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有情人， 难得向雪怀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当李克勤演唱的《月半小夜曲》音符响起，多少人会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1987年，当向雪怀拿到女歌手河合奈保子作曲并演唱的歌曲时，他写下了现在我们非常熟悉的这首粤语歌词。但是他说：“这首歌不是写给李克勤的，是我自己的初恋故事。”

　　向雪怀，原名陈剑和，年轻时，他喜欢上了一位名叫“阿雪”的女孩。阿雪离开后，他一直怀念她，因而取笔名为“向雪怀”，这个名字，陪伴他走过近半个世纪的歌词创作道路。他说：“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更容易写出真情实感。只有爱过，才能写出那样的句子。”

　　难得有情人，难得向雪怀。

　　用向雪怀这个笔名，他为谭咏麟写了《雨丝、情愁》《雨夜的浪漫》《朋友》《一生中最爱》《讲不出再见》，为李克勤写了《一生不变》《红楼梦》《一千零一夜》，为黎明写了《对不起，我爱你》《那有一天不想你》《夏日倾情》，为关淑怡写了《难得有情人》，为吕方写了《听不到的说话》，总计超1000首，以其浪漫细腻的风格独树一帜，使他成为香港乐坛最重要的作词人之一。2014年，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CASH）为向雪怀颁发CASH音乐成就大奖，以表彰其对香港乐坛做出的贡献。

　　2026年9月，向雪怀获得微博音乐金叶荣耀大奖。去无锡领奖之前，9月21日，他在上海环球音乐办公室接受了《新民周刊》记者的独家专访。近半个世纪的创作，不能一一道来，仅拣取最经典的作品，已畅聊多时。他写下雨中的浪漫、一人有一个梦想的快乐，陈百强的忧郁……一支笔，千变万化，是爱、是恨、是喜，是悲，是愁、是怨，都化为歌中词句，飞入听者的心中。

初入宝丽金，为邓丽君写歌

　　《新民周刊》：你早年怎么会去宝丽多唱片公司（宝丽金的前身）做暑期工的？

　　向雪怀：其实很简单，就是趁着暑假去赚点钱吧。暑假的时候，我的同班同学去了宝丽多公司做办公室助理。他跟我说：“宝丽多开了一个录音棚叫Dragon Studio，刚好有个助理的位子，你要不要去？”我说去啊。薪水是500多元港币。

　　《新民周刊》：你担任录音棚助理，那时候就开始尝试填词了？

　　向雪怀：还没有。录音棚里有唱片公司的众多秘密。因为我在录音棚里工作，所以我很接近歌手和制作人，通过观察知道歌是怎么录出来的，要听谁的歌，谁的风格是怎么样的。

　　《新民周刊》：黄霑、卢国沾、黎彼得、郑国江算是香港第一代填词人，从他们身上你是不是学到很多？

　　向雪怀：黎彼得我没办法学，他的歌词比较粗鄙，比较市井化，我的风格不是这样。黄霑、郑国江、卢国沾，我学的最多的是卢国沾。我写的气派不够，因为我出生的家庭很穷，当时在狮子山下住。我家的楼房，跟刘德华家差不多——他家也很穷。我们家下雨天漏水，晚上滴滴答、滴滴答那样地漏，漏得厉害的时候，半夜你不起来，水漫金山可就不得了了。因为小时候环境很差，所以父母对我的要求就是，只要不学坏就好。我跟一班最穷的小孩一起长大，穷，不是问题，但是我们没有世界观，没有见过大世面，没有见过有气派的人与事，怎么能写出一些有气派的歌呢？

　　卢国沾刚刚好，他写的歌厉害。怎么厉害法呢？有的歌词，你一个字都改不动。黄霑也是。郑国江有时候改得动。卢国沾歌词的紧密程度，你没法动他一个字！

邓丽君录制唱片时向雪怀（右一）与其合影。

　　《新民周刊》：卢国沾为叶振棠写的《戏剧人生》是你读书时最喜欢的词吗？

　　向雪怀：是的，他写的是穷苦人的生活，是我最熟悉的事情。为什么我喜欢这首歌？他在歌词中写：“快乐时，要快乐。”穷人的快乐是很简单的。我小的时候，我爸爸一年会带我去一次茶楼，喝喝茶、吃吃点心，一年才有一次机会啊，哪有那么多钱呢。

　　《新民周刊》：你为邓丽君写过一首《东山飘雨西山晴》，收录在邓丽君1983年发行的粤语专辑《漫步人生路》中，这是你早期的一首作品。这首歌翻唱自姚莉的《苏州河边》，怎么会为陈歌辛作曲的这首歌填词的？

　　向雪怀：我给邓丽君写过三四首歌。这首歌本来有文化的个性，我们不能离得太远。我很喜欢去图书馆，看《菜根谭》，还喜欢收集对联，我拿到《苏州河边》的旋律，就想把对联写入歌词中，于是有了这首歌。邓丽君挺喜欢这首歌的。

为谭咏麟创作70首歌词

　　《新民周刊》：1982年，你为谭咏麟写的第一首歌就是《雨丝、情愁》，你怎么创作这首歌的？

　　向雪怀：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香港理工学院，我考入香港理工学院最初读的是土木工程系，香港理工学院当时有两个系很难考，一个是机械系，一个就是土木工程。进了录音棚，我觉得倒不如换到电子电机系，否则对录音方面一无所知。在宝丽多做了3年以后，我就开始写歌和发表，还和大老板作词的作品发表在一个平台上。有一次，我的一个领导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清楚，你白天上班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你究竟在想写歌呢还是在想公司的事情？”这就是领导对你最不信任的一种表达。那我就去香港大学工作了。

　　我到香港大学后，华星、索尼、华纳等唱片公司的歌手都来找我写歌，这等于我能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多了。刚好，日本著名歌手五轮真弓演唱的《リバイバル》（复活）的粤语翻唱版填词交到了我手上。我填词、谭咏麟演唱的《雨丝、情愁》，一开始并不是主打歌，在谭咏麟《爱人女神》专辑中，放在B面的最后一首。是因为当时香港一些电台的主持人喜欢，在电台上推荐，才受到听众的欢迎。

　　《新民周刊》：是不是因为这首歌成功以后，谭咏麟就注意到你，然后跟你合作很多经典歌曲？

　　向雪怀：不是注意，我们有个习惯，合作是顺的，顺风顺水，合作得好，那就继续合作。我写词最多的是给谭咏麟，差不多有70首。他开演唱会，我写的歌总有很多。

　　《新民周刊》：像《朋友》《讲不出再见》这样的作品，是谭咏麟或者唱片公司为你定下主题才写歌词的吗？

　　向雪怀：有些是的，有些不是。《讲不出再见》是因为香港大球场重建，谭咏麟是第一个在那里开演唱会的歌手，那就需要最后一首压轴的歌。谭咏麟对我说，你想象一下，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球场，同时有万人和你合唱。那么谭咏麟离开球场的时候，那个画面肯定是他转身看舞台，他会不会再来一个encall呢？歌手与歌迷，都对舞台依依不舍。我是从这个画面去写这首歌的。

　　《朋友》呢，是因为有部电影叫《龙兄虎弟》，是成龙和谭咏麟合演的。《朋友》由日本作曲家芹泽广明作曲，有些歌迷会以为这是翻唱，但实际上这是一首原创歌曲。当时日本很多作曲家希望和香港歌手合作，尤其是宝丽金旗下的歌手。谭咏麟也好，张学友也好，当时每一张专辑都卖50万张以上，这还不包括中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区的销售。张学友在1993、1994年左右，一年的正版唱片销售就有700万张！你想想这个销售数字。

　　《新民周刊》：我还看到你在谭咏麟演唱会上跟他一起合唱。

　　向雪怀：那不是谭咏麟的演唱会，是我的演唱会。2016年，我在香港红磡体育馆开了两场我的作词作品的演唱会，谭咏麟肯定要来演唱他的歌曲。他过来排练，唱了《朋友》《一生中最爱》《有泪不轻流》，《有泪不轻流》是谭咏麟自己很喜欢的歌。唱完三首之后，他说：“还有啊。”我说：“还有什么？”他说《雨丝、情愁》还没唱。歌单还是我给他的，乐队都没有排练过《雨丝、情愁》。我之前跟他一直说的是三首歌，他说：“立刻排。”就这样他唱了四首歌。

谭咏麟《一生中最爱》。

　　当天下午在红馆彩排，到第四首《雨丝、情愁》，他让我下来。灯光照着我，我慢慢走下来，一两分钟内，我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

　　排练的时候，我跟谭咏麟说：“我从来没唱过歌，你让我在红馆这么多人面前唱歌？我就完蛋了。”他说：“很简单呐，有掌声大声一点，没掌声小声一点。我先唱，唱一段，你唱一段，然后副歌。音乐一过门之后，合唱。”合唱，指的是所有人大合唱。

　　但是有一个问题，排练的时候没有排过怎么下台。我都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走，转了几个圈都找不到出口。他从这边走，我从那边走，很混乱。很搞笑，哈哈哈。

2016向雪怀《一生中最爱》作品演唱会上与谭咏麟合唱。

《月半小夜曲》

当年一点都不红

　　《新民周刊》：怎么给李克勤写《月半小夜曲》的，这首歌其实写的是你自己的初恋故事？网上流传你的笔名“向雪怀”就是因为初恋的关系，这是真的吗？

　　向雪怀：这首歌不是写给李克勤的，跟李克勤没关系，他那时候还小。是我自己的初恋故事。但是因为我太惨了，就不方便多讲。笔名那时候我已经起了，“向雪怀”的“雪”就是我的初恋女友阿雪。有时候写歌词，不能完全是虚构的，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更容易写出真情实感。只有爱过，才能写出那样的句子。

　　《新民周刊》：《月半小夜曲》这首歌当时没有获得过香港任何音乐奖项吗？

李克勤的代表作《月半小夜曲》出自向雪怀手笔。

　　向雪怀：当时一点都不红，1987年，李克勤刚签约宝丽金没多久，这首歌先录了一版，但是他唱得不好，放在专辑最后一首歌。理论上应该唱好才出版，但是公司没机会给你。我不开心，因为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制作人不开心，如果再给他一个月，会不一样。怎么办？唱得不好肯定不打榜，后来他出新专辑的时候，把这首歌又重新录一遍。

　　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陈乐基，一个是陈慧娴。陈乐基在《中国好声音》上重新改编《月半小夜曲》，令这首歌获得新生。另一个是陈慧娴的翻唱，很多人还以为这首歌原唱是陈慧娴呢。你们关注音乐的当然知道是李克勤原唱，但是确实很多人会误以为陈慧娴才是原唱呢。

　　《新民周刊》：但是我觉得陈乐基版太高亢了，小夜曲嘛，还是李克勤版比较温柔，比较符合原作的意境。

　　向雪怀：三个版本，女生版陈慧娴，温柔版李克勤，再不过瘾，高亢版陈乐基，现在都有了，可以各取所需。有人喜欢温柔一点，有人喜欢摇滚一点，都挺好的，也让更多人喜欢上了这首歌。他应该拿那一届《中国好声音》的冠军。

文学性与音乐性

　　《新民周刊》：你还为李克勤创作了《一生不变》和《红楼梦》等多首重要作品，《红楼梦》翻唱自周治平的《青梅竹马》，是不是因为周治平国语版中有“幻想着林黛玉爱着贾宝玉”这句歌词，你立即想到用“红楼梦”这个题目来填词？

　　向雪怀：这是有影响的，《红楼梦》《水浒传》我们年轻的时候都看，可是在香港，很多年轻人对《红楼梦》并不是很了解。这首歌出来以后，带动了一股《红楼梦》阅读的浪潮。还有像《雷雨》，也是李克勤演唱的我作词的歌曲，名字来自于曹禺的戏剧。

　　我什么书都看，我写过一首歌叫《觉悟》，就是从阅读《廊桥遗梦》中获得的灵感。我的很多歌词创作都与书籍有关。

　　《新民周刊》：给关淑怡写的《难得有情人》，歌名出自唐代鱼玄机的诗《赠邻女》：“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向雪怀：这倒不是。写这首歌主要考虑的是关淑怡的形象和唱功。关淑怡那时候很漂亮，她在美国读服装设计，所以她那时候穿衣服就跟其他人不一样，唱歌跟其他人也不一样，跟香港本土的歌手，如罗文、郑少秋、汪明荃等人不一样。为什么？她一直吸收西方音乐的元素。早期唱中文歌出身的歌手，很多颤音，而唱乐队、唱英文歌出来的，像谭咏麟、钟镇涛、林子祥啊，尾音都是平的，很不一样。

　　《新民周刊》：粤语填词比国语填词音乐性更强，在《月半小夜曲》《难得有情人》《一人有一个梦想》等作品中体现得非常明显，你在填词时如何考虑文字与曲调的贴合程度？

　　向雪怀：最近，中国文联到香港开了关于香港音乐和香港电影的会议。那天，谭咏麟、邝美云等人都在。他们就问：香港的音乐出现什么问题？最近为什么没有好的音乐作品？

　　香港音乐一直以来都影响全球华人，现在连深圳河都过不了，别说全球了。那么我就讲了一段往事。我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参加过一次朗诵比赛，作为学校一队，我们拿到了冠军。朗诵，就是没有旋律的清唱，什么字应该重，什么字应该轻，什么字可以拉长，什么字要短，什么字怎么收尾，都要研究。你想以前唐诗宋词不是吟唱的吗？现在香港教育已经没有什么朗诵了，就没有机会来训练你控制节奏。你朗诵过以后，对每个字放到一段旋律里面，什么样的音才是最准确，这种语感很重要。所以我觉得，这是基础，包括朗诵，包括乐器，包括用字技巧，都是基础。困难在哪里？这种训练既不属于中文系，也不属于音乐系，要靠作词人自己去摸索、自己去领悟。

那时候，陈百强已经有抑郁症

　　《新民周刊》：你给陈百强写过一首《我的故事》，这也是他自己非常喜欢的一首歌，是他把他的人生故事讲给你听而创作的吗？

　　向雪怀：那时候我跟他不熟。我和他见面常在酒吧。香港中环兰桂坊有一个酒吧，很高端，艺人都会去。我们有些时候下班想放松一下，就一起去，张国荣、陈百强都会去。喝喝酒，聊聊天。

陈百强《梦中人》中专辑中收录向雪怀为其创作的《我的故事》。

　　这首歌叫《我的故事》，为什么叫这个歌名？那时候，陈百强已经有抑郁症。他录音，我肯定要去，看看他唱下来有没有字要改动。他那时候已经很迷茫，《我的故事》第一句是：“藏着以往故事的脸，走进再走出一天，双眼的茫然，偷看每天。”什么叫“走进再走出一天”？就好比你在一家商场，从这个门进，再从这个门出去，每天这样，旁边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每天是怎么过的，他没有享受过每一天。天亮了，就起床干活，天黑了，累了，就睡。一天结束。我是写陈百强当时的迷惘，来鼓励他。

　　《新民周刊》：什么原因呢？他当时就是天皇巨星，怎么就抑郁了呢？

　　向雪怀：那时他要转型，又要面对张国荣的崛起。张国荣的迅速崛起对他是很大的挑战。所以做歌手也要承担很大的压力。《一生不可自决》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写的。我跟陈百强说，有些事情是你自己决定不了的。既然决定不了，就不要想太多。很多人都知道何超琼和他的故事，所以《一生不可自决》里面有一句：“曾相爱的为何分别？和不爱的年年月月。”

　　《新民周刊》：1985年，你为吕方写了《听不到的说话》，是因为他的性格比较文静内向，而专门写这首歌的？

　　向雪怀： 吕方当时是最不受媒体欢迎的歌手，每次访问，他都不怎么说话，寡言少语。你都不愿意讲，媒体怎么帮你宣传呢？

　　我观察吕方，他不是没有话，只是你们听不到他的话。这样，歌名就有了。然后再考虑把主题写进歌词，用什么词语最好。雨水打到脸上，水肯定往下流，和眼泪一样，可是我写了“看冷雨在脸上的乱爬”这样的句子，雨水怎么在脸上爬？这代表你再怎么努力挣扎，结果都是一样。

　　挂念一个人，挂念就是挂念，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形容词。我写“你叫我的心倒挂”，你想一下，你倒挂2分钟就会很惨，她离开以后，我的心就倒挂了，这说明你活得多惨？

　　那首歌的用词有很多突破。这首歌火了以后，吕方和张学友在香港红馆连开了6场演唱会，当时他们都是新人。这首歌拿了第八届十大中文金曲奖、1985年第三届十大劲歌金曲奖和最佳填词奖。这首歌帮吕方成功在香港乐坛站稳了脚跟。吕方的长相，相比张国荣、谭咏麟、陈百强肯定要吃亏一点，如果没有好的歌曲，他是比较难火起来的。记者｜何映宇

链接：向雪怀

　　国际华语音乐联盟主席，华语乐坛著名词作家、制作人、版权人，创作歌曲1000多首。上世纪50年代出生，1990年代任宝丽金唱片公司负责监制及艺员制作部主管，其间所制作的唱片总销售量超过一千万张。1998年任BMG音乐出版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1987至2005年任香港作曲及作词家协会理事及副主席。2018年任“粤港澳大湾区音乐艺术联盟”联席主席。近年参与《中国好歌声》《我是歌手》《星光大道》等众多音乐综艺节目的总决赛总评委。代表作《朋友》《一生中最爱》《月半小夜曲》《讲不出再见》《那有一天不想你》《难得有情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