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贾植芳先生诞辰110周年
知识分子自己的故事
今年是贾植芳先生诞辰110周年,五六月间,陆续便有些文章开始预热。时间过去不少,我经常会想起他,不是一些滥调,而是他怎么样扎扎实实地度过自己的人生,包括艰难的时刻。
回忆如果详细写起来,就会有些长,我只拣简单明确的说两句。一件是先生对于友人和后学的眷念与提携。记得第一次翻阅贾先生的书,是在复旦图书馆里看到他的《劫后文存》,当时颇有些讶异,因为并没有看到很多的回忆的细节,集中收集的都是一些序跋文章,那时对这些并不理解,翻一翻也就放下了。直到后来,读了他的不少回忆文章,也听他说到,上了年纪的人,提携后辈,多少是一种责任,才明白他不惮烦地写这些序跋的部分原因;剩余的部分,大约就是对已故友人的深切怀念——这多少其实也是生者的责任。先生在晚年做这些在外人看来不太讨好的工作,其实有他一贯的思路。
上图:贾植芳先生一生都在身体力行“把人字写端正”。
再其次,就是先生在学术工作方面的贡献,时间过得已经略有些长了,不少年轻人对这些方面已经不清楚,说起来不但语焉不详,而且有时候还会有误解。现在看,因为贾先生前半生的回忆录《狱里狱外》过于流行,他在文学、翻译、学术、教育方面的工作,反而多多少少被遮蔽了。重新从整体方面看,文学创作和翻译多是他早期的工作,复出之后,他在学术研究和教育工作方面,都有巨大的贡献,有的甚至是开创性的贡献。这些方面是不容忽略的。
贾先生的学术工作,可以学生协助编的《历史的背面——贾植芳自选集》为代表。这里面的选文,概括了他在“现代文学”和“比较文学”两个学科重新复兴方面的贡献。
前一方面的工作,主要是恢复历史的原貌,让在“极左”年代被窄化的中国现代、当代文学,重新变得丰富起来。从他刚复出时编资料集,到牵头主持“中国现代文学社团流派研究”“域外文学思潮与流派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影响”等项目,到后来牵头主编《中国现代文学总书目》《中国现代文学词典》等学科基本工具书,贯串的都是这一思想。这一方面的工作,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当时很多老先生都参与了这方面的工作,但即使在这个大背景下,贾先生的胸襟、眼光、目力和视野,依然有其突出的地方,如今回望,依然让人感到敬佩。例如,他最早推荐和主编了“现代都市文学丛书”,收录“新感觉派”和其他都市作家的文学作品,在当时还颇有争议的情况下,填补了中国现代文学中这一方面的资料空白,在当时可谓领风气之先。又例如,他很早重视通俗文学方面的研究,写文章推荐,也推荐学生研究,范伯群先生后来在中国现代通俗文学研究方面成为大家,与他的推荐和影响,就分不开关系。
至于“比较文学”方面的工作,这一学科在当时几乎处于灭绝状态,也是一些老先生把它重新恢复起来,贾先生则是推动这一学科复活的过程中很活跃的一员。当时一些在比较文学研究方面很活跃的专家,如孙景尧、谢天振、卢康华等等,都受到他的指导和影响。对于刚从“文革”时代的封闭社会中走出来的中国来说,方方面面都有交流和学习的必要,作为“比较文学”这一当时的前沿学科来说,贾先生提出的作为学科指导思想的“开放与交流”,对于学科发展来说更显必要,而且概括得甚是精当。
我看贾先生早年的作品,经常为他感到惋惜。在文学创作方面,他是那样一位有才情的“人生派”作家,颇得鲁迅的风骨,可惜的是时代太动荡,没有给他留下更多的创作空间。翻译方面,解放后他稍稍安定下来,直到受难前的短短五年多不到六年的时间,他就翻译了六本著作,笔力之勤,让人印象深刻。他自己的本业是社会学,解放前写过专著,后来从事文学研究,但本业也并没有全部放弃,复出后曾推荐专家翻译社会学研究方面的名著,而且,社会学方面的思维方式,恐怕也延伸到他的创作和研究中——他笔下的人物,寥寥几笔就很生动;判断很多现象,能深入到肌理——与他早年的学科训练也许不是没有关系……
贾先生在教育方面的贡献就不用说了,从第一代弟子章培恒、范伯群、曾华鹏、潘富恩、施昌东,到复出后的第二批弟子陈思和、李辉、孙乃修,以及第三代的我们一大群,贾先生门下出了不少精英学者,不少都是业内的翘楚,他在教育方面的贡献,不应该被遗忘,也值得我们骄傲。
上图:王为松(右二)、陈志敏(左一)、赵柱(右一)、贾英(左二)共同为在上海社会科学馆的“贾植芳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展”揭幕。
贾先生的朋友三教九流,“七月派”的密友以及其他左翼作家外,还珠楼主、邵洵美、余上沅、陈衡粹、陈从周……这些派别不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都是他的朋友,他可没有后来一些自居的“英雄”们的小心眼、狭隘气……乃至鲁迅批评的“行帮习气”“妇姑勃谿”,在他这里连影儿都没有。
贾先生有时会有些峻急——我见到的时候并不多,但后来发现,他峻急的方面,有其道理。我自己不爱关心别人的事,但生活的时间长了,也发现社会上的确会有那么一些坏现象,不应轻易原谅。这不是说“要记仇”之类,而是近于过去的格言“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的意思。
我过去几乎不大看电视,现在偶尔会看一下电视,以为消遣,发现现在各种类型的影视剧都有,探险的、破案的、热血的、神魔的……通俗文艺的各种类型,现在都有。以贾先生的肚量,他应该不会反对,甚至会赞成,毕竟这也是丰富人民群众娱乐生活的重要内容。但有点奇怪的是,所有这些类型的故事中,独独少了知识分子自己的故事,或者说,正派的知识分子自己的故事。这是不应该的。其实,知识分子,包括贾先生那样的不那么“豪横”的普通知识分子,也有那么多的感人故事。他们在动荡年代的探索、他们在苦难年代的坚守,他们复出之后的兢兢业业、甘为人梯,他们对友朋的真挚,他们对后代的无私贡献,他们了不起的人格、宽阔的胸怀,哪一样不值得我们纪念?我们却很容易在时代的狂潮中,把这些最朴素却最珍贵的品质给忘记了。
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做的,就是纪念我们的先辈,他们有许多精神值得我们继承和敬仰,也是继续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的灯塔。撰稿|刘志荣(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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