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卡：“我看了六遍，我还有梦想”

　　纪录电影《明月照他乡》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是来自津巴布韦的帕斯卡（Pascal Kwangwari），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2026届硕士毕业生。《明月照他乡》公映后，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以下是他的口述。

以为中国人都会功夫

上图：帕斯卡妹妹在津巴布韦讲述哥哥的“另一面”。

　　我到中国已经8年了。这一切，要从我小时候说起。我那时爱和爸爸一起看中国功夫片。在津巴布韦，电视上还经常播放关于中国的纪录片，讲这个国家从古到今的发展。我一句中文也听不懂，可就是觉得特别有意思。我那时就想：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看一看。

　　我高中成绩不错，考过整个津巴布韦中部地区的第一名。高中毕业那年，赴中国留学的机会来了，我没有任何犹豫就作出了决定，成了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的一名本科留学生。现在我可以很确定地说，如果当初没有来中国，我现在一定会后悔。

　　刚来上海的时候，一切都让我“哇”：地铁、外卖、电商，这些我们国家都没有。我来中国之前，原以为这里人人都会少林功夫，不过少林寺我到现在还没去过，一直想去看看。

　　2022年秋天，我刚开始读大五。复旦留学生办公室和上海医学院的老师把我推荐给了《明月照他乡》剧组。剧组的同学很快来和我见面，我以为拍一两次就结束了，没想到连续拍了两年多。镜头跟着我走过了本科的最后一年，又走进硕士阶段，为我个人拍的素材接近100小时。

　　为什么愿意被拍？以后回国，我要跟家人朋友分享我在中国的生活，如果有一个纪录片给他们看，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2023年，我本科毕业，作为留学生代表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发言，之后继续在复旦上医读硕士，方向是肝癌研究，三年基本都在中山医院度过。

硕士三年：“ABC”与“123”

　　硕士的难，和本科不一样。本科有课程、有考试、有分数，我知道该努力到什么程度；硕士阶段一切围绕研究，我发现自己突然听不懂老师的话了——不是听不懂中文，是理解不一样。老师说这个阶段要做“ABC”，我以为他要我做“123”。认认真真做了交上去，老师要我返工，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做“123”了？这个坎儿，躲不过去。

　　当时每逢组会，为了准备汇报的内容，我常常连续几个晚上不睡，所以一到会上就打瞌睡。

　　本科阶段，我更多还是生活在外国留学生的圈子里；而硕士班里几乎只有我一个外国人，我要学会主动和中国同学交流，慢慢融入他们的节奏。这个过程要花时间，一开始很别扭，我遇到不懂的问题只是一个人闷头想；不过后来，我就开始更多地向中国同学请教了。

　　那几年，家里的担子也压在我身上。爸爸2020年去世了，家里有六个孩子，我是唯一的儿子。他留下的遗产有些纠纷，我代表妈妈远程处理诉讼，一直到2025年才结束。学业已经很难了，我每天还要处理家事。

　　最难的时候，我一度不想拍纪录片了。导师反对在组会上架起镜头，我也不愿意让别人一直看到我被困难卡住的样子。有一回，我没提前告诉剧组要开组会，他们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消息，自己来了，场面挺尴尬。我就说：不拍了。

　　后来，剧组来找我，在我住处楼下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八九点，其中包括副导演杭导，她那时怀着孕。我回去看到她坐在那儿，心里一下子软了：她怀孕了，还等了我这么久。我和剧组约定好：以后要拍什么，提前说，互相尊重。拍摄就这样继续下去。

　　两年多拍下来，我和剧组的老师同学们处得像一家人。他们不仅拍我的学习，也拍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了解了我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关心我。我们现在都还保持着联系。

　　接受拍摄的还有其他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留学生，我印象最深的是金蕴龙，因为我俩都学医，所以更能理解彼此。拍摄期间他有了孩子，我特别为他高兴。

还是想当医生，

梦想建设家乡

　　电影公映后，我已经完整地看了六遍。第一次看的时候，我流泪了。我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的成长，看到了我的妈妈、我的导师、我的朋友。

　　以前，我总想把好的一面给别人看：我拿过奖，我成绩不错。可这部片子拍的是真实的我，包括那些困难。现在我明白了，困难不是丢人的事。如果有谁现在也正经历着困难，看到帕斯卡当时那么难都挺过来了，那他也可以相信自己挺得过去。

　　今年，我按时硕士毕业了，目前在上海一家和肿瘤临床研究相关的公司工作。我也结婚了。工作之余，我还在准备医师资格考试，还是想进医院当医生。

上图：2023年，帕斯卡在复旦大学本科生毕业典礼现场。

　　我爸爸的病，其实算不上严重，但家乡医疗条件差，没有药，他最后因此去世。这件事我一直忘不了。我在中国学医，认识了不少从事医疗的朋友，了解了中国的医疗系统和医疗条件。我的梦想，是将来把中国先进的医疗资源带回津巴布韦，帮助家乡发展医疗事业。

　　说到片名“明月照他乡”，剧组的朋友跟我解释过。我自己理解的是：月亮提醒我记住来时的路，带我回到出发的地方。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起点不一样，但我们都想努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这一点，是一样的。

　　我妈妈和姐妹还没看到这部片子，我期待着将来影片上网，她们就可以看到了。如果将来电影要拍续集，再回来找我，我肯定愿意——那时候，我可以抱着我的孩子，打开这部电影，让他看看爸爸在中国走过的路。口述｜帕斯卡 整理｜王 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