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翘楚,文史大家
高级记者、作家郑重所著的《郑重文集》,近日由文汇出版社出版。郑重1961年进报社当记者,从一而终。然而,他的“记者人生、文史人生、书艺人生”,三者沿袭,功成名就。
理论深度与文学意趣

高级记者、作家郑重。
《郑重文集》时间跨度60余年,完整梳理了郑重先生的新闻写作与治学历程,保存当代新闻、留存时代史料、推进近现代美术史、书画鉴赏与海派艺术研究,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与学术价值。
《郑重文集》共十三卷、五百余万字。文集以笔墨载时代,以文心存艺脉。全集分为新闻记实、艺术家传记、鉴赏题跋三大部分,全面展示作者六十余年的采访经历、学术思想、艺术探索与人文情怀。
新闻纪实共三卷,收录《时代风云录》《原子核在“内耗”》《寻找中国金字塔》等代表性作品。艺术家传记共九卷,聚焦近现代文博、鉴赏与书画领域的代表性人物,包括徐森玉、张珩、叶公绰、张伯驹、林风眠、谢稚柳、唐云、程十发、陈佩秋、丁绍光等南北艺术名家与鉴藏大家。鉴赏题跋共一卷,汇集作者十多年的艺术品鉴、器物考辨、书画题跋、序跋随笔等文字,涵盖书画赏析、笔墨解读、艺文札记等内容,文集还包含了汇集郑重的书法作品80件。和他交往有半个多世纪的书画家陈佩秋听说郑重举行书法展时,惊讶地反问:“认识几十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写字?”郑重写的巨幅八条屏杜甫《秋兴八首》,字好,而且把秋色意境写出来了。诚如郑重书法展策展人祝君波先生所言:“由于郑重先生与收藏家、书画家交谊甚广,阅历无限,又与谢稚柳、陈佩秋、唐云、刘旦宅、程十发交往甚笃,所以‘近墨者黑’,悟道很深。”
本次《郑重文集》的结集出版,部分序跋文章为首次结集刊行,补全并完善了作者的创作体系,提升了文集的完整性。文集以第一手素材为基础,有效填补了民国书画鉴赏、海派艺术传承、近现代美术史与收藏文化研究的诸多空白。文本兼具理论深度与文学意趣,形成独树一帜的观察视角与笔墨风格,既是研究20世纪书画名家谱系、文人交游的核心文献,也是观照近现代文艺生态与社会发展脉络的重要窗口。
《郑重文集》共十三卷、五百余万字。
多做雪中送炭的事
郑重当记者时跑的条线是科技和卫生。采访的多是医生和科学家。他当记者,人物通讯写得最为出色。陈中伟医生第一例断手再植成功,吴孟超医生肝脏开刀,蔡用之教授人工心脏瓣膜的研制,这三篇医学首例报道,都是名作。
郑重跑科技领域时,他的两篇长篇通讯《原子核在“内耗”》《搁浅———双体客轮设计方案提出以后》,写作过程中历经周折,发表后影响巨大。“内耗”和“搁浅”,原本是科学界的两个常用名词,但经过他的提炼,成为对于社会关系的一种形象概括。他对采访他的湖州日报同名同姓的女记者郑重说:“记者要少做锦上添花的事,多做雪中送炭的事。”
郑重当记者不计成本,只求产品质量高。他说:“作为记者,一辈子写了那么多文章并不重要,但因为对这两个词不算发明的‘发明’,我觉得值了。”在当年,他曾经七下云南,三下新疆,一年里有九个月在全国各地采访,而写出的作品,几乎篇篇都是精品。郑重一生写了大量新闻通讯,却自称是“中国新闻界的一介布衣”。他没有得过任何新闻奖(当时没有全国性的新闻评奖活动),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于新闻写作的孜孜探索。他试图把中国散文传统融入新闻通讯,把通讯写得散文化,疏朗、飘逸、空灵;而在撰写人物传记的过程中,他说《史记》对他的影响很大。他更多地运用史学的方法,用历史材料来说明问题。他写的通讯彰显自己的个性,避免了假大空的弊病,写的人物都是立体化的。郑重说:“时间是新闻记者的情人,又是最无情的情人。记者生活、记录、报道的不过是此时、此刻、此分、此秒的事情,为记录这个‘事情’,要献出自己的虔诚与忠实。”郑重为2023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展陈引言里写道:“无论任何时候都要把握着一个东西——新闻记者的独立的人格。你不能跟着潮流跑,要保持我们自己的独立人格,要把握住新闻自由度。这一点是我一生的追求。”
郑重和青年记者交流时说过:“当记者,就要有点冲劲,眼界要高一点,交一些高层次的朋友。要能走进这些人的家里,像朋友一样聊天。谈谈话,聊聊天,就是收获。新闻题材不能急,积累多了,积淀深了,能写的东西多得很。”他当记者,不是居高临下以“无冕之王”自居,也不是蜻蜓点水、走马看花地敷衍了事,他深入采访,重视积累,终于成就了很多名篇。
做了文化“抢救”工作
郑重的“第二专业”是文史,写人物传记。他在退休之后,离开了《文汇报》这一发表平台,自觉地把目光转向文史,去开拓一个新天地。他为诸多艺术家、书画家、收藏家、科学家作传。著有《海上收藏世家》《收藏大家》《谢稚柳传》《陈佩秋传》《唐云传》《林风眠传》《程十发传》《张伯驹传》《徐森玉传》《张珩传》等。写过那么多书画家传记的记者,在上海新闻界中并无二人。这些人物传记,文笔优美,材料充分,评介得当。谢稚柳夫人陈佩秋曾表示,郑重对海上书画界的了解,特别是对谢稚柳生平资料的收集研究方面,可以说是第一人。
郑重作为文史专家、传记作家,缘起于他在当记者时,和一大批艺术家、书画家、收藏家交了朋友,与谢稚柳、唐云、来楚生、张大壮、刘旦宅等海派艺术名家成为忘年交。他同许多传主的交往,并不是他们名满天下、画很值钱的时候,大多是在他们不得意,甚至是坐冷板凳的日子。
1969年,郑重去探望谢稚柳、唐云,当时,他们已入“牛棚”,生存维艰,郑重却想给他们一点慰藉。被关在牛棚的谢稚柳在扫楼梯,郑重帮他扫地,跟他聊天。谢稚柳想去莘庄梅园看梅花,郑重有个朋友在医院工作,会开汽车,他让朋友开车载谢稚柳看了一天梅花,谢老开心之极,送了好几张画给他。在“批林批孔”时,“四人帮”在上海的余党批判唐云是“复辟”的老头子,没有人敢接触他。唐云是酒仙,郑重陪他喝酒。那时郑重也没有多少钱,他请唐云上个小馆子吃顿便饭,花了1.6元,唐云照样吃得很开心。郑重妻子从安徽来上海后,请唐云到家里吃饭,一间小屋,几样家常小菜。唐云来喝酒吃饭,吃好饭就拿起笔来画画,唐云给郑重的女儿海瑶画了一张麻雀图,麻雀虽小,栩栩如生,小姑娘高兴地珍藏起来。谢稚柳写了一本《鱼饮诗稿》,郑重到报社排字车间参加劳动,学会了排字,就把谢稚柳的诗稿排成铅字,打印成页,用订书机订成一本书,算是一种“出版物”。谢稚柳很高兴,拿它送老朋友。郑重也收集唐云的诗,准备了一个长卷,每搜集到几首,请唐云抄写在长卷上,成为难得的一件珍品。
郑重和王个簃、陆俨少、刘旦宅也多有交往。1967年,比郑重长5岁的刘旦宅在文汇报社美术组画“白毛女”,他们相识成为好朋友。刘旦宅后来被打成“反革命分子”,郑重不相信,还照常去看他。画家们生病,郑重帮他们到药厂弄药,陪他们去医院看病。后来,许多画家凡是有困难,都来找郑重。有一年冬天,俞平伯要到外地讲学,因飞机晚点滞留在宾馆里,没有袜子可穿,郑重正好在场,赶紧去给他买了一双袜子。
郑重和艺术家们交朋友,不是作为采访者身份出现,而是作为一个仰慕者。在他们面前,他不是穷追不舍地“挖材料”,只是听他们谈,喜欢和他们开“无轨电车”,从中得到许多可学可写的东西。郑重告诉我:“这些老先生久经沧海,本身就是一本书。我把他们当作父辈,唐云、谢稚柳等先生都比我大将近三十岁,我从他们身上首先学到的是做人,怎样做一个正直的人。和他们聊天的过程中,我也跟他们学习书画知识,他们讲到什么书,我听不懂,就回来看书,我因此跟着他们读了好多书。”谢稚柳和郑重谈怎样作书画鉴定,郑重就记下来,写成两万多字的文章。人们称赞郑重说,你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文化“抢救”工作。
郑重近照。
为人写传如鱼得水
郑重第一次采访张伯驹是在1980年冬天。当时张伯驹还没有平反,住在北京一间小平房里,家里也没有生火炉。那天,天气特别冷,什刹海已成溜冰场。郑重带着谢稚柳为他画的《西湖十景》的长卷,在冰上穿湖而过,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普通小门,走进一个小院落,进了北房,拜访张伯驹。老人穿了一件黑色棉袍,腰里束了一根带子,脚上穿一双用东北乌拉草编成的草窝。对于这位不速之客,张伯驹感到很意外。因为这间小屋早已是门可罗雀。郑重来访,没有人介绍,介绍信是谢稚柳的画卷。
这是一封最权威的介绍信。老人极其郑重地慢慢打开,口中念念有词:“像是稚柳的笔意……”张伯驹看到卷尾谢稚柳的签名时,就打量郑重问:“是稚柳给你画的?”郑重应声作答:“是的。”张伯驹的妻子潘素又问:“你和谢先生很熟?”“是的,我们交往多年。有几个问题谢先生要我来当面请教伯驹先生。”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张伯驹很愿意接受郑重关于收藏方面的提问。郑重默默地坐在张伯驹的身边,倾听他不紧不慢的说话。张伯驹把谢稚柳的画卷放在桌子上,对郑重说:“放在这里,过几天来取吧。”过了几天,郑重又走进那间小屋。《西湖十景》摆在案上,张伯驹用他的著名的鸟羽体书法题了一首诗:
薄游曾记好春天,湖水拍窗夜不眠。
一别沧伤真似梦,皇恩未许住三年。
诗的下面是题记:昔游西湖,宿于湖滨旅舍,夜不能熟眠,今犹记之。白乐天刺杭州,皇恩只许住三年,余游西湖未能居及半月者。今见稚柳兄此图,不禁感慨系之。庚申冬,张伯驹题。
郑重和张伯驹对着画卷,两人默默地久久地看着,谁也不忍把画卷收起来。以后,郑重到北京采访,一有机会就去看伯驹老人,和他聊天,向他请教。或从他那里借来一些资料,有的是油印稿,有的是手稿,是他的词和谈文物掌故的文字,郑重带到文汇报驻京办事处驻地,白天出去采访,晚上就伏案抄那些资料。他抄得最多的是张伯驹的词,初读温婉可亲,再读回肠荡气,三读即可品味他人生之甘辛。
一读,二读,三读,郑重把这些资料全部化成自己的血肉,化成动人的传记文字。他退而不休,退休下来天地更宽广,写人物传记,如鱼得水,一部接着一部,在郑重的笔端徐徐流出。有意植柳柳成荫。郑重成为一位著名的传记作家,绝不是偶然的。我写京剧《平复帖》,就从《张伯驹传》中吸收了许多材料。撰稿|吴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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