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泠:九十岁,还看今朝
红棉花热烈绚烂,白玉兰圣洁高雅,西湖边的垂柳迎风摆动,丹霞山的峻峰郁郁葱葱......传统笔墨,现代表达,中西合璧,守正创新。年届九旬的海派艺术大家陈家泠总也不老,始终以不息的探索和振人心魄的创作气场,游弋于各个艺术领域,表现出虎虎生气。难怪有人感叹:陈家泠是为时代舞台而生的人,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为舞台,时代之光会尾随而至。
作为新水墨的开拓者与代表人物,数十年来,陈家泠以敏锐的感知力与深厚的艺术功力,在宣纸、色彩、笔墨与造型间寻求古老中国画的时代性,又不忘发扬民族性,最终追求国际性。可以说,陈家泠是一位全能型的艺术家,他打通了中国画人物、山水、花鸟画的界限,也打通了纯艺术与生活艺术的界限。既立足传统,又努力寻求新程式语言的突破,进而在陶瓷、家具、服装、丝绸等日用艺术品方面屡屡出新,被誉为“东方审美新坐标”。其中不仅有一位中国画家所秉持的家国情怀与人生信念,也能领略到东方灵韵所绽放出的时代光彩,灵变中孕育和美,终得化境,蔚为大观。
年过九旬的陈家泠仍笔耕不辍。摄影/陆海天
珠江潮涌,丹青不老。2026年中秋佳节到来之际,位于白鹅潭大湾区艺术中心的广东美术馆新馆成功举办了“还看今朝——陈家泠艺术展”,系统且凝练地呈现了陈家泠从艺七十年来从笔墨技法到东方哲思的探索与实践,在岭南大地开启了一场跨越山海的美学对话。本次展览以“畅游、新韵、明心、骨法、象外、归器”六大板块为脉络,从纸上的清荷到窑变中的幻彩,从传统的笔墨到数字的光影,陈家泠始终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构建起属于这个时代的美学体系。既是对陈家泠先生毕生求索的集中呈现,也为观者开启了一扇通往东方哲学深处的大门——它让大家看见,真正的创新从不背离传统,而是在对中国绘画传统的深化中大胆突破,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气象。
这位始终“让笔触坚持传统的高度,又紧紧扣住时代脉搏”的艺术家,一次次通过自己的作品,让人们目睹中国传统笔墨在时代的呼吸,聆听关于绘画的海派故事、中国故事、中华文化复兴的当代故事。
美丽家园
站在广东美术馆新馆的序厅,陈家泠动情地道:“这已经是我的第18次个人画展了,广州这二十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和我的作品也是如此。”于他而言,本次展览更像是交给新老朋友们的一份新“成绩单”,他希望大家透过新作,再次看到那个年届九旬仍不设限、常进常新、从未停步的陈家泠,他的画作始终带着时代记录者的自觉与担当,以山水、花鸟为灵感之源,将日新月异的时代风貌融入笔墨丹青之中。
《还看今朝》艺术展海报。
对陈家泠来说,纸上的岭南山河,必须先经过双脚的丈量、双眼的凝视。唯有亲身感受,方能读懂山水、花草间蕴藏的磅礴气韵。为了使画作更具岭南风韵,自今年3月起,陈家泠以足为尺,遍访广州、深圳、潮州、汕头、清远、韶关等地,登丹霞、临红林、探古村,通过大量写生,将岭南的山海意境与千年文脉悉数收入笔端,将目之所及化作心中所感,凭借勤奋、执着与热忱,对这个时代做了深沉的回应。在他的笔下,无论是木棉红韵还是丹霞墨染,都已然超越了岭南风物的再现,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东方美学表达。
陈家泠作品:《美丽家园——岭南红韵》。
巨幅水墨作品《美丽家园——岭南红韵》以木棉花为描绘对象,酣畅淋漓地绘出“英雄花”热烈怒放的风姿,是展览的重磅新作。说起这幅画的构想,陈家泠坦言:“木棉花为什么能成为广州市花?它是英雄的城市,只有英雄才配得上它。大家为什么都喜欢木棉花?颜色漂亮、树形高大,像灯塔一样。大家远航归来,一看到红木棉就知道到家了。从自然景观到人文精神,红木棉有温馨感、有标志性。”为此,今年春天,陈家泠特意来到广州中山纪念堂写生一棵具有三百年树龄的木棉花。经过几个月的构思与尝试,数易其稿,最终,陈家泠巧妙地将木棉花原本参天而上的主干,借用了横卧方式,构建起富有张力的画面骨架。细枝纵横穿插,漫天红花绽放于气势磅礴的苍枝上,极具视觉张力,承载了岭南厚重的红色记忆与生生不息。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取现实与艺术的结合,最主要是把意境表达出来,把木棉花的苍劲、潇洒、有力都体现出来。所以我的画既要有花的个性,又要有艺术的个性,把两者结合起来。中国绘画,中国审美之妙,恰在‘似与不似’之间。”
在《美丽家园——岭南红韵》对面,《美丽家园——海上玉兰2号》以上海市花白玉兰为题相呼应,与木棉花形成一红一白、一烈一雅的南北对话。与以往强调线条用笔的画法不同,陈家泠此次以淡墨写主干,摒弃浓重焦墨,用清润的淡墨晕染出玉兰的躯干,墨色层次柔和通透,枝干线条简净空灵,清逸静谧,再施以白粉,不用勾勒,以渲染的办法画出大大小小含苞待放的白玉兰,突出其清雅圣洁。两件巨制,一浓烈一清淡,对比强烈,借木棉与玉兰两座城市的市花,构筑起“美丽家园”的双城叙事。“海上玉兰,逸笔挥出新气象;岭南红韵,天下共赏英雄花。”在这副对联中,既包含了“新韵”这一章节中最重要的两幅作品,也为整场展览定格了基调。“木棉热烈开放,象征着岭南勇于开拓、敢为人先的先锋精神。玉兰花沉稳、优雅,恰如上海承前启后的作用与气质。两幅画一怒放、一含苞,既在视觉上形成对比,也在寓意上呼应了岭南与海派两种文化的相遇与交融,成为展览的点睛之笔。”
陈家泠作品:《美丽家园——韶关丹霞山》。
山水题材的作品《美丽家园——韶关丹霞山》以全景式横向构图铺展,由五幅立轴连缀成开阔的山水长卷,表现了丹霞山的雄奇之姿。值得一提的是,陈家泠并没有选择自己所擅长的重彩,其笔下的岩壁主体采用大量空白,仅以细密皴线刻画岩层的层理肌理,崖顶植被与山麓阴影则以浓墨积染,黑白强烈对撞,既凸显出丹霞崖壁的雄奇硬朗,又保有传统水墨的空灵气韵。对此,陈家泠笑称:“原本的确是想画重彩的,因为丹霞山是红色的,又是世界丹霞地貌命名地,风光极为震撼。但快要上色的时候,一看水墨效果已经挺好,就停笔了。画画不是拍照片,体现的是艺术家对现实的体验、对山川的感情,需要移山倒海、重新组合,画心中的丹霞。不仅如此,创作还应当不拘一格,人家的方法我学过来,消化之后变成自己的。我的线条是我自己的方法,画里有山川之体,有一种涌起的状态,也有一种优雅、仙境般的灵气,正如我的艺术思想,讲究‘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从“泠”开始
从70岁后首展于中国美术馆,到80岁时在国家博物馆举办大展,再到如今将近90岁在广东美术馆新馆开展,陈家泠的艺术生涯,可以说是十年一个台阶。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曾以“常乐、常新、常进”三词总结陈家泠的艺术状态与创作思维:常乐,是始终以从容快乐的心态投入创作;常新,是始终以永不停歇的姿态推陈出新;常进,是始终以精益求精的追求不断进步。正如陈家泠本人所说的那样:“画画是我喜欢做的事,所以我始终以快乐的心态去画,以不断创新的姿态进行艺术创作,不断追求进步。这份创作热情,一方面源于性格与喜好,另一方面也与时代有关。我成长于苦难过去、社会不断走向兴旺发达的年代,有幸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一路与社会同步向前,所以才有条件、有机会去做自己真正喜欢、想做的事。我不由自主地珍惜、歌颂、享受这个中国的好时代。”
对陈家泠而言,之所以把展览题目定为“还看今朝”,恰好说明了这并不仅仅是对过往成就的总结,更是一次全新的起点。他以乒乓球运动员作比喻解释道:“即便是世界冠军,走下领奖台的那一刻,之前的成绩也是从零开始。我在绘画上追求的就是这样的艺术信条——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风流人物,都是从零开始。对我来说,也就是从‘泠’开始。所以,‘还看今朝’不是看我个人的作品,而是看这个时代,看今朝,更看明朝。”
1963年,陈家泠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深受一代大师潘天寿先生影响,潘先生认为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应该是立于世界之林的,绝对不能够被西化,而且应该加强。这种重振民族文化的大气概,深深影响了陈家泠。“当时我就有这种想法,我们的中国画也要弄成震撼世界,让人家欣赏的优秀作品。所以,年轻的我在学校很用功,求知欲强,好胜心也强。”
周昌谷教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也让陈家泠深受触动:“世间有两种树,一种是杉树,还有一种柏树。你要想快速成长就做杉树,但杉树质地稀松;你要做柏树,就要耐得住寂寞,慢慢来,戒急戒躁。”这次谈话,令陈家泠探知了艺术生命的密码,“耐住寂寞”成了毕生信念与追求。
毕业后,陈家泠幸运地被分配来上海美专教书,这也成了他个人命运的一大转折点。当时,上海聚集着很多跨时代的大画家,如刘海粟、林风眠、程十发、唐云等,可谓一个文化发展的前沿阵地。上海的空气中有一种求新、求变的营养,潜移默化影响着陈家泠。
最重要的是,陈家泠遇到了对自己一生影响最大的恩师——陆俨少先生。陆先生笔墨精妙,气息高古,在他的熏陶下,陈家泠的艺术思想、对传统的理解、对技法的领悟等都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以前画画,总讲究“中锋用笔”,但陆俨少作画则可以“八面出锋”,以中锋为基础,顺笔、逆笔、拖笔、卧笔皆可用,笔尖、笔肚、笔根都要调动起来。这让陈家泠真切地感受到,只有一支笔真正用活了,笔墨才会活起来。聪明的陈家泠在天天耳濡目染的学习观摩中,学会了运用陆先生奇诡多变、转折灵动的山水画线条,并融入自己的中国画创作中去,最终钻研出“走、守、漏、透”的笔法,奠定了融汇人物、山水、花鸟与书法的深厚传统根基。
在陈家泠看来,所谓的“走、守、漏、透”,实则是一个材料问题。在不同材质上作画,会形成不同的技法与效果。“走”,指的是水墨在宣纸上自由生发、扩散的效果。大写意之所以能形成那样的笔墨效果,与宣纸这种材质密不可分——材料决定了墨如何“走”。“守”,则是对结构与尺度的把握,讲究恰到好处。古人所云“大胆落笔,小心收拾”,其实就是收放自如。而这种分寸感,同样离不开对材料的掌握。“漏”与“透”,则更多体现宣纸的渗透性。“比如将两张画好的宣纸上下叠放,水墨会自然渗透、渗化。画瀑布时,借助这种渗化效果,便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笔墨变化。”因此,“走、守、漏、透”看似是技法,实则是熟悉材料之后形成的一种创造能力,在这其中既有必然,也有偶然,全凭经验与智慧,才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陆老师对陈家泠的影响,不止在技巧的传授上,更在“灵变”的思想方法上。陈家泠认为,正确的思想方法就是“灵”,在此指导下必定要“变”(实践),愈“变”愈“灵”。“灵”也是才能、学养、性格、人品、笔性、环境影响等的综合体现,一个艺术家灵力的大小决定他成果的大小。
上世纪80年代,“八五美术新潮”席卷全国。大量涌入的西方现代艺术观念,冲击与重构着中国画坛。传统绘画如何回应现代性?如何在变革中守住自身文脉?成为一代画人直面的“必答题”。面对要传统还是要创新的无休无止的争论,陈家泠没有纸上谈兵,却不声不响地拿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水墨画作品《开放的荷花》作为自己的答案,空灵飘逸的淡墨荷花风格雅致,温润而富有生机的东方表达,为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此图当仁不让地在第六届全国美展上荣获佳作奖。
陈家泠的创作至此迎来全面开花的新时期。其中国画新程式语言强调传统国画的书写性和装饰性,并充分发挥中国画对物象元素和特点的概括性,重组物象要素后,突显出东方审美特色的创新理念,得到美术界的认可和好评。四十年来,他巧妙利用宣纸和水墨的晕化效果,营造出空灵、淡雅、极简的绘画意境,形成了强烈的个人风格与艺术品味。在他的实践中,创新并不是对传统笔墨的简单舍弃,而是通过重新理解线条、造型、空间与意境,让传统语言进入当代。“绘画要创新,但要不失东方韵味。”这一探索集中体现在他的三个艺术特点之中:以书入画,让书法性的线条成为造型基础;重装饰而轻写实,将自然物象提炼为具有节奏和形式感的画面;坚持平面化表达,在不同于西方焦点透视的空间结构中营造意境。这些方法最终指向“清、静、和”的精神追求,既延续中国文人画的审美传统,也构成陈家泠艺术中鲜明的个人气质,使当代绘画既保有传统文人画意境的精华,又焕发出崭新的时代气息。
陈家泠作品:《国色天香》。
还看今朝
陈家泠常说,艺术创作离不开艺术家们超凡脱俗的梦想,更离不开国与家的情怀。他每一次动笔,都不由自主地想要珍惜、歌颂和享受这个美好的时代。时代还在大踏步地前行,所以他的画笔也不会停下。
在当今画坛,陈家泠一向以“敢变、能变”著称。在水墨的世界里,他如顽童,用自然线条勾勒万物,挥洒性情;更在宣纸、陶瓷、缂丝等不同介质上追求神来之笔,拓展了水墨艺术的当代表达边界。在陈家泠看来,丝绸、陶瓷与书法、画作同样重要,它们都是承载中华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作为上海首个艺术瓷窑“申窑”的创办者,陈家泠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开始在窑火中探索窑变之美。近年来,受江西景德镇陶瓷艺术的启发,陈家泠在“瓷都”潜心创作,不断探寻瓷画创作中“窑变”的效果。“我在宣纸上‘玩水’,在陶瓷上‘玩火’,背后的艺术理念其实是相通的。水墨的魅力在于水的流动,陶瓷的魅力则来自火的变化。二者都处在‘是与不是’、可控与不可控之间,最终产生神奇莫测、变化万端的效果。随着阅历渐长,我对‘水变’与‘火变’的理解也越来越深。水变,是在玩生命——水为生命之源,人与动物皆离不开它。火变,是在玩文化——火为文化之源,动物畏惧火,唯有人类学会接近火、使用火,文明才由此逐渐诞生。”
耄耋之年,陈家泠仍保持旺盛的创作热情,笔耕不辍,始终保持着令青年艺术家都为之汗颜的创作激情与探索勇气。他以持续数十年的实践表明,传统与创新并非彼此对立: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创新,往往来自对传统更深入的理解,以及艺术家对时代经验的敏锐回应。从艺七十余载,陈家泠的创作形成了“清、静、和、美,真、气、灵、变”的美学品格,当之无愧地成为当代中国画坛守正创新的代表人物。可以说,在守正与创新之间,陈家泠构建起属于这个时代的美学体系。传统也由此不再只是被保存和回望的对象,而成为一种能够继续变化、回应当下的文化资源。记者|王悦阳
链接:陈家泠
新海派水墨画领军人物,中国国家画院首聘研究员,上海美术学院教授。1937年出生于浙江杭州。1958年入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师从潘天寿先生,初习人物画;70年代又转益多师,随陆俨少先生研习山水与书法,后专攻花鸟,由此奠定了融汇人物、山水、花鸟与书法的深厚传统根基。在此基础上,他对传统中国画的水墨语言予以大胆创新,其画作清新简约、灵动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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