-07-28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阅读提示:无论是体现权力白日梦的进步主义叙事,还是以善恶裁断历史的纯粹受害者叙事,都不足以承载这段繁复历史的重量。
撰稿|毕会成

“我来到,我看见,我战胜”:高歌猛进的征服史诗


  1492年,手持卡斯蒂利亚王室旗帜的哥伦布从变动不居的海洋世界踏上巴哈马群岛坚硬的陆地。他以殖民主权的名义,完成一次历史性的宣告:这片无主的异域自此归入西班牙王国的名下。这一次踏上与宣告,并非单纯的地理抵达,而是欧洲近代殖民体系以仪式性的方式,对新大陆空间的历史进驻与秩序征用。

  此后五百年间,西方史学持续地以线性目的论的进步史观定格这一历史瞬间:欧洲文明冲破重洋阻隔,将理性、技术与基督教秩序带入另一个半球。1492年之前,草原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从中国的山海关到不列颠北部的苏格兰高地,亚欧帝国各自建起了它们的长城(Great Wall);1492年之后,海洋成了新旧大陆的分界线,但已经没有长城可以把它们分开了。地理与文化意义上的世界史真正形成了,1492年成了现代性的原点。

  在这套以欧洲为中心的历史叙事中,欧洲被不由分说地预设为现代历史主体性的承载者,垄断了现代性展开的全部方向;美洲原住民社会则被排斥在历史时间之外,被停滞、蒙昧、绝望统治着,数千年都在等待那条注定要到达的欧洲之船,接受它的介入、整合、收编与救赎。

  美洲的征服过程似乎也印证着欧洲人所谓的天命所归。科尔特斯仅凭六百余人的兵力,就攻陷了拥兵数十万、人口逾千万的阿兹特克帝国,皮萨罗更是率领168人的先遣队颠覆了疆域辽阔的印加帝国。当他们深入内陆腹地,印第安人更以集体性死亡的方式为他们清空前进的路:农田荒芜了,城市废弃了,空寂的月光下只有无尽的旷野和幽灵般出没的幸存者。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正在运转的文明,而是已经失序、失语、失忆的文明空壳。这一切的背后当然主要体现了传染病的破坏力,但这本身不也暴露了土著文明的脆弱和先天不足?历史和神意显然在他们这一边。

  这套叙事作为殖民意识形态的冷酷之处在于,一旦美洲原住民社会被宣判为现代进程的剩余物,那么它的被超越、被征服乃至被消灭,都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文明进步的必要代价和暂时阵痛,是来自“历史必然性”的诅咒,是现代文明协奏曲中必不可少的变奏。


后殖民时代的道德起义:受难者的伦理重构


上图:西班牙历史题材剧集《伊莎贝拉一世》,展现其从1474年加冕至1492年征服格拉纳达、支持哥伦布航行的统治历程。


  可是,对于原住民来说,这一切真的无关紧要吗?他们被刀剑劈开的身体、被战马践踏的身体、被病毒摧残的身体,还有他们在数百米深的黑暗、渗水、充满粉尘和毒气的矿井下进行的不超过八年就被彻底榨干生命的劳动,所有这些强加于原住民身上的个体的苦难与族群的湮灭真的可以用一句轻飘飘的“代价”来打发吗?

  美洲一开始就在那里,需要谁来发现?美洲几千年来自主演化出了一套属于自身、适合自身、为了自身的文明,他们需要谁来拯救?他们的社会独立自洽、自我满足,为什么要感到孤独?

  殖民者闯入了他人的世界,本来是客人惊扰了主人,何以反客为主,成了主人“发现”了客体?“发现”来自一个主语的视角,却刻意隐去了主语,因为这个不在场的不便提及的主语正是美洲灾难的制造者。通过“发现”这个从“科学发现”中提取出来的谓词,作为主语的殖民者把后续施加于对方的暴力都合法化了。他们面对新大陆,就像面对科学实验室里的研究对象,对研究对象的暴力拆解、分析转化为对原住民社会的碎化处理与重新拼装。正是在这个“地理大发现”的外来视角中,“旧美洲”成了“新大陆”;也是在这个视角中,美洲大陆的文明主体性被断然否定了,它不得不与过去的自己告别。因为正是凭借这个自鸣得意、居高临下的“发现”立场,殖民者才得以用自身的“有”衡量美洲的“没有”,从而否定其文明资格,合法化其征服。在这套认知框架内,恰好发展出铁器技术、基督教文化和城市化形态的欧陆社会,被预设为人类历史演进的唯一正当路径。美洲原住民社会则因其“没有”而被划入前文明阶段——一个没有铁器、没有畜力、没有陶轮技术和实用运输轮具的社会,只能是文明的负数。以此为逻辑起点,欧洲的跨洋征服被赋予天然的历史进步意义。这套说辞刻意悬置了美洲大陆数千年连续且独立的文明演化过程,将一个高度自洽的完整文明改写为一个需要外来文明赋形与填充的空白客体。

  事实当然是,美洲从来不是等待外来文明救赎的荒芜旷野。1492年前的美洲已经形成了自我循环的物质生产以及(社会与精神)秩序生产的完整体系,拥有独立的历史时间与主体意识。玛雅文明创制了独立的象形文字系统和精度领先全球的天文历法,搭建起完善的宗教祭祀仪轨;阿兹特克联盟依托水上市集构建全域商贸网络,水利、城市规划技艺高度成熟;印加帝国修建贯通安第斯山系的万里路网,以梯田农业、集体分配制度维系千万人口的存续;北美的密西西比河流域甚至形成大型城市聚落。美洲先民自主选育的玉米、马铃薯、红薯等高产作物,有效弥补缺少铁器和大型畜力的不足,构建起以人地和谐、土地共有、资源共享、族群共生的稳态农耕文明。

  所有这些对线性殖民史观的质疑,都伴随后殖民文化意识的觉醒在20世纪70年代浮出思想的地平线。在后殖民的视域下,这套长期主导世界史书写的殖民话语,本质是资本中心主义的意识形态霸权,它假借“整体历史”的宏大名义为资本原始积累的原罪洗白,用“文明进步”的修辞为殖民暴力正名,将边缘族群的文明浩劫和生存创伤,悄然献祭给西方中心世界的现代性扩张进程。而新的去殖民话语则致力于对这段被遮蔽历史的重新勘定,还原1492年以来的殖民罪恶:殖民者回归施暴者的历史本位,原住民作为无辜受害者的身份则被充分地打捞、正视与安放。真相是弱者的武器,受难的历史不堪回首,但正视它关乎历史正义与文明和解的最后达成。


质疑者被质疑:

道德叙事的内在裂痕


上图: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当年一经上市,旋即引起各界激烈争论。其颠覆性不言而喻,现代西方社会引以为傲的文明先发优势,在这本书中被归因于环境和地理的深刻影响。


  通过以伦理评判取代历史辩证,受害者的悲情叙事在殖民者—原住民的关系中完成了一次位置的互换:曾经被奉为文明救赎者的西方主体,现在在道德层面沦为需要被审判与救赎的一方。

  可问题在于,常识告诉我们,简单地颠倒一个事物的上下顺序,并不能改变事物的性质。这种质疑历史进步叙事的道德叙事本身也不得不遭受新的质疑。

  其一,它以弱者的名义取消了原住民的历史主体地位。美洲先民从未沦为任由命运摆布的被动客体,阿兹特克城邦的持续反抗,安第斯山区绵延百年的原住民起义,北美印第安诸部落与英法殖民者长期的拉锯战,都是弱势文明的主体抗争。新旧大陆的历史性遭遇,从来不是纯粹的施暴—受难的叙事图式所能穷尽的历史过程。这个过程不是殖民者单向给予的问题,哪怕给予的是毁灭与灾难;原住民同样可以反向给予欧洲和殖民者,而且他们的给予有力推动了欧洲和拉美历史的发展。美洲高产作物重塑了亚欧大陆的人口再生产方式和底层的食物结构,贵金属的跨洋流动通过在欧洲造成价格革命而决定性地推进了正在解体中的封建土地秩序与政治秩序的转型,严格意义上的资本主义时代,即资产阶级作为经济主导阶级的时代已然开启,而他们日后进而成为政治主导阶级的时代尽管尚未到来,但已然不可阻挡了。美洲本土的信仰体系、农耕技艺、族群治理逻辑与社会组织模式,持续地与欧洲外来文明交媾融合,最终孕育出独属于这片大陆的、层次丰富的拉美混合文明形态。今天的现代世界体系,正是两种异质文明在暴力博弈、物质置换与文化重塑的历史运动中,相互嵌入、彼此规训、双向重构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原住民绝非被动、失语的苦难载体,而是深度参与跨半球文明格局建构的生动历史主体。

  其二,它将殖民苦难简单归咎于殖民者的施虐本能和性格缺陷,变相赦免了资本主义制度的结构性原罪。这种解读止步于善恶评判的表层,无力追问暴力背后有关资本原始积累与欧洲社会内部矛盾的深层动因。

  殖民征服固然在美洲土地上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历史伤口,但殖民者自身也是被他的历史条件所决定所驱动所塑造,或者说,欧洲的征服也是处在一个更大的结构中,它是结构的人质,更是结构的儿子。

  1492年一向被西方史学指认为地理大发现的元年,但它更是或首先是持续七百年的欧洲收复失地运动的余波震荡,是欧洲封建神权秩序落幕、资本扩张秩序崛起的历史性交接。当西班牙人在这一年攻陷了格拉纳达,摩尔人在欧洲的最后一座堡垒,长期依托圣战体系运转的排他性的宗教狂热、庞大的军事贵族阶层和宗教审判体系,突然失去了本土的征伐空间,过剩的暴力势能亟需通过域外扩张完成释放与转嫁。与此同时,奥斯曼帝国封锁亚欧陆上商路,欧洲商业资本失去东方贸易通道,香料、贵金属贸易利润大幅萎缩,被地缘格局禁锢的陷入停滞与焦虑的商业资本也亟需向外拓殖。两股同样寻求对外突破的力量迅速完成合流。于是,被资本挟持和驱动、教会背书、军事力量随行,这场于同年启动的所谓地理探险从一开始就背负三重使命:掠夺(贵金属)、传播(基督教)与占领(殖民地)。这就可以解释为何一场打着“科学发现”旗号的地理探险,会最终演变为席卷整个西半球的文明浩劫,演变为现代殖民体系与“中心—边缘”的全球资本剥削秩序的肇始。

  其三,它刻意回避了前殖民时代美洲原住民社会同样存在族群冲突、阶层分化等普遍性文明矛盾。美洲的人祭现象更不可以用“文化特性”的修辞去消解其残酷性。美洲原生文明并非纯洁无瑕的无异化的乌托邦,它是落在真实的时间和空间中的人类文明,而不是用来观照或表明我们在历史发展中究竟失去了什么的文明原点。

  从概念上就可以看出,“后殖民”的叙事仍然没有走出殖民语境的阴影。两种看似截然对立的叙事,本质上却是同一种思维范式的两面镜像。悲情叙事同样剥离了历史发生的真实场域,以道德判断置换结构分析,将不同文明体系在时空碰撞中的纠缠、博弈、异化与重构,粗暴压缩为非善即恶的道德戏剧,其结果也是强化了冲突,消灭了使和解、妥协、共融成为可能的中间地带或交集。


伤口与入口:废墟与救赎


上图:拉斯-利马斯1号纪念碑。


  无论是体现权力白日梦的进步主义叙事,还是以善恶裁断历史的纯粹受害者叙事,都不足以承载这段繁复历史的重量。要褪去“进步”与“罪恶”的双重叙事滤镜,重置我们思考的路径与方向,旧美洲的伤口,尤其是遍布各地的废墟,或许可以成为我们开启这段观念之旅的入口。

  废墟是显豁在美洲大地上无处不在的伤口。夕阳下的美洲古梯田、藤蔓缠绕的玛雅神殿、荒草湮没的印加古道,它们静静沉陷于五百年的时间深处,以物质遗骸的形式封存被主流叙事放逐的历史反思。

  废墟不言,但它们又似乎说了太多。这些废墟所承载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文明兴衰,而是现代世界与生俱来的结构性悖论:现代文明的诞生,是以多元文明和边缘族群的牺牲为代价的。哥伦布的远航打破了全球地理的割裂,实现了人类文明的整体联结,缔造了完整意义上的世界史。但这份整体性并未走向多元文明的平等共生与互鉴融合,而是强势文明(军事—技术意义上的)对弱势文明的同质化侵吞。全球市场的统一秩序,是以抹除异质文明的主体性、否定多元发展路径为代价的,因此这种统一秩序不但不会消弭中心—边缘的资本主义剥削的不平等结构,反而是建立在其上的。美洲近代遭遇的文明倾覆与族群劫难,从来不是局部性的区域悲剧,而是全球资本主义等级化世界秩序的起点。欧洲依靠掠夺美洲的贵金属、土地、劳动力,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率先完成工业革命,确立起支配全球的中心地位与话语霸权。与之相因应,美洲、非洲等全球南方则沦为资源输出的边缘区域,形成中心汲取边缘的依附型发展结构,由此造就的南北发展鸿沟延续至今。

  废墟正诞生于美洲作为边缘区域被卷入全球化市场的历史进程,它们被这套全球化塑造的社会经济秩序抛弃了,被宣判为失掉功能的无用之物。而废墟蕴含的救赎意义,恰恰根植于此:这份救赎不只属于遭受重创的边缘文明,同样适用于所谓主流文明和中心国家。在比较的意义上,美洲原生文明拥有去资本、去物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前现代主体特质,整套生产体系以维系族群存续、维持生态平衡为核心诉求。这种文明的存在本身,本应构成对欧洲文明形态的某种质疑甚至解构,不幸的是,欧洲的殖民入侵粗暴地打碎了这面镜子,从而无限延宕了对自我的审视与批判。但有幸的是,这面镜子的碎片还以废墟的形式散落在大陆各处,现在是把它们重新拼装成一整个镜子的时候了。线性史观假定无限扩张的资本、侵略性的技术进步、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产权是文明现代性的唯一标尺。但美洲数千年的文明存续证明:文明发展并非只有资本化、物化、私有化这一条路径,人与自然、个体与社群的和谐共生、非剩余价值化的生产方式,同样是人类文明的合理形态。

  今天盛行的欧洲文明优胜论,本质上建立在军事对抗层面的胜利之上,但战场上的胜利无法直接换算成文明比较意义上的优胜。欧洲从古希腊罗马以来,历史发展一直以战争为引擎,技术更新首先受军事需求的驱动。这样一种围绕着战争与强力来组织的文明,在军事上取胜并非偶然。但对新大陆征服起决定作用的瘟疫的无差别攻击,是地理隔绝带来的生物学后果,并非文明落后的佐证。欧洲殖民者认为这体现了土著文明的脆弱,其实真正脆弱的只是原住民的免疫系统。长期地理隔绝、人稀地旷的美洲有幸地也是不幸地错失了亚欧大陆数千年经由人口流动、人畜共生演化的群体免疫过程,这使旧大陆数千年的疫病演化史在新大陆被压缩为一个历史瞬间,美洲在与欧洲人接触的头几年内因疫病而死掉的人数在比例上相当于欧洲在数千年时间里感染而死的人口。

  新旧大陆基于时空条件的根本性差异,它们的文明形态不一样,它们之间有军事意义上的胜负之分,但这种区分之所以能不加限定地转化为文明等级之分的证据,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胜利者垄断了历史书写的权利,或者使他的历史书写更有条件成为官方教材的内容。

  线性历史观把人类文明划分为原始—农耕—工业的递进阶段,这种递进固然呈现了人类潜能的逐步展开,但同时这也是一个人类日益卷入物质经济力量,并为后者所定义,从而丧失主体自由的过程。从经济哲学史的角度回看,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递进都是不得已的:如果自然界的馈赠足够多,很难想象早期人类会主动投入西西弗斯式的令人绝望的重复性的生产活动中。一个在部落领地内像斑马一样自由嬉戏的印第安人,与一个在严格的时间和生产流程的规制下终日劳作的佛罗伦萨呢绒匠,到底哪一种生存状态更符合人性?这需要我们在线性历史观之外开辟新的评价空间。撰稿|毕会成(作者为辽宁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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