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美洲古代文明

　　盛夏赴文明之约，跨洋对话美洲古文明。

　　7月，酷暑的阳光照在人民广场，在上海博物馆南门外，一片绿浪翻滚的玉米地仿佛带人们来到了热情似火的美洲。一畦畦玉米，株株青秆挺拔舒展，阔叶青翠层叠，与博物馆静穆的石兽与雄伟的建筑相映，仔细观察，一人多高的玉米已悄然结穗，两侧绿意葱茏，恍若一片闯入市中心的微型热带雨林。花箱选用的则是美洲南方松，木纹粗犷而温润，与玉米秆的青翠形成质感对话。玉米的根系在花箱深处交缠生长，身处其中，仿佛亲临美洲的广袤田野。而在玉米地边，静静矗立着来自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

上图：在上海博物馆南门外，一片绿浪翻滚的玉米地仿佛带人们来到了热情似火的美洲。

　　穿过玉米地，就是一片古老的“热带雨林”，左侧散落的仿真石刻，复刻自中美洲多处考古遗址的经典意象，隐现在蕨类和苔藓之间，如同雨林中尚未被完整发掘的考古碎片。右侧墨西哥鼠尾草正茁壮成长。顶部玻璃廊架镶嵌的彩色玻璃图案，源自阿兹特克卓尔金历的20个日名符号——鳄鱼、风、夜、蜥蜴、蛇、死亡、鹿、兔、水、狗、猴、草、芦苇、美洲豹、鹰、秃鹫、地震、燧石、雨、花。每一个日名搭配1至13的数字会形成260种独特组合。古代祭司依据这套历法为新生儿命名、择定祭祀日期、预测农时。阳光穿过这些彩色符号投在脚下的光斑，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古老的时间刻度上。博物馆大厅中的两座圆形服务台左右完全对称，一座代表天空，一座代表大地。在美洲古代文明的宇宙观中，天与地并非上下对立的两极，而是一组彼此映照、互为镜像的力量。服务台后侧的绿墙之间，绯红金刚鹦鹉翘立枝头，墙面点缀的玛雅日名符号，每一个都同属天空和大地。大厅中央，便伫立着一棵“贯通天地”的“世界树”。它的原型是吉贝木棉，学名Ceibapentandra，在中美洲热带雨林中可高达70米，树冠高出整片森林。玛雅人称它为“雅什·伊姆什·切”（Yax Imix Che），意为“第一木棉树”。在玛雅宇宙观中，这棵树是连接三界的世界轴心——根入冥界，干立人间，冠托天界。古典期玛雅遗址帕伦克的帕卡尔大王石棺盖板上，清晰雕刻着世界树的形象——树冠上栖息着天鸟，根系深入冥界之口。绕树而行，中庭四角4根柱子上的雕刻与花坛分别对应12位神明。树上还住着几位树语者——绯红金刚鹦鹉查查、蜘蛛猴灵可、美洲豹巴兰、羽蛇神库库，还有凤尾绿咬鹃、松鼠和蜂鸟，共同见证这一文化盛事的启幕。

　　这就是今夏申城备受关注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正如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在开幕时表示的那样，“世界树”不仅是本次展览的主题，更是贯通全人类文明的生命根系。每一种古老文化谱系都是扎根大地、生生不息、枝繁叶茂的生命之树。树根相连，枝叶相望，这便是文明最真实的模样。由衷期盼每一位踏入展厅的观众，都能在这场跨越山海的文明对话里，邂逅属于自己的心动、共情与思考。这不仅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一次全感官的文明浸润。随着展览的启幕，“世界树”的枝叶也将蔓延至城市的各个角落。为给观众带来更丰富的观展体验，在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中更深刻地理解美洲文明图谱，上海博物馆在精心策划展览的同时，也从与美洲文明息息相关的元素中提取灵感，积极拓宽展览的外延，尝试以“展览+”理念，将展览变成一场可感、可触、可延续的城市深度体验之旅。

从中华文明解读美洲文明

　　作为全球史上规模最大的美洲文明专题展览，“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是上海博物馆“对话世界”文物艺术大展系列的第六展，力图全景式勾勒古代中南美洲的文明长卷，打造全球史上规模最大、等级最高、叙事最全、呈现最新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是“一生只有一次，一生必看一次”的文明盛典。据介绍，为期16个月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汇聚1129组近3000件来自美洲地区的珍贵文物，全景呈现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安第斯等中南美洲重要文明，时间跨度从公元前1200年到公元16世纪，近3000年历史的美洲文明谱系得以完整呈现。特别是来自墨西哥13家文博机构的逾2600件文物中，有大量镇馆级文物为首次离开墨西哥本土，而来自秘鲁拉尔科博物馆的325件展品中亦有116件是首次离开秘鲁。它们跨越万里大洋，从墨西哥湾的热带雨林、从尤卡坦半岛的玛雅城邦、从安第斯山脉的印加古道来到黄浦江畔。

上图：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

　　此次大展共分为两大板块。一至二楼的“神圣时空：中美洲古代文明展”，以中美洲世界树的宇宙观为脉络，让观众走进一个以宇宙之树为骨架的精神王国；三楼的“黄金帝国：马丘比丘珍品展”则展示安第斯文明金银璀璨的辉煌成就和独特秩序。以此两大板块呈现美洲文明对空间与时间概念的理解——他们构建自己的宇宙，寻找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这恰与中华文明形成深层呼应。哈佛大学考古学家张光直曾提出古代中国与玛雅文明之间的相似性，以打破西方中心论的叙事框架。此次展览特别借展来自国内7家博物馆的中国文物，通过物质文化层面的对比，引导观众思考相似性背后宇宙观与思想体系的共鸣——石峁遗址上大型的兽面人面石雕首次亮相，与奥尔梅克石雕共同展出；徐州博物馆西汉的金缕玉衣与玛雅帕伦克国王的翡翠人面具配饰形成对比，仰韶的人头形陶器盖与阿兹特克面具并置，观众可以在这些文物的对照中直观感受中华文明与中美洲文明之间的相似性。“展览不仅连接了中国与古代美洲，也展现了中国在世界文明研究中的持续参与，以及在全球文明叙事中不断增长的话语能力。当中国能够立足自身的学术研究、考古实践与博物馆展示，系统阐释古代美洲文明时，其意义已超越一次展览本身，而体现出中国在全球知识体系中不断增强的研究能力与阐释能力。”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此次展览策展人之一葛韵对此颇为自豪。

　　“以往国内的美洲主题展览，大多只聚焦单一文明，比如玛雅文明、印加文明。而美洲古代文明跨度长达五六千年，文明种类繁多，在全球范围内，还没有任何一家博物馆，完整系统地展示美洲古代主流文明。这一次，我们要填补这个空白。古代中美洲文明的意义，并不在于人们赋予它的神秘色彩，而在于它作为人类历史上极少数独立起源的文明体系，展现出的独特复杂性与惊人创造力。人类在中南美洲多样的自然环境中，展开了一场对宇宙、秩序与信仰的持续叩问。”褚晓波表示，“过去我们看美洲文明，要么透过西方的殖民视角，要么停留在猎奇的神秘主义。此次美洲古文明展，我们以中华文明的视角，去解读美洲文明。”

　　“在埃及展大获成功后，唯有在文物数量、质量、内容深度等各方面实现全面超越，才有可能打破此前创下的世界纪录。”与去年火爆的埃及文物展一样，此次美洲展坚持原创策展，以中国学者的视角讲述世界文明故事。褚晓波认为，近年来随着综合国力提升，我们更加关注文明交流互鉴，发出中国学者的声音。依托长期以来在国际交流合作与考古研究方面的深厚积累，上博已具备讲述世界文明故事的能力，将学术研究成果通过展览传递给观众，让大家在轻松观展中了解世界，也是博物馆的使命之一，“我们有底气讲好中国故事，也能讲好世界故事”。对此，褚晓波信心满满地表示，在多元共生、充满分歧与对立的世界中，希望通过此次展览，能让不同文明的人们看见彼此、理解彼此，从人类文明深处，重拾那份和合共生的力量，懂得包容差异，珍惜万物共生。

上图：刻纹海螺号角。

从神圣时空到黄金帝国

　　美洲古代艺术自成一派，与欧亚大陆的传统审美完全不同。从奥尔梅克内敛神秘的巨石头像——那种沉静中蕴藏威严的表情，能够让观众感受到3000年前王者凝视的力量；到玛雅抄本风格的彩绘陶器——线条繁密而精准，叙事性极强，每一幅图像都是一页打开的历史；从特奥蒂瓦坎的羽蛇黑曜石刀——黑色岩石打磨出冷冽寒光，羽蛇纹饰象征宇宙的运行；再到阿兹特克的众神石像——威严而又充满动态的生命力……葛韵坦言，要在展厅中选择最值得推荐的文物很难。此次文物遴选主要遵循三大标准，即典型性、前沿性和精美性，它们包含最能体现其文明特质的关键物证。展览尽可能纳入近年来最新考古发掘成果与学术研究，并在学术价值与视觉表达之间取得平衡。比如矗立于上博南广场高达四米的玛雅文化的石碑——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是此次展览中最高大的一件展品，石碑上以极其精湛的浮雕技艺，展现了身着奢华仪式盛装的国王。国王脚下踏着一名俘虏，生动体现了玛雅君主作为征服者与神圣调停者的双重身份。该石碑也是卡拉克穆尔遗址现存相对而言最好的纪念碑，曾遭盗掘、切割，被削薄成数块便于携带的扁平石板。所幸后来被完整追回，并根据1932年所拍的照片进行了修复。

上图：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

　　正如葛韵所说的那样，展览此次涉及的中美洲的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与阿兹特克并非彼此取代的孤立文明，而是在三千余年的历史进程中，通过文化传承、政治互动和贸易交流，共同构成了中美洲文明连续发展的历史谱系。奥尔梅克文明奠定了中美洲文明的早期文化基础；玛雅文明与特奥蒂瓦坎文明在古典时期并行发展、相互交流；阿兹特克文明则在后古典时期继承并整合了前代文明遗产，最终建立起中美洲最后一个大型帝国。

　　奥尔梅克作为中美洲文明早期的领航者，与同时期墨西哥其他文明共同勾勒了中美洲文明最初的轮廓。本次展览展出的第一件展品就是重达4.5吨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是奥尔梅克文明的标志性文物。“观众可能对奥尔梅克文明的了解不是很多，但确实一眼就能认出来‘大头’作为奥尔梅克文明的一个象征。”葛韵表示，将这件文物作为第一件展品放在此处陈列，其用意也有在于欢迎观众参观。

　　展览开篇即是“天地初开，玉米神与奥尔梅克时空”。玉米和世界树都是美洲古代文明最核心的象征之一。据葛韵介绍，“世界树”在玛雅文明中是真实存在的，它的原型是美洲木棉树或吉贝树，这种树板状根十分发达，树干高大，树冠横向展开，古代玛雅人将其视为分开天地、支撑天空的树，背后本质的象征意义是沟通着天界、人间和冥界。因此，本次大展以“世界树”为主题，不仅串联起时空、王权、祭祀、农耕等不同主题，更代表了中美洲文明理解其所处的宇宙的一种基本观念。而玉米的驯化则是中美洲农业革命的重要成果，为人口增长、城市兴起和复杂社会的发展奠定了经济基础。

上图：玉米神抄本式陶杯。

　　在中美洲文明中，玉米不仅意味着丰收与富足，更被赋予神圣意义，成为连接自然、神灵与人类的重要媒介。在玛雅经典《波波尔·乌》的创世叙事中，诸神最终以黄、白两种玉米塑造了人类，玉米被视为生命的本源，人类也被称为“玉米人”。因此，玉米不仅是中美洲先民赖以生存的物质食粮，更是他们精神上的“血肉”与生命的起源。玉米神的信仰更是贯穿在不同文明的诸多展品中。比如大量以玉米神为主题的玉雕、陶器或是描绘玉米生长与人类劳作场景的壁画。这些文物不仅是艺术品，更是中美洲先民对生命、自然和宇宙最质朴的敬畏与表达。

　　拉文塔4号祭祀坑是奥尔梅克神权艺术的巅峰。窖藏包含16尊玉质人像与6块玉斧，布局极具“剧场感”。玉人们呈半圆包围中心非玉人个体，疑似在进行王权交接或萨满启动仪式。该件文物不仅反映了工匠高超的石雕工艺，更是中美地区早期利用群像表达复杂社会叙事的典范。此外，还有一件造型精美的玉米神抄本风格陶杯，陶杯上的画面描绘了年轻的玉米神，他以优雅的姿态，从象征水中或地底的山怪顶部浮现，神态宁静。其头部后仰的姿态和独特的发型，是生命萌芽与再生的神圣符号。据考证，这类陶杯不仅作为日常器用，也记录了神话故事。还有重达数吨的奥尔梅克巨石头像，玛雅神话中玉米神的翡翠雕像，阿兹特克大神庙的祭祀重器，以及来自秘鲁的契穆文化黄金头饰等，无不展现古代中南美洲文明独特复杂性与惊人创造力。

　　特奥蒂瓦坎，被视为“众神诞生之地”或“成为神的地方”。“特奥蒂瓦坎很可能是中美洲第一个帝国，在古典时代深刻影响了玛雅地区的政治格局，在整个中美洲文明谱系中举足轻重。然而，对大多数中国观众而言，这个名字仍相当陌生。此次展览正是特奥蒂瓦坎文明首次以大规模、完整的面貌来到中国。”

　　而谈到阿兹特克文明，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血腥”“暴力”“人祭”等标签。在阿兹特克人的观念中，祭祀并非单纯的暴力行为，而是一种维系天地运行、保证宇宙循环和生命延续的宗教责任。诚如葛韵所言：“今天大众对于阿兹特克文明野蛮、血腥的印象，很大程度上受到16世纪西班牙征服者书写的文献的影响。实际上我们应该站到他们文化本位的角度去理解他们宇宙的一个逻辑。”这也是策展方通过展览想要改变的人们原先的固有的认知。

上图：冥界之主米克特兰特库特利塑像。

　　而在“黄金帝国”单元，则给观众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审美震撼——安第斯文明的金银器艺术。古代秘鲁的工匠掌握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冶金技术，他们将黄金锤打成薄如蝉翼的金箔，编织成繁复华丽的头饰、耳饰和胸饰。这些金银器不仅是装饰品，更是权力与神性的象征。从莫切文化的精细金器到印加帝国的太阳盘，每一件都闪耀着安第斯山脉的文明之光。这种视觉冲击，不需要任何知识背景就能直达心灵。它将打破人们心中关于“什么是美”的既有框架，让人意识到人类对美的表达有无数种可能。

看见彼此，理解彼此

　　美洲在公众印象中常常与“神秘”“末日预言”“羽蛇神”“金字塔”等标签挂钩。但真实的古代美洲是一套完整自洽的原生文明体系：成熟的象形文字系统、宏伟的金字塔建筑、零概念的数学发明、比欧洲更精准的历法、20进位制的计算方式。美洲从来不是文明的边缘，而是人类文明谱系中独立而辉煌的一支。

　　通过此次大展，试图让观众亲眼见证，在没有青铜铁器、没有牛马等大型畜力且与欧亚大陆完全隔离的情况下，人类如何单凭石器工具与惊人的社会组织能力，拔地而起一座座雄伟城市。特奥蒂瓦坎的太阳金字塔高63米、底边长216米，规模超过古埃及的许多金字塔——而建造它的工具只有黑曜石和人的双手。阿兹特克人在湖心岛上开挖运河、建造浮岛，建立起人口超过20万的特诺奇蒂特兰——当时欧洲最大的城市也不过如此。而在安第斯山脉，印加人在陡峭的山脊上建造了马丘比丘，以精确到毫米的石砌技术抵御地震。

　　2026年是中国与秘鲁建交55周年，2027年是中国与墨西哥建交55周年，中拉人文交流正值黄金时代。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讲述美洲古代文明的故事，讲述中华文明与美洲文明的亲缘关系，也是上海博物馆的使命与担当。两场重要建交纪念为文明对话搭建了绝佳桥梁，也让展览成为中拉友好的生动见证。据褚晓波介绍，上博已与墨西哥国家文物局达成共识，明年有望派遣专业考古力量赴墨西哥开展田野工作，同时将上海策划的展览输送至墨西哥展出。“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办一个展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与拉美之间深度人文交流。展览，只是双方合作的开端。”

　　不仅如此，上海博物馆将延续“对话世界”系列大展作为文明互鉴重要载体的使命，以中国视角展示世界文明多样性，让不同文明的人们看见彼此、理解彼此。全力打造兼具中国视野与全球格局的文明交流平台，在彼此凝视与对话中，书写美美与共的灿烂篇章，为深化世界文明交流互鉴、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文明的力量。记者｜王悦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