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敦邦先生的半世红楼与一念桑梓
一生一梦,一画一生
因工作契机和祖籍丹徒的同乡缘分,这些年我常有机会与戴敦邦先生近距离接触。记得第一次在上海冠生园路的画室拜见戴老,他在赠予我的画册上落款“丹徒同乡戴敦邦”,还以“老家人”的待遇招呼我这位晚辈,令我尤感亲切。此后,在与这位乡中长者相处时,外界赋予的盛名往往淡去,我感触最深的,是他质朴的从艺本心,以及萦绕一生的故土情怀。
此番落笔,恰逢庆祝戴敦邦先生笔耕红楼五十载的大成之作《红楼百媚图——戴敦邦笔下水做的女儿》付梓出版。《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构建起包罗万象的社会人文图景,兼具文学、历史、民俗、美学多重价值,数百年来滋养着各类文艺创作,在民间拥有深远影响力。在红楼题材绘画创作领域,历代丹青名家皆有落笔造像,而当代画坛中,戴敦邦先生沉潜数十载、融古开今,以独树一帜的笔墨范式铺展红楼人文气韵,将书中闺阁百态、人情万象生动落地,成为该题材创作当之无愧的标杆性人物。
我自知无红学专业治学积累,因此这篇文字仅结合平日相处见闻,记述先生执笔红楼的坚守。
上图:戴敦邦在创作中。
半世红楼:
笔墨初心,五秩求索
放眼当代古典题材绘画领域,能以五十年光阴专一经典,自青年至耄耋深耕不辍,累积两千余幅丹青佳作,形成规模宏大、广为公认的红楼图像体系者,唯有戴敦邦先生一人。
回溯戴老的丹青履历,其红楼题材创作始于1977年,彼时受命为外文出版社英译版《红楼梦》绘制36幅配图,因此名声大噪。尽管戴老谦称受时代条件和篇幅所限,创作未能尽兴,却自此与红楼笔墨结缘,沉浸于这部经典巨著的浩瀚文脉中。此后数十年,相继完成《武斗在红楼》《红楼梦人物百图》《红楼梦群芳图谱》《新绘全本红楼梦》等重要作品,并创作《红楼梦故事》《王熙凤》连环画、《红楼梦》特种邮票等多元艺术载体,持续丰富红楼视觉体系。2020年初春,年逾八旬的戴老再度执笔,开启《红楼续梦》创作,至2026年春天完成全部351幅作品敷色,历时整整六年。五十年来,戴老的红楼创作不断突破升华,理解愈发深刻、格局愈发开阔。他始终自谦为“民间艺人”,却以系统、严谨、丰厚的创作成果,被业界誉为“画坛红学家”。
综观戴老五十年红楼创作脉络,既是笔墨技法日趋纯熟、艺术风格日渐鲜明的淬炼之路,更是深耕经典、剔抉文脉、沉淀心性、持续悟道的求索之路。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曹雪芹如果没对当时的社会生活做过全景式的观察和显微镜式的剖析,就不可能完成《红楼梦》这种百科全书式巨著的写作。”读懂此书尚且需要反反复复、潜心体悟,而以画笔转译文学意象、区分百人百态的性情差异、贴合万千读者心中的红楼想象,更是难上加难。
《红楼梦》内容庞杂,包罗礼制、建筑、服饰、器物、诗词、民俗等海量传统文化内容,红楼绘画绝非简单的人物描摹,而是以视觉语言还原时代风貌、再现古典生活图景,每一处细节均关联史实严谨与文化传播,不容轻忽疏漏。为此,戴老坚持“先研典、再落笔”的创作原则,反复研读原作,对人物神情心性、场景布局陈设、器物形制、服饰规制等细节反复揣摩、逐一考证推敲。面对创作难点始终严谨治学,绝不敷衍将就、随俗取巧。
美术大家蔡若虹曾评价青年戴敦邦,称他是一位懂得“用思考指导劳作”的创作者。这份严谨思辨、精益求精的治学底色,贯穿其整个艺术生涯。创作《新绘全本红楼梦》期间,为契合原著整体叙事气韵,精准呈现人物情感,戴老毅然推翻已完成的后四十回全部草图,重新构思绘作,力求尽善尽美。全本问世后,其“精湛的绘画能力”“旺盛的创作精力”以及对红楼文本“深刻的理解力”,获得业界高度认可,有评者称“能担此重任者,非敦邦莫属也”。
时至今日,戴老画艺臻于化境、声名享誉海内外,内心却愈发谦卑。闲谈中他常坦言,画红楼越久越觉经典浩瀚、自我浅薄,常有“越画越怕”之感,自认对红楼经典仍“一知半解”。这份谦逊自省、审慎敬畏,是老一辈艺术家最可贵的治学品格,亦是其艺术创作历久弥新的根本所在。
《红楼百媚图——戴敦邦笔下“水做的女儿”》戴敦邦绘画,王悦阳编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半生笔墨积淀,尽数汇聚于这部新作。此次出版的《红楼百媚图——戴敦邦笔下水做的女儿》,由戴老亲自精选各时期红楼裙钗作品三百五十余幅,其学生、青年学者王悦阳撰文注解,结合原著文本与绘画艺术分析,梳理戴老五十年红楼绘画艺术历程,探讨其如何将文学意象精准转化为可视的丹青语言,实现毕生追求的“三碰头”境界——“文学描写、绘画表达、大众想象”的高度契合。王悦阳介绍,该书兼具艺术性和学术性,既是向青年读者普及红楼经典、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通过复盘戴老创作历程、坦诚剖析得失经验,为传统仕女画守正创新、古为今用提供可借鉴的当代实践样本,是一位老艺术家用画笔扎根传统、致敬经典、不忘初心“讲好中国故事”的诚意答卷。
多次赴沪探访,我亲眼见证戴老底稿堆叠、笔墨不息的创作常态,年近九旬依旧每日凌晨三点半起身伏案,日均作画时长逾十小时。这份朝夕不辍的耕耘,绘就五秩红楼万千气象,本质上更是一场沉心笃行、久久为功的漫长艺术修行。
上图:戴敦邦新作《红楼续梦》选页。
根植故土:
文脉滋养,情系桑梓
戴老祖籍镇江丹徒石马乡,乡名源自当地古石马庙遗存,风物渊源悠远。恰逢2026丙午马年,戴老在《马年新三字经》系列创作中,特意落笔《石马庙》一图,描摹新春社戏、乡童嬉戏的故土烟火,笔墨质朴、乡情真挚,寥寥图景尽藏一生不渝的桑梓眷恋。直至今日,戴老仍时常惦念镇江肴肉、河豚秧草等本土乡味,这份根植年少记忆的乡情,早已融入骨血、岁岁未改。
艺术家的笔墨气象,终是水土文脉所养。京口镇江襟江带河、山水相融,兼具山河雄阔与江南灵秀,六朝以来文风炽盛、风雅绵延。千年西津渡荟萃南北风物、沉淀市井人文。这片依山临江的土地,滋养了他重写实、察人情、去浮华、存本真的艺术品格,成为其一生创作最深厚的精神源头。
故土风物,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镇江诗词典故、民间传说与山水胜景,长久浸润其笔墨、融入其创作。家喻户晓的《白蛇传》传说,北固壮怀等千古诗词意境,皆化为笔下鲜活的丹青图景。
戴老是镇江引以为傲的乡贤,是家乡人深怀敬重的画坛大家。平日里,我们常会就家乡艺文诸事向戴老请教,但凡有所问询,戴老无不欣然解惑、坦诚相待。这份无功利牵绊的艺缘乡情,让我得以近距离观其言行、察其本心,收获诸多真切鲜活的见闻与感悟。
2001年,戴老为西津渡观音阁碑廊建设,精心创作《白描观音宝像》三十二图。他始终认定这批根植镇江文脉的作品当归故土,主动提出无偿捐赠家乡文博机构,并多次对接落实。2026年春,戴老甫一完成耗时数年的《红楼续梦》全本敷色,不顾高龄奔波,专程前往镇江博物馆完成捐赠履约,以一诺千金的信义,圆满兑现了跨越多年的故土之约。
谈及创作与乡情,戴老曾坦言:绘红楼,当敬畏文脉、不欺本心;回馈家乡,当纯粹无私、不逐虚名。历次返乡捐赠、参与乡艺事务,他屡屡叮嘱简化流程、不事铺张,甚至连常规接待用餐也执意自付,不愿给地方增添负担。细微言行见品格,点滴小事见风骨。这份澄澈纯粹、淡泊无私,远比笔墨技艺更令人敬佩。
心系故土、馈艺桑梓是戴老一生所愿。年近九旬的戴老对我们说:“有生之年,我要为家乡继续创作,我还会继续努力的。”话语质朴如赤子,亦是一位游子对故土最深沉、最郑重的承诺。如今,戴老已全新开启“历代名人咏镇江”诗词主题组画创作,并欣然采用我拟定的《山河敦 邦韵深》作为系列总题,殷殷期许,寄托深远,令人倍感振奋。随着戴老一次次无私馈赠与持续倾情创作,镇江的乡贤艺术文脉,必将愈发丰厚完备、独具光彩。
守护乡贤文脉、赓续人文薪火,是地方文博工作的职责与使命。镇江博物馆典藏戴敦邦作品,无论是禅意悠远的《观音宝像》,还是承载民俗教化的《蛇年新三字经》等,皆为戴老心血凝聚的艺术瑰宝。于我们而言,馆藏价值之独特不在于藏品之丰,而在于每一件作品皆深度勾连故土根脉、承载先生赤诚的乡梓情怀。未来,我们将持续归集整理、深耕研究、凝练内涵,择机以乡情叙事为独特视角推出专题展览,让乡贤精神与本土文脉代代相传。
上图:戴敦邦新作《红楼续梦》选页。
盛名不争:
守拙求真,方为大道
戴敦邦先生与《红楼梦》的艺术缘分,是名家与经典的彼此契合、双向成就。十三岁便以连环画处女作《梨》崭露头角的少年,年少便立下宏愿,要用画笔描摹《红楼梦》的万千气象。《红楼梦》成就了戴敦邦的艺术高度,戴敦邦亦倾尽一生守护这部经典。
艺术大道从无捷径可走,“唯有持之以恒苦练”。他在《新绘全本红楼梦》自序中直言:“画画是桩苦差使。”朴素话语,道出艺术求索的艰辛不易。他的红楼绘艺之路,历经构思凝滞、灵感困顿的焦灼,反复打磨、自我推翻的煎熬,身罹病痛、负重前行的坚守,更有常年积劳以致损去一目视力的终身遗憾。纵使磨砺重重,他仍以“一目山人”自况自勉、以“三敦居民”致敬曹公,始终笃行不怠。
在我眼中,这位桑梓长辈既温敦谦和、质朴可亲,又通透豁达、倔强幽默,始终充满蓬勃热忱和奋发韧劲,更是一位以笔墨践行初心的艺术耕耘者。初入其画室,反差格外鲜明:聚光灯下的画坛大家,画室陈设却十分简朴;虽步履蹒跚,高墙巨作前登高作画的扶梯静静伫立。褪去舆论赋予的光环与盛名滤镜,真实的戴敦邦先生简约纯粹、守朴如初。他始终以“民间艺人”自许,沉心笔墨、向内深耕,不慕浮华、一心向艺;屡屡婉拒业界“宗师”“大师”称谓,自觉远离画坛的浮华造势与名利纷扰。他艺术成就卓著、影响深远,却淡泊名利,将诸多佳作无偿馈世,不求回报。
从事文博行业日久,我愈发深知:笔墨技法可打磨精进,审美意趣可与时俱进。戴敦邦先生最可贵的成就,从不止于绘尽红楼百态、复刻古典风雅、铸就五十年艺术高峰,更在于他历经耕耘、载誉满身之后,依然初心不改、不忘来路,恪守艺术创作最纯粹的本心。
何谓一生一梦、一画一生?
一梦,是曹雪芹笔下包罗万象的红楼文脉,牵引先生半生笔墨、躬身求索;
一画,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敬畏与担当,贯穿五十载丹青朝夕;
一生,是艺术创作永不止步的清醒自觉,是终身逐艺、永不言弃的自我超越,是褪去浮华、安守质朴的处世风骨,是扎根桑梓、心念故土的赤子情怀。
谨以此拙文,致敬戴敦邦先生红楼绘画创作五十周年,定格一位游子怀土思源、回馈桑梓的滚烫赤诚。撰稿|徐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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