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再起,少年如狮 方书剑的突围与生长
2026年8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上海临港。
一座1:1复刻剧院舞台条件的创排空间内,全套LED地砖屏铺满舞台基底,光影在演员脚下流转,黑袍群舞跃动变幻,恢弘的宣叙调回荡在排练场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音乐剧《风声》升级版的创排基地。9月12日,这部由阿云嘎担任总制作人、作曲的全新版本将在上海西岸大剧院上演。
排练间隙,饰演白小年的方书剑接受了《新民周刊》的专访。28岁的他穿着一袭黑色的休闲装出现在记者面前。连日的排练,加上前一天刚从外地赶回上海,肠胃炎发作,他的眼神里透出些许疲惫。“这几天比较奔波,睡眠不太够,今天感觉就发出来了。”他有些抱歉地说。但当摄像机打开,一聊起戏,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方书剑凭借音乐剧《雄狮少年》中“阿娟”一角荣获第三十四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新人主角奖。
白小年,一个角色的重生
2025年《风声》首轮在上海西岸大剧院首演,曾创下超47500人次的观演纪录,成为中文原创音乐剧的标杆之作。谈及《风声》升级版与首轮相比有何不同时,阿云嘎表示,核心升级落在人物上。他用了一个比喻:“如果把两位女主角李宁玉和顾小梦比作两朵花,那么首轮演出时已经为这两朵花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但当时我觉得,周围的叶子还没有完全长好。升级版要做的,就是让所有围绕着她们的叶子都长满、长完整。”
“嘎子哥最初希望我演肥原一角,但我心里其实更想演的是白小年。”方书剑告诉《新民周刊》记者,“他的‘坏’与肥原的不一样。我更有诠释他的角度和方法,也更有信心能给他生命力。”这份笃定,来自他这些年对舞台和角色人物的理解判断,也来自他一路走来的生命体验,“这个人物太丰富、太好看了。只要你演好,他会是一个非常出彩的角色”。
结果正如他所料,在首轮中,方书剑饰演的白小年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有人评价他塑造的白小年“细腻阴柔、依附权势”,也有人被他细腻的表演打动。
在升级版中,白小年这个角色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层次——如果说上一版的白小年还更趋向于一个符号化的角色,那么升级后的他是一个真正活生生的人,一个非常拧巴、非常复杂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阿云嘎在《风声》升级版本中亲自为白小年这个角色创作了一首新歌。方书剑至今仍记得收到demo时的场景。“那是5月29日下午3点零4分,嘎子哥突然给我打了视频通话,很兴奋地说有一首新歌要给我听。”方书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好美的旋律”,进而是“听到了这个人物的主题、内核——他不是无缘无故坏的,我完全有那个画面了”。
那种“由心的诠释冲动”,对一个演员来说无比珍贵。方书剑用几句话概括了这首歌的气质:“很苟且、很悲怆、很怜悯,却又昂扬。”白小年一直是被打压凌辱的对象,尽心尽力做着分内之事,到头来却落得惨淡下场。“我觉得是‘牛马的共鸣’。”他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玩笑的意味。
谈及自己与其他两位白小年饰演者的不同,方书剑表示,自己在表演上会借用一些过去这些年在社会上的经历作参照,还有小时候看戏模仿时学会的那些身段。“这一次剧本改了,首轮表演上的很多东西都得调整,有的地方不适合情绪太过外露的,我就会适当地收着来演。”在他看来,即使同一个角色,“你这么多人演,完全不一样,我演的就是自己的味道”。
方书剑在音乐剧《风声》升级版排练现场,剧中他饰演白小年。
从义乌乡下戏台出发,
一路扛了过来
当天的专访从聊星座开始。方书剑是狮子座,太阳狮子给了他坦荡、光明、积极的底色。但他说自己更像上升天蝎——“爱憎分明”。越往深入聊,就会发现这个年轻人性格里的复杂与敏感,与他童年的经历息息相关。
1998年,方书剑出生在浙江义乌的农村。他的艺术启蒙,便始于一处乡间戏台。他说,家门口的戏台就是一个天然的露天剧院——每逢大年、红白喜事,村里都会请戏班子来唱戏。木头搭的台子前,小小的方书剑抱着柱子看得出神,生旦净末丑在台上轮番登场。三岁左右,他就开始模仿——床单披在身上当袍子,晾衣杆当道具,学着旦角的身段、小生的范儿。
“我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方书剑在接受《新民周刊》专访时表示,“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从一些现象和迹象上看到的。我懂事起就对艺术特别痴迷热爱。”
他的外公曾是婺剧演员,因为要养活六个孩子不得不放弃舞台。但基因里的东西藏不住——方书剑记得,外公“一提到戏,就有那种精神气儿和架势”。这股血脉里的热望,最终流淌到了孙辈身上。
二年级那年,他在学校医务室发烧,却坚持上台唱了《数鸭子》,拿了人生第一个“十佳歌手”。三年级有机会从乡下转到城里上学,也是音乐帮他打开了那扇门。此后便是漫长的比赛之路:从义乌到省里,再到全国比赛,从三等奖、二等奖,再到一等奖。
“12岁那年,第一次拿全国一等奖,还奖了一台电视机。那台电视机前不久刚刚换掉,我爸还有点不舍得。”方书剑回忆道。
但这段看似风光的童年,也曾有过一段灰暗时刻。
“小学四年级转到城市寄宿学校后,我曾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校园孤立甚至肢体冲突。那时眼睛常常是肿的,因为委屈,也因为想家。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但也正是那段经历,让我过早地学会了观察人,也锻造了现在性格里的韧性。”方书剑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段日子里,舞台成了他唯一的光。“唯一让我觉得快乐的就是唱歌、上舞台,那才是我有价值的地方。”他仍记得从小到大的同学录上,梦想那一栏始终写的是“当歌星”。
而这段经历让他早熟得可怕——“六年级时,我就默默下定决心,以后要选择社会,不要让社会选择我。”如今回望,他说:“如果没有那段岁月,我不可能有现在的敏感度和自洽的能力。”
与父母的疏离也由此而来。一年级就住校,让他早早学会了独自面对一切,“我非常习惯一个人”。直到2015年备考上海音乐学院,妈妈来上海陪读了三个月,“我跟我妈好像才慢慢走得更近”。
那一年,方书剑原本是奔着上海音乐学院的民族声乐专业去的。但一位老师的邀约改变了一切。“她带我看了一部音乐剧,叫《海上音》,是我们上音自己原创的。”方书剑回忆,演出结束后,走出兰心剧院,走在茂名路上,他跟妈妈说:“妈,我想考音乐剧。”
对方书剑而言,站着唱歌远远不够。他说,唱、跳、演三位一体的音乐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所有被压抑的表达欲。但转专业意味着巨大的风险——离考试只剩几个月,要重新准备台词、舞蹈、新的曲目,以及双份的备考资金。他家很普通,但妈妈支持了他。
成绩出来,两个专业都过了。民族声乐的普及性更广,家人倾向于让他选更“稳妥”的路。方书剑坚持了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个东西我喜欢,而且适合我”。
父母最终尊重了儿子的选择。方书剑说,母亲是他艺术道路上最早的支撑者——从小送他去学唱歌、买CD、买设备,陪他去外地比赛。父亲则是经济支持,也更偏传统,起初并不是那么支持儿子走这条道路,直到他小有成就后才真正认可。方书剑理解父亲:“年代不同、环境不同,认知不同合情合理、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
回头看,那些人生的关口,更多的是他自己在做抉择与破阵。进入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戏剧系,方书剑师从著名声乐教育家方琼教授。方书剑说:“我觉得自己换了第一个人生剧本。”
声入人心,从素人到被看见

方书剑(右)和郑云龙合作的东野圭吾音乐剧《信》。
2018年,湖南卫视《声入人心》第一季播出。这档节目成为中国音乐剧出圈的关键节点,也彻底改变了方书剑的人生轨迹。
但这条路并不顺畅。早在2016年底,节目就开始选人,但直到正片录制前一天,人选还在变动。方书剑坦言,因为太想抓住机会,等待的那段时间都十分焦虑。
直到正式录制时,36个人每人有一首solo的机会。方书剑唱了《Dancing Through Life》,又唱又跳的表演给三位导师留下深刻印象。
方书剑与阿云嘎的友谊也正是始于这档节目。在节目第一场公演中,他与阿云嘎合唱了《那个男人》,“毫无悬念地败了下来,但我依然给大家留下了印象”。此后多年,两人一直保持联系。“我称他为‘老战友’。”方书剑说。所以当阿云嘎邀请他出演《风声》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随着节目的推进,《Melodramma》《库斯科邮车》《雪花的快乐》《The Greatest Show》等公演作品,都让观众对方书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人在纯粹的时候离作品更近。”方书剑透露,节目正式播出的那天,他和室友在房间默默流泪,“这个事终于成了。但那个时候,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这个节目会火,就觉得它是一个平台”。
节目之后,音乐剧市场发生了立竿见影的变化。方书剑第一部主演的作品,就是和另一位选手郑云龙合作的东野圭吾音乐剧《信》。“在此之前,很多时候连面试都面不上的。”他说,“不红是原罪,这很现实。”
此后他接连出演了《我的遗愿清单》《春上海1949》《梵高》《赵氏孤儿》《忠诚》等多部作品。每演一个角色,他都投入全部心力。
但俗话说,人红是非多。网络上也开始出现“黑粉”,“有组织性地”攻击他。起初,方书剑会生气,也会不理解。但在朋友和业内前辈的开解下,他慢慢释然,选择不看那些评论。同时,他也学会了另一种自洽——“现在我学会了和它们保持距离,你的精力应该用在配得上你的地方。与其纠结于恶意,不如把那份不服气转化成舞台上更多的能量——我继续好下去,就是对一切质疑最好的回应。”
名气之外,《声入人心》让方书剑收获的情谊不止于阿云嘎。比如,歌剧演员洪之光要开音乐会。“他就和我说,弟弟,我想让你来给我唱一下。这还用说吗?我去。”即便《风声》的排练日程密不透风,方书剑也愿意在缝隙里挤出时间。
“当时参加节目穿的毛衣都起球了,我都没舍得扔,还放在家里。”方书剑告诉记者,很感谢这档节目,自己也很珍惜从素人开始走到大众视野、一起拼搏过来的兄弟,“他们只要有需要我的,我一定义不容辞”。
雄狮的勋章,未来的光年
如果说《声入人心》让他被看见,那《雄狮少年》让他被认可。
2026年4月24日,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颁奖典礼上,方书剑凭借音乐剧《雄狮少年》中“阿娟”一角荣获“新人主角奖”。这让他成为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创办以来,首位凭音乐剧作品摘得该奖项的演员。
音乐剧《雄狮少年》剧照。
评委会评价,方书剑将一个少年从怯懦到觉醒的内心跋涉,演绎得层次分明,“让观众相信,每个平凡人心里都睡着一头雄狮”。
为了这个角色,方书剑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音乐剧《雄狮少年》改编自同名电影,要求演员掌握高难度的舞狮技艺。剧组请来专业舞狮师傅,从头教起。方书剑每天高强度训练,坐头、站腿、托举——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身体极限。“脖子、肩膀都磨破了皮。腿上至今还留着伤疤。”他说,“但现在,我愿称之为‘勋章’。”
《雄狮少年》首演结束谢幕时,方书剑在观众潮水般的掌声中哽咽落泪。“两个月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了。”他曾在采访中表示,“阿娟的经历跟我真的还蛮像的。我小时候真的挺废挺颓的,我用了多少力气才成为现在的我。”
而白玉兰颁奖典礼当晚,当沉甸甸的奖杯捧在手中,方书剑眼中泛起泪光,他在获奖感言中说:“这份荣誉来之不易,于我而言,是肯定,是鞭策,更是全新的起点。”
在《新民周刊》的专访中,方书剑再次谈到了这次获奖带给他的震动:“它给了我和我的团队莫大的振奋。”他坦言,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很多——包括一些公司的签约、一些机会的合作,“有时我会去回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但这个奖让他豁然开朗了,“现在我可以告诉自己,你没有错过任何,你哪怕错过也是值得的。我也更加坚定地觉得,只要你好好耕耘,脚踏实地地前进,作品总会被认可,也会有荣誉来勉励你”。
方书剑也不想把这次获奖变成压力。“今年评委会能给到我这个奖项,是因为很多音乐剧的前辈已经在前面‘冲浪’了。万事万物都有这样一个过程。因为音乐剧确实是有魅力的。”他说。
《雄狮少年》之后,方书剑对选角有了更清晰的标准。“以前刚出道那会儿没有考虑那么多,就看喜欢或不喜欢。现在除了喜欢之外,还要考虑这个角色的魅力有多大,见不见功,出不出彩。”他说,像阿娟这样的角色,如果还有一部类似的,他会非常愿意去接,“我愿意被关起来三个月,去接触一个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非遗,为我的人物和作品服务”。他更愿意挑战那些需要“脱一层皮”的角色——因为只有那样的角色,才能真正让人成长。
去年硕士毕业后,方书剑加入中国煤矿文工团,成为一名正式的院团演员。如今的他,作为中国音乐剧协会理事,常年活跃于国家级文艺舞台,曾受国家公派出访英国、法国、西班牙慰问演出。今年,他开启了“方寸光年”全国疗愈音乐会巡演。
当被问及对年轻音乐剧演员和音乐剧专业的学子们有什么想说的话时,方书剑想了想说:“多去经历,多去感知,多去拥抱。不要怕吃亏,不要怕流汗流泪流血。要有自洽的能力,要自强不息,要心怀热爱。”
这大概也是他想对曾经的自己说的话。
方书剑的微博名叫“未来的方书剑”。“我当时起这个名字的想法很简单——我很期待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他说,自己有一个看似遥远却始终没放下的梦想——环球旅行。至于何时能启程,他也不知道。但这份“不知道”并不让他焦虑,因为在他看来,“未来”这两个字的含义本就是“美好”——“它是给人带来期盼的,有了期盼,所有的事都有了奔头。”
采访结束,方书剑赶回了排练场。《风声》升级版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全新的白小年正在等待第一次展翅。
走出排练基地,上海的暮色渐沉。远处滴水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当年在义乌农村的戏台下,那个小男孩眼睛里映着的光。
时代巨变,人生海海。方书剑的故事,或许正如他饰演的阿娟那样——每一个平凡人心里都睡着一头雄狮,只要心中的鼓点不停,就没人能定义你的边界。
链接:方书剑小传
方书剑,1998年8月生于浙江义乌,现任中国煤矿文工团青年演员,兼任中国音乐剧协会理事。从业以来深耕音乐剧舞台一线,兼具舞台演出、文艺宣讲、群众文艺服务多重实践经验。2026年,凭音乐剧《雄狮少年》“阿娟”一角,获第三十四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新人主角奖,成该奖项创办37年来首位凭音乐剧作品获此奖项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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