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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尼·德普:永远不要限制你自己

日期:2026-09-22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不要听那些对你说‘你不该做这个’‘你走错赛道了’的人,不要因为别人认为你应该待在某一个固定的位置,就把自己关在那里。永远不要限制自己——这基本上就是我一路走来学到的东西。”
记者|阙 政

  得知德普要来,艺仓美术馆外早早就被中国粉丝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一次,他不是带着明星的身份而来,而是带来了自己在中国的首次美术馆个展:“约翰尼·德普:边缘形象”。

  “感谢大家来到‘边缘形象’展览。”站在上海艺仓美术馆的聚光灯下,63岁的约翰尼·德普仍然显得有些害羞。他解释自己带来的“一堆东西”:“所谓‘一堆东西’,就是字面意思——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做过的东西,或者留下过一些痕迹的东西。它们在一个车库里放了很多年,后来,一位朋友说服我把它们带到世人面前。”

  看着这些曾经只属于自己的私人物件被摆放在美术馆里,德普甚至有一种不真实感:“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说实话,我可能根本不在这里。我可能正处在昏迷中,已经躺在床上30年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笑)我感谢大家来到这里。”


走出恐惧的圆圈,

把画作带到上海


  早年,德普一直将绘画视为非常私密的行为,画作也只在家人和老友间流转。也许内心深处,他恐惧外界将这些创作当成某个好莱坞巨星的猎奇衍生品吧。

  多年来,他的画作、手稿和私人收藏一直被锁在车库里,从未想过公之于众。对于一个半生都在银幕上被全球观众凝视的超级明星来说,保留一部分私人的空间,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我做过的这些事情——当然,它们对我来说都非常私人——但我觉得,事情的关键也就在这里:你会碰到一堵墙,突然意识到,这里有太多非常私人的东西。然后你必须决定,要不要把它们放出去——那就让它们出去吧。把它们放出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德普坦言,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真的把这些作品拿出来给别人看。它们曾经一直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在那里工作,也可以在那里躲起来。把它们带出来,某种意义上就像走出了一个恐惧的圆圈——一个不愿意面对痛苦、不愿意面对这些东西的恐惧的圆圈。”

  他想通了:“有一个具体的时刻,我开始问自己:恐惧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在那里?我真的需要它吗?答案是:不需要。”

  艺仓美术馆馆长余光照这样形容这场展览的初衷:“这个展览是把‘德普这个奇怪的大脑里面到底是在想什么’,通过绘画的手段展现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获得一个非常有意思、大开脑洞的艺术欣赏体验。”


“奇怪的大脑”里,

装得最多的是人


  黄浦江边的艺仓美术馆,这里曾是一个巨大的煤仓,设计师保留了它粗粝的工业底色——而今,煤斗倾斜的混凝土墙面,成了德普个展的幕布。

  当观众走上二楼旋梯,首先撞见的不是装裱在画框里的颜料,而是一道道在墙面上游移的光斑——熟悉的侧脸一闪而过,夸张的眼影、摇晃的步伐,还有那双总是习惯性从帽檐底下向上斜视的眼睛……在这些闪烁的影像切片里,杰克船长和剪刀手爱德华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穿过二层的影像区,顺着旋梯再往上,五个主题单元依次展开:英雄与偶像、面具与分身、幻象、最初的阴影、爱人与缪斯——但你会发现,德普特别爱画人物肖像——墙上挂着的,是一张张脸的局部、被涂抹掉五官的轮廓、带有艺术性的线条手稿和几行潦草的诗句。

  答案揭晓了——在德普“奇怪的大脑”里,装得最多的是人。

  德普从小就喜欢观察人。他会观察他们的怪癖、他们的缺点,也会观察他们所谓的“正常”。画肖像时,他表达的是线条、形状,是它们如何共同形成一种情绪——某种藏在人物眼睛后面的东西。

  “我画过的人,很多都是我认为勇敢的人。”德普说,“我敬佩那些不害怕后果的人。他们不害怕被禁止,不害怕别人说他们错了。”他把他们画下来。现在,又带着他们来到了上海。

  除了陌生人,他也会画自己身边的亲朋、前辈和艺术家们——他画了自己欣赏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演员杰克·尼科尔森;画了艺术家毕加索,画了鲍勃·迪伦、伊丽莎白·泰勒,也画了艾尔·帕西诺和基思·理查兹。

  基思·理查兹之所以被画,不仅因为他是滚石乐队成员,也因为他后来成为“杰克船长”动作和气质的参照。而鲍勃·迪伦不只是德普的音乐偶像,还代表一种长期持续的创作状态。

德普作品"The Chicken" - Vanessa Paradis x2。


  德普在处理这些举世闻名的面孔时,常常用浓烈的颜色覆盖掉人物原本的精致五官,或者用急促的线条在眼眶周围反复勾勒,直到那种熟悉的“名人感”被破坏殆尽——在他画的毕加索肖像旁边,还特意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句:Not Picasso(这不是毕加索)。

  而他的自画像,特意选用了一片木材作为画布,天然的纹理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猫头鹰。德普在“画布”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然后写道:THE OWL OVER MY SHOULDER(我肩膀上的猫头鹰)。

  展览里反复出现一个形象:BUNNYMAN(兔子人)——它有时像兔子,有时像戴着兔子头套的人,有时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脑袋。它并不总是处在画面的中央,却会在不同作品、不同媒介和不同空间里重新出现。观众走过一段展墙,以为已经离开它,转过身时,它又在另一幅作品里露出耳朵或眼睛。

  据说,兔人来自德普反复做过的童年梦,也与他和儿子杰克共同经历的记忆有关。这一形象也成为德普个人视觉创作中颇为醒目的标记。而今,兔人从他的梦里跑出来,站在了上海的美术馆里。


身体里有一个抽屉柜,

装着演过的“怪人们”


  “我大概有一点沉迷于让自己的大脑保持忙碌,尽可能留下一些痕迹。”德普说,“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走。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尽可能留下些东西。”

  德普的绘画,不可避免地与他的电影生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画中人,像他最知名的电影角色一样,有点边缘,有点怪诞,有点神经质——纵观德普的电影生涯,从剪刀手爱德华到烂片导演艾德·伍德,他总是被局外人和边缘人物吸引,在绘画中也是一样。

  或许,德普的职业生涯本就是不断偏离主干道的一条条岔路——早年,他是个背着吉他在洛杉矶地下酒吧里找机会的摇滚乐手,曾经靠推销圆珠笔交房租。误打误撞进了《猛鬼街》剧组后,他本可以顺理成章地待在《龙虎少年队》为他打造的“漂亮男孩”人设里,安稳地成为青春偶像——但他很快开始了叛逆。

  1990年,他接演了《剪刀手爱德华》。电影里那个双手是锋利剪刀、脸上布满疤痕的苍白青年,成了德普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此后几十年里,他几乎固执地在银幕上收集着各种各样的“局外人”——执迷不悟的烂片导演艾德·伍德、苍白古怪的理发师陶德、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疯帽子……

  “我的电影经历当然会影响我的创作过程,但电影和绘画是两个不同的创作领域。它们之间有相似之处,也有区别。”德普习惯了在这两个世界中切换,“有时候,我会在电影片场工作一整天,回到家以后再画三个小时。那不是因为我想靠绘画让自己冷静下来,也不是因为绘画只是某种放松方式。”

德普作品里有很多人物肖像。


  对于他来说,面对画布和面对镜头,有着相似的刺激和危险。“当你站在一块空白画布面前时,它其实同样荒谬,也同样危险。面对一块空白画布,和面对一个新角色,有时候差不多。你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你必须做出选择。”

  在好莱坞拍电影,是一个非常工业化的集体流程,而画画却是私人的。“拍电影的时候,周围可能有150到175个人:剧组、摄影机、灯光、各种设备,所有人都在现场。但当你真正进入那个角色、进入那片‘战壕’时,你仍然是在不断尝试。你在推动自己,你试图突破一些边界,寻找那些还没有被彻底做烂的东西。所以,我做的任何事情,其实都是用同样的方式。”

  对于德普来说,画室既是新的“战壕”,也是生活里的“静音室”——在这里没有记者访问,他可以不用理会那些关于他私生活的追问,只和那些在记忆里留下过划痕的人和事自由交谈。


享受每一个时刻,

永远不要限制你自己


  当被问及最想和哪位艺术家合作时(不管在世与否),德普沉思片刻,说出了贾科梅蒂的名字。“大家通常更熟悉他的雕塑,但我对他的绘画尤其着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的绘画比雕塑更让我难以忘记。”

  尽管多年来保持视觉艺术的创作,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我不太会把自己称为艺术家。我可以用一种艺术家的热情,或者一种艺术家的内心,去接近电影、音乐、写作,或者其他任何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是一位艺术家。我只是用一种艺术家的方式去做我做的事情。艺术家这个概念当然很美好。无论你接近的是电影、音乐、写作,还是绘画,每一次都像是在掷骰子。你把骰子握在手里,扔出去,然后看看它最后落在哪一面。”

  在电影里,他习惯了和角色长久地共生,又艰难地告别。“当你连续89天生活在同一个角色里时,情况会变得很特别。到了最后一天,妆已经化好,服装也已经穿上。你穿着那些皮革和奇怪的东西,站在镜子前,突然意识到:也许我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你并不会完全变成那个角色,但你会慢慢调整自己,找到一些非常普遍、非常人性的东西。然后,和这个角色告别就会变得很困难。”

  “不过,某种程度上,他们也不会真正离开。”德普指了指自己,“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只抽屉柜,所有这些角色都还住在里面。他们离我很近,离表面很近。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重新出现。所以,角色并不是演完以后就彻底消失了。他们会留在你身体里,留在你的记忆里,留在你看待其他人的方式里。有时候,你甚至会在某个完全不相关的人身上,突然看到他们的一点痕迹。”

  如果说电影是角色的抽屉,那么绘画就是他安放真实自我的空间。“绘画让我有一种自由感。我当然会工作,也有责任,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我不希望自己永远被那些事情带走。我不希望为了工作、责任,或者任何其他东西,彻底离开自己。我想做自己,去做你看到的、感受到的事情。照片、电影、痕迹、记忆——这些都是你后来会需要的东西。我有时候会开玩笑说,等你活成一个两千岁的人,就会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我现在就是一个两千岁的人。(笑)当然这不是真的。”

德普的个人收藏。


  在展览的最深处,有一片特殊的区域。主办方保留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放满颜料和纸张,看展观众可以现场作画,并且将画粘贴在墙上。展览开幕才一个月,中国观众就已经画满了一面又一面墙。墙上的涂鸦大都是关于德普、他的电影以及他经典的角色——戴着高帽的疯帽子、画着浓烈眼线的杰克船长、举着剪刀手的爱德华。粉丝们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爱——剪刀手爱德华的肖像还被勾勒出五彩的线条,下方写着一行小字:Hope Him A Colourful Life(希望他有一个彩色的人生)。

  正如策展人Shai Baitel所言:“这就是约翰尼非常希望传递的一个重要信息:他希望帮助人们释放自己的艺术倾向,不要受到限制,享受艺术,表达自己,享受属于你的每一个时刻。”

  “有人问我,这次展览希望通过作品向中国观众传达什么。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被总结成一句话。”德普说,“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永远不要限制你自己。”

约翰尼·德普多年来保持视觉艺术创作。


  对于这个经历了事业巅峰、生活低谷、最终又坦然站在画布前的人来说,“不设限”是他半生得出的珍贵经验。“不要听那些对你说‘你不该做这个’‘你走错赛道了’的人,不要因为别人认为你应该待在某一个固定的位置,就把自己关在那里。永远不要限制自己——这基本上就是我一路走来学到的东西。”

  明天会发生什么?电影票房会怎样?外界会如何评价这些画?对于现在的德普来说,这些都已经不再是重要的事情了。

  “今天、现在,就是今天、现在。”他微笑着说,“明天会带来新的问题,但我们今天不一定有答案,那就等明天再说。”记者|阙 政


链接:约翰尼·德普(Johnny Depp)

  1963年6月9日出生于美国肯塔基州。15岁辍学后,他组建了乐队,曾赴洛杉矶谋求音乐机会。1984年,他凭借《猛鬼街》进入电影行业。1990年,德普在蒂姆·伯顿执导的《剪刀手爱德华》中确立了以“边缘人”为核心的独特银幕形象。2003年起,因主演《加勒比海盗》系列中的“杰克船长”,德普成为全球最具商业票房号召力的演员之一。他曾三次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并凭借《理发师陶德》获金球奖最佳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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