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我喜欢勇敢版本的自己
2026年夏天,《姐姐当家2》录制现场,小鹿和澳大利亚丈夫汤包一起拿到了精液检查报告。上面写着前向运动精子23.6%,接近中度弱精。医生建议他们认真考虑试管婴儿。镜头一直开着,小鹿没有喊停。她坐在那里听完医生说的每一个字。
节目播出后,#小鹿丈夫弱精#的相关话题冲上热搜。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质疑她拿隐私博眼球,有人说她打破了“生育问题全归女方”的刻板印象。小鹿没有回应任何一条。下一次录制,她照常坐在片场,继续聊备孕、聊试管、聊这段时间所有的焦虑和期待。
她对《新民周刊》回忆那一刻,看到报告时“当下是有一些震惊的,觉得完了,这播出去应该会有点糟糕”。但她很快接受了,“既然是注定要播出去,那你就要想办法来接受它”。
不躲,不藏,摊开来面对,这几乎是小鹿处理一切问题的方式。但熟悉她的人知道,台上那个穿婚纱讲段子、把丈夫的不靠谱编成梗、在决赛舞台上依然能炸场的女人,和台下那个说自己“打不起什么精神”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采访约在下午两点。小鹿刚赶完上一个通告,从浦东穿过大半个上海过来,午饭是在楼下便利店里解决的——一碗韩式冷面,配一碟泡菜。她说自己吃饭向来不规律,但冷面是“回魂食物”,吃完就满血复活了。
那天小鹿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裙摆到脚踝。她说在台上很少穿裙子,是因为穿裤子方便。但这次采访,她选择了另外一种状态。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偶尔盯着杯子里的水想一会儿再开口。
小鹿说,自己是一个对人生极其谨慎负责的人,这种谨慎几乎刻在她的行为逻辑里。从云南农村到西南政法大学,从坐了四十多小时绿皮火车到北京讲脱口秀,到成为《喜剧之王单口季》亚军,她走的每一步都不松弛。
但,小鹿接受这种不松弛。
你为什么不开心?
汤包对小鹿有一个精准的形容:生活里别人问小鹿吃什么,她多半会随口说“随便”;可一旦站到台上,你要是问她,她会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句:“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笃定、锋利、气场强大,讲什么都头头是道。
但生活中的小鹿完全是另一副模样。“真实的自己就是……感觉打不起什么精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跟台上是有一些反差的”。采访那天,记者见到她第一面就感受到这份反差——台上那个气场很强的女人,私底下“特别温柔”。
小鹿觉得人本来就该有很多面。“如果一个人永远看起来都是一个样,那就是演的。”她说舞台表演释放的是某一类人格,但不是全部。真实的人生里,哪有什么“爽文大女主”,所有的想法都是进一步退一步,所有的决定都是犹犹豫豫的。
2024年《喜剧之王单口季》决赛,小鹿穿婚纱上台,讲婚礼打印店的段子。那是在开放麦打磨了几十次的作品,线下演出从没冷过场,她特意留到决赛当“保底牌”。但开口两分钟她就察觉不对,台下反馈远没达到预期。“当时我觉得应该拿不到冠军了。”
有些段子在线下大剧场能“炸”,放到线上综艺场子里节奏和氛围全都不对了,她也说不清具体原因。但比赛就是这样,结果无人能预判。
最终小鹿拿下亚军。比赛结束,她索性把头发染成了灰色。她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保护对自己的喜爱、对创作的热爱、对人的爱。不上社交媒体,减少接触外界评价,她承认自己不是天生洒脱。早年她拼命拓展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努力啊冲啊”,现在只是累了,需要重新蓄电。
内耗这件事她从不否认。但她的应对方式是说出来,只要说出口,内耗就减轻大半。所以她不仅把备孕摆上台面,把婚礼琐碎和丈夫的不靠谱编成段子,连原生家庭的感受、小时候被忽视的委屈,全都在演出和采访里摊开。这不只是表演素材的来源,更像一种自我清理——东西躲着藏着才会在脑子里造成内伤,但当你把它丢到外面的世界,内部反而能实现一定程度的清空了。
互联网每隔一段时间就造出一个新词,让所有人对号入座。“松弛感”流行那阵子,小鹿反倒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松弛的人。她对流行词汇本能地反感,不会轻易接受任何观念。松弛、爱自己、做自己,这些大口号具体到每个人身上要怎么弄,是需要认真思考的事。
冷场是小鹿职业生涯里绕不开的坎。最惨的一次是北京的一场商演,那些段子在开放麦练了几十次,从来没出过问题。那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讲完一个梗,台下很安静;再讲一个,还是安静。整个场子像被抽走了空气,小鹿站在台上“尬得灵魂出窍”。那个段子前后场次讲都没问题,就那一次,无法解释。
直到现在,小鹿依然怕冷场,但也知道只要尝试新东西就一定会冷场。她接受了这件事。
走一步看一步

2014年,23岁的小鹿第一次正式登上脱口秀舞台表演。
小鹿出生在云南宣威,小鹿的奶奶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心里有杆秤——孩子必须读书。她不用什么漂亮话,只拿庄稼人的道理打比方:“你们像三棵玉米,我每个上面放一把肥料,能长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那把肥料就是上学。玉米需要肥料才能壮,孩子需要读书才能走出去。你读到哪,我供到哪。
这个信念从奶奶传到父亲,再传到小鹿。父亲是村里极少数靠读书走出来的人。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家里还有二叔读书厉害得很,父亲怕复读也比不过,自尊心一上来就没再回学校。但人不能闲着,他去了煤厂上班——下井是不敢下的,就在地面做杂活。煤厂的日子灰扑扑的,干活回来一脸黑。他不甘心一辈子这样,白天干活晚上翻函授教材,一点一点地啃,从代课老师熬到正式岗,再走到乡镇。
小鹿后来回想父亲这条路,觉得他身上的劲儿跟自己挺像。认准了的事就慢慢磨,磨到出结果为止。
到了小鹿这一代,读书改变命运已经不是口号了,是家里每个人都默认的事。本科在西南石油大学读法律,研究生考上西南政法大学。选法律的理由很简单,那是云南农村女孩能想到的最顶配的女性形象。她想象自己穿套装、踩高跟鞋走进法院,走廊里回荡着鞋跟敲地的声音,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听你的。至今她记得第一次穿正装站在宿舍镜子前的感觉,布料挺括、肩线分明,她觉得自己终于踩到了那个版本的边缘。
研究生二年级那年,小鹿在宿舍刷视频,看到了《艾伦秀》。一个人站在台上讲自己的事,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她觉得新鲜——还能这样?她开始查,发现中国也有人在做这个东西。2014年,她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从重庆到北京,硬座,四十多个小时。她靠着窗坐,腿伸不直,膝盖顶在前排椅背上。下车的时候脚踝肿了一圈,她拖着箱子走出北京西站,站前广场人潮涌动,她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海里。
小鹿的目的很简单,去看看脱口秀在中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了发现真有开放麦,真有人在讲,台下坐着二十几个人,稀稀拉拉但都笑得很开心。她站在场子后面看完整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能做。至于怎么做,她没想太远。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看眼前三个月。三个月内要做什么,想清楚了就去干;三个月到了再想后面半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这是她从云南出来就养成的习惯。没有导航的时候,盯着脚下那一步踩实了就行。
2019年,父母偶然看到小鹿专场《鹿见不平》的演出海报,问小鹿这是啥,小鹿回复是为了练口才更好地做律师,父母也就信了,没说什么,只觉得女儿做律师真努力。
北漂十年,小鹿基本都住在胡同里,不是有什么胡同情怀,就是距离开放麦近。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胡同的公共厕所没门,大妈们蹲在里面聊天,从儿子娶媳妇聊到菜价又涨了,她蹲在旁边感觉自己误入了别人家的客厅。这些在旁人看来窘迫的日常,日后都变成她本子里让人发笑的段子。
冬天骑电动车去开放麦是最磨人的。北京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割,她把帽子拉到最紧,只露出两只眼睛,骑二三十分钟赶到场地,上去讲五分钟,再骑回来。但那时候她心里是踏实的。她非常确定自己喜欢这件事,每天去开放麦是她的工作,把这件事做好就行。
她在胡同里住了将近8年,本子写了一沓,段子磨了一遍又一遍。她不觉得苦,反倒觉得这才像做喜剧的样子。
2021年,她注销了律师证。朋友问她纠结过吗,她摇了摇头——注销不是吊销,还可以恢复。后路留了,但走不走是另一回事。她知道自己想走的路在哪里,脚下的步子已经踩了七年,不会再退了。
2015年,小鹿在北京做律师,晚上去开放麦。
白娘子和许仙
2017年,小鹿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汤包。一个比她小五岁的澳大利亚人,中文发音尚在“蹒跚学步”阶段——能把“洞洞鞋”念成“冬冬鞋”,把“一头牛”说成“一坨牛”。她后来把汤包的口音写进段子,汤包知道了也不恼,反倒憨憨一笑。那笑里有种说法:虽然我没上台,但我跟着你一起上台了。
小鹿形容他们的相处模式像“白娘子跟许仙”。小鹿是白娘子,汤包是许仙,并且特意补了一句——“叶童老师演的那个许仙”。“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男女平等,尊重女性,崇拜女性。”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两人之间经常“雌雄混淆”,她强的地方她护着他,他强的地方他护着她。
汤包是一个天生快乐的人。小鹿说,快乐是一种能力,而汤包出厂设置里就带着它。2017年初识的时候,小鹿算是一个比较阴郁的人。脱口秀已经做了三年,认真地在台上抛梗、磨段子、攒专场,但前途在哪儿,她看不清。创作和表演本身让她快乐,可她又想把它当一份事业来做,而事业这两个字意味着你要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怎么去、多久到。她全都答不上来。
汤包觉察到了。每次小鹿演完一场,他会在旁边说:你今晚讲得很好,你应该为这个感到开心。不是为明年后年,不是为专场还剩多少分钟,就是为今晚、为这一刻。她那时候的思维模式是:这场演好了,脑子里立刻跳出“可我只有30分钟,要做专场还差30分钟”。汤包就问:那你为什么不为前30分钟感到开心,只为后30分钟没写出来感到焦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她习惯性的焦虑模式。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不够”的状态里——不够好笑、不够多、不够好。她从来不为已经做到的事感到满意。汤包用了将近十年,像一个小闹钟反复提醒她——你有那么多值得快乐的事,可你每次快要快乐的时候,都在害怕快乐会招来不快乐。
2024年5月,小鹿和汤包在北京举行婚礼。
小鹿现在已经比过去更容易开心一些。一方面是处理事情的能力增长了,另一方面是心态上愿意去看到事情好的一面,看到自己做到的那一面,而不是只盯着没做到的。变化不算翻天覆地,但她自己承认,“确实是”。
备孕这件事,两人互相支撑着往前走。先是小鹿身体出状况——卵巢囊肿、输卵管积液、卵巢多囊,几项检查垒在一起,她告诉汤包这些可能会影响生育。他的回答是:那我们有什么问题就先治疗,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
后来,汤包查出弱精症,轮到小鹿做那个递话的人。“你只是有了这个问题,你没有做错什么,就是生病了。生病了为什么要躲?生病了就去治。”
俩人还收养了一只流浪狗。那天狗自己走到小鹿家门口坐下,不走了。小鹿给了吃的,它不动;问它“你要进来吗”,它立刻站起身走了进来。它原本叫小黑,小鹿说它要重生,不能再叫小黑了。因为太黑,她先想到了“齐墨”,又想到“墨尔本”——一座她去过多回的城市。墨尔本现在在狗学校学习社会化训练,小鹿说,小狗也在配合他们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墨尔本有个习惯:晚上想溜进卧室躲床底下,被发现了就整个狗瘫在地上,一点力气都不使,汤包只能把它拖出来。小鹿说起这段时笑得停不下来,连说了两句“怎么会这么聪明又这么傻”。
勇敢的版本
2024年是小鹿的丰收年:《喜剧之王单口季》获得亚军,并在当年开启了《我的中女时代》全球线下巡演,演出持续11个月,共计111场。2025年底,自己担任制片人完成了《我的中女时代》专场的电影级录制和上线流媒体。在此之前,脱口秀专场《女儿红》在全国巡演累计演出39场。但这串数字背后的真实状态是——充一点放一点,电池始终没满过。
小鹿第四个脱口秀专场《女儿红》的演出海报。
她停掉了巡演,也不再跑开放麦了。理由很简单:现在的开放麦被比赛演员占满了,观众全冲那些密不透风的“比赛段子”来,节奏快得像连珠炮。你若是带着新尝试的东西过去,大概率就是全场唯一冷场的那一个。“如果没什么好输出的还硬赖在那输出,也是有点对不起观众。”
小鹿管这段时间叫“充电状态”——看书、运动、拉伸、做康复训练。不出差的时候待在上海,和汤包一起遛狗。恶意的言论她没那么想要面对了,也没那么想满足不在意的人的期待。她说更想满足的是自己的期待。
家庭关系上,小鹿觉得自己运气好。母亲是个永远在付出的人,有一次,母亲来上海看她,坐了长途车身体不舒服,第一件事还是进厨房做饭。小鹿心里不是滋味,她说母亲一直是习惯照顾别人的人,不怎么习惯被照顾。
但变化也是可见的。父母现在会看她的节目,父亲甚至主动找她聊原生家庭。“我爸那天找我聊天,我大为震撼,这辈子没想到需要跟我爸说出‘爸爸妈妈也有他们的苦衷’这句话。”小鹿觉得父母都有喜剧精神,“这一点是我运气很好的地方,我周围的人对成为喜剧素材这件事,都觉得没问题。”
一场演出散场,观众在场外等她,小鹿和很多观众聊了天,其中两位观众的故事令她印象深刻,一个老师,一个护士。她们说那晚是最近最放松的一晚。其中一位第二天要去医院看病,问题拖了很久。小鹿的《我的中女时代》专场一直以“为现在的自己骄傲”收尾。那位观众说,听完之后,她开始喜欢现在的自己,不再否定过去,明天会更勇敢。
小鹿说这些时语速慢下来,声音也轻了。她很感激观众——她讲的东西完全源于自身经历与感受,人家本不必共鸣,更遑论喜欢。能被这样接收到、被理解,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十年前的自己,勤劳;现在的自己,勇敢。小鹿如此形容自己。十年前的勤劳——从云南农村到西南政法大学,坐了四十多小时火车到北京,从零做脱口秀。那时她像台发动机,很少问自己为什么;现在的勇敢——敢于停下来,敢于说不,敢于把备孕的焦虑摊开给所有人看,也敢于承认自己“打不起什么精神”。
她说人不可能是一个“爽文大女主”。台上的小鹿和台下的小鹿都是真实的。一个笃定,一个犹疑;一个锋利,一个柔软;一个把生活写成段子,一个在生活里慢慢学习快乐。她说不上哪一个占比更多,但她接受这种复杂。
那个从云南村子里走出来的女孩,用十八年时间走到了这里。她还在往前走。现在的自己不是“走到了”哪个终点,而是在“走下一步”的路上——这条路通向哪里,她不确定。但她喜欢自己在这个路口的样子。记者|吴 雪
链接:小鹿小传
小鹿,喜剧演员,云南宣威人。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毕业后,2014年赴京从开放麦起步闯入脱口秀界。2024年获《喜剧之王单口季》亚军,开启全球巡演。她将生活窘迫、婚姻琐事与备孕焦虑悉数搬上舞台,以锋利幽默解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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