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蕾:一辈子践行“艺术为人民服务”
9月中旬,常熟路,上海歌剧院排练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钢琴声、歌声、导演的喊停声交织在一起。原创民族歌剧《义勇军进行曲》正在紧张排练,这部戏马上要赴福建厦门参加第六届中国歌剧节展演。
排练厅一角,坐着上海歌剧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赵蕾。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演员。
“这个位置,情绪再往上走一点。”她偶尔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排练间隙,她起身和导演廖向红低声交流了几句,又转头叮嘱工作人员一些细节。
“我这个人比较简单,组织让我去哪就去哪。”在接受《新民周刊》专访时,赵蕾笑了笑,“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前不久,她获评2026年度上海市“最美退役军人”。17岁从戎青藏高原,20岁退伍回到上海,从打字员做起,一路成为财经记者、文艺记者、金牌晚会总导演,再到执掌拥有70年红色血脉的上海歌剧院——三十余年间,她一次次“强渡”,完成了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跨越。而贯穿始终的,是她常说的那句话:“艺术为人民服务。”
上海歌剧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赵蕾。
高原三年,
教会她艺术为谁服务
1990年,17岁的赵蕾穿上军装,成为驻青海的一名特招文艺兵。她出生在青海,从小在校文艺队唱唱跳跳。特招考试时,她唱了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朗诵了高尔基的《海燕》。父亲嘴上说“你就知道唱唱跳跳,不好好学习以后怎么办”,却悄悄找了位会朗诵的朋友,一句一句教她理解每一句话、想象每一个画面。
“可能父爱的表达方式就是不太一样。”多年后回想,赵蕾语气里满是感恩,“那时父母还是给了我很多支持。母亲更是全力支持,因为能成为一个女兵是她未曾说出口的梦想”。
然而,军营生活远非舞台上那般光鲜。每日早操、集体军训之外,养猪、清理旱厕样样不落。“你到了部队,成为一名军人,就不会觉得艰苦,这些都是你应该去做的。”赵蕾说得云淡风轻。驻地条件有限,没有专业排练厅,大家就在会议室里焊一根铁杆当把杆。上午舞蹈集训,下午军事训练加政治学习,晚上节目排演到熄灯号响。
但真正改变她的,是一次边防巡演。
那是一个深山哨所,只有三五名战士常年驻守,几乎接触不到外人。没有舞台,赵蕾和战友们挤进营房,面对面给战士们唱歌跳舞。从头到尾,那几名战士一直低着头,脸越来越红,始终没有抬起来过。“我当时小,不知道什么原因,以为我们唱得不好或者跳得不好。”赵蕾告诉《新民周刊》,后来有人告诉她们,原来这些战士常年在山上,是因为见到一群女孩子,羞涩得没有办法直视。
“他们在这个山上坚守着,短的三四年,长的六七年,基本上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他们看的报纸都还是一两个月前的,只有送补给时才能带上来一些。他们的工作,就是要把这座山、把这个哨所守好。”赵蕾顿了顿,“比起他们,我们幸福很多。至少我们在唱歌跳舞的时候都很欢乐。他们的那种坚毅,真的给我很大的震撼。”
还有一次在草原上演出,地面凹凸不平,年轻的赵蕾连续三次摔倒在台上。心中窘迫万分,台下战士却报以热烈的掌声。“不拘场地、不计得失,我们要为保家卫国的边疆战士带去温暖与慰藉。”就是从那时候起,“艺术为人民服务”这句话,从一个口号变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信念。
没有舞台,就在空地跳;营房小,就两个人跳;场地允许,就集体跳。小品、相声、舞蹈、独唱,什么形式都来。“这些艺术的形式,只是为了丰富战士们平日比较枯燥的训练生活。”赵蕾说。
从零开始,
一个打字员的复旦自考路

17岁的赵蕾成为了一名高原上的文艺兵。
1993年,20岁的赵蕾退役后来到了上海,这座她并不熟悉的城市。
“街上人们讲的全是上海话,我能听,但不太会说。总之,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因为普通话好,赵蕾被分配到上海新客站广播室,报到后先下基层锻炼——人工检票、候车大厅打扫卫生、打击“黄牛”。带她的师傅建议她:“你还年轻,要读书,离开这里。”
一次机缘,赵蕾在报纸上看到报社招聘电脑录入员——那个年代会用电脑的人不多,她决定去试试。没有电脑键盘,父亲借来一台坏掉的英文打字机,她对着五笔字根口诀,一个键一个键地练。一个月后考试,要求每分钟打200多字,她打了260多字,差错率达标,顺利被录用。
但年轻的她深知,想要在城市站稳脚跟、追逐文艺理想,必须补齐短板。她决定去考复旦大学的自学考试。父亲其实不太相信她能考出来,毕竟自学考通过率很低。“我父亲就是复旦新闻系毕业的,既然他不相信,我就要去读复旦新闻。”赵蕾笑着承认,“就是一种小赌气,想证明一下自己。”
在考学的几年里,她开启了“白加黑”的奋斗模式,白天上班,下班后赶到复旦大学本部或北京路的分校区上课,上完课晚上9点再回家——单程一个多小时,刮风下雨都是如此。晚饭常常是路边摊上买几个生煎对付。回到家继续看书,第二天一早再去上班。两年半后,她拿下了复旦新闻系自学考毕业证书。
“在部队就是听从命令、服从指挥,自己的事情一定要做好。部队内务要求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一个褶都没有,柜子打开所有衣服整整齐齐。”赵蕾说,“既然决定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好。部队三年很多坚韧的东西,真的是注入了你的灵魂里。”
“铁人导演”,
从记者到晚会总导演
“铁人导演”赵蕾在工作中。
拿到文凭后,赵蕾先是被调岗到缺人手的财经部帮忙。当时上海刚有股市,还没有专门的证券类报纸,编辑老师便手把手教她做数据整理和分析——把每家公司的中报、年报数据一个一个录进去,做成表格,通过技术指标判断公司发展前景,给投资者提供参考。
“今天讲起来叫手搓,手工做。”尽管做得还不错,但赵蕾很快意识到自己对数字不够敏感,“能做,但不一定能做得好”。
后来,恰逢报社改革,她主动请缨,转型成为文艺记者。她跑过戏剧、电影、电视、音乐、舞蹈等条线,采访过一批上海文艺界的前辈。“那时候我们都是想写独家、想写好稿,每天都很拼、很努力。”
2004年,她调入上海电视台,从副导演做起。“虽然对舞台有认知,但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在赵蕾看来,不就是“学嘛”,从写串联稿、策划方案开始,一点一点积累。
当时一位前辈跟她说:“你要是在电视台三五年做不了制片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默默无闻地做个导演了。”赵蕾心里不服气,但嘴上没说。她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一个实习生,三个人组成了小团队,从零开始学编辑机、学电脑、学摄像。2008年,她被聘为制片人。
此后十余年间,赵蕾先后担任亚信峰会文艺晚会、2017年央视春晚上海分会场、浦东开发开放30周年文艺晚会、上海市庆祝建党百年文艺晚会等重大活动的总导演或执行总导演。亚信峰会时,她负责的那一场,所有创意几乎都被保留到最后,裸眼3D的“大变活人”效果后来还被借鉴到春晚。
“电视是不容错的,尤其我们做晚会,经常有重要领导和嘉宾出席。”赵蕾回忆春晚分会场的经历:场地在东方明珠广场,白天还要正常营业,他们只能深夜干活。年三十晚上直播结束后,立刻开始拆台,因为第二天一早有登高活动。“等我回到家已经早晨四五点了。然后8点手机就又响了,说要做直播采访。我刚睡了两小时,整个人还是蒙的。”赵蕾开玩笑说,当时听到“春晚”两个字,就像小猫应激一样。但她还是接了那个采访——“你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上海在全国的一个亮相。”
但长期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的身体亮起红灯:血压经常冲到180、200,止疼片24小时不离身,眼袋几乎掉到了脸颊上。
赵蕾坦言,若不是军旅生涯塑造出来的钢铁般的意志和迎难而上的精神,根本无法扛下一次又一次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攻坚任务。她也因此赢得了一个圈内人人皆知的称号——“铁人导演”。
再启征程,
让红色旋律在新时代唱响

赵蕾获评2026年度上海市“最美退役军人”。
2022年8月,赵蕾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次全新转型,调任上海歌剧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
到任后,赵蕾花了三个月时间逐一访谈核心部门和骨干,摸清歌剧院的家底。她坦承自己不懂歌剧——“我一个外来‘文盲’慢慢学吧”——但她懂舞台,懂管理,更懂如何用“观众的眼光”来审视作品。
她到任后创排的首部大戏,是原创民族歌剧《义勇军进行曲》。采访中,赵蕾坦言自己起初有些抵触,毕生追求创新的她不明白:“类似的题材歌剧院做过,为什么要嚼好多遍?”但看完党史专家吴海勇的纪实文学后,她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以前我只知道田汉作词、聂耳作曲,看完了才发现,这背后是一群左翼文艺工作者‘用笔做刀枪’的故事。它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赵蕾希望这部剧讲清楚一件事:这首歌为什么诞生在上海,它是怎么来的。“作为一家上海的文艺院团,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做一部和城市息息相关、跟国家命运息息相关的作品,特别重要,也很值得。”
她先是找到了导演廖向红。第一次见面,廖向红认真记了满满几页笔记,然后说了一句话:“这部剧写的就是风云年代,一群风云人物,做出一首风云歌曲。”“我当时真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赵蕾说,“太准确了。”
随后,她坚持在创作之初就把编剧、作曲、导演、舞美全部拉到一起,“要让大家齐头并进,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他们都是有能力和能量的人,你要把他们组合在一起,让每个人更好地发挥”。
歌剧正式上演后,她又开始琢磨如何让红色文艺走得更远。她推动“文艺党课”品牌,用“讲+演”的方式将《江姐》《长征组歌》《义勇军进行曲》等剧目带到机关、社区、学校。“你光看戏可能不知道背景,但当有人把故事讲给你听,再去看表演,就完全不一样了。”赵蕾承认歌剧目前仍然是“阳春白雪”,因此她要求演员“说人话”,“人家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那就没有意义”。
此外,文艺党课因地制宜,一个主讲加两个演员可以完成,一个主讲加二十个演员也可以完成,根据场地和需求灵活调整。
除了红色题材,赵蕾还主导创排了舞剧《永和九年》、新古典国风歌剧《梦华录》等作品。其中《梦华录》改编自热门影视IP,赵蕾透露,光是与腾讯谈合作就谈了整整一年。最终,对方被说服,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为了呈现宋式美学,剧组专门请来研究宋史的专家给演员做培训——怎么喝水、怎么走路、怎么作揖、怎么斗茶。
“至少这个东西出来,你要像宋人。”赵蕾认为,歌剧院要“两条腿走路”,西方经典歌剧和原创歌剧哪一条都不能断,“守正创新,守的是上海歌剧院70年的红色血脉和艺术传承,创新就是不能只守着不发展,发展就要有胆识”。
在人才培养上,赵蕾同样不遗余力。她认为,歌剧的传承与发展,关键在人。上海歌剧院近年来推出青年人才计划,面向全球选拔优秀青年歌剧演员,签约后为他们提供大量舞台实践机会。明年4月,剧院还将专门打造青春版《茶花女》,由青年演员挑大梁。“我们培养的是歌剧人才,不能只是唱唱歌,要有真正的作品。”赵蕾告诉《新民周刊》记者,“我们不仅为院里培养,也为整个中国歌剧舞台培养。而我们为他们提供了好的发展,他们就会选择我们歌剧院,这是双向奔赴。”
谈到优质歌剧“偶像”,赵蕾毫不掩饰对上海歌剧院院长、中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石倚洁的赞赏:“石院长就是艺术品质和偶像气质完美结合的例子。他是80后,敢于接受新鲜事物,愿意用新的方式让更多人了解歌剧。偶像不是坏事,但前提是自身的艺术水准、作品的品质要过硬,不能为了培养偶像而降低标准。”在赵蕾看来,有了热爱,有了舞台,年轻人就能在歌剧事业中获得幸福感,而歌剧院也由此获得源源不断的活力。
在管理上,她坚持“严管就是厚爱”,以制度管院。到任几年间,先后推出40多项制度,每一项都经过三个月试运行才正式落地。“制度不是来捆绑我们的,制度是来服务我们的。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就是我们要做的制度。”
回首过去三十余年,她最感念的,是家人的支持,才能让她在岗位上心无旁骛地奋斗。2026年正是上海歌剧院建院70周年,谈及未来,赵蕾表示:“只要在这个岗位上,我会努力地把每一件事情落地落实,我不喜欢‘飘’在上面。对于歌剧院未来三五年的发展,我已经有了一定的思考,有一些选题和想法。”
排练厅里,《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再次响起。赵蕾的目光越过演员,仿佛落在了青藏高原的哨所,复旦大学的夜路,采访和重大的晚会现场——赵蕾的每一次转身,都不是轻松的。但正如她所言,在部队锤炼出的意志与作风,是她走过三十余年职业生涯最宝贵的财富。而那份“艺术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始终未变。记者|应琛
链接:赵蕾
1973年出生于青海省。从军营战士到新闻从业者,从文艺导演到院团管理者,过去三十余载,她岗位几经变换,始终保持军人本色。她先后荣获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三八红旗手等称号。今年,她荣获2026年度上海市“最美退役军人”称号,是对她践行“退伍不褪色、退役不退志”军人本色的又一次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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