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120年 被前辈照亮,也照亮未来
今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也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启动之年。在此背景下,上海、绍兴、南京三地院团携《华山奇缘》《明月清泉》《虎踞龙盘》三台大戏,作为“爱我中华”系列演出,登陆第 25 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不可不谓正逢其时。
而三大院团守正创新的艺术佳作,不仅赢得了票房与口碑,也用实际行动向观众传递着属于当代越剧人的思考与探索,越剧120岁了,这是剧种发展至关重要的里程碑。回望百年历程,庆祝之余,越剧人更需完整、客观地梳理越剧的发展脉络。从历史来看,剧种的每一次进阶,都离不开关键阶段与一代代拓路者的求索实践。特别是以袁雪芬为代表的一代越剧人,深耕革新,推动越剧从传统地方戏向现代戏曲全面转型。
“越剧薪火,从来都是一辈托举一辈。”越剧表演艺术家赵志刚的这句话,道尽梨园代代相传的底色,前辈宗师搀扶托举,如今当年被照亮的年轻人,已经成长为扛起院团、扛下剧目创作的中坚力量。立足120周年的新起点,越剧人既要勇于创新传播、探索新路,更要溯源知根、铭记来路。戏以人传,只有坚守文化自信,坚持守正创新,越剧艺术才能拥抱更美好的下一个百年。“袁雪芬、尹桂芳那一代宗师,正是不断吸收话剧、昆曲养分,改革创新,才有如今的越剧,创新的前提,是不离越剧本体。前辈被光照亮,今天我们这一代人,也要努力成为光,继续托举后来者。”
上图:越剧《虎踞龙盘》剧照。
《华山奇缘》:
神话故事,AI演绎
上海越剧院创排的新编神话剧《华山奇缘》,以民间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为素材,融京剧经典传统戏《宝莲灯》和著名编剧吴兆芬20世纪80年代越剧版《劈山救母》之精华,进行了一次传承创新的探索实践,剧本打磨整整十年。其故事内核依旧延续原作,讲述三圣母挣脱天庭桎梏追求人间真情,被压在华山之下,儿子沉香历经重重磨难劈山救母的故事,孝悌、大义、善良等中华传统美德贯穿全剧。
不同于传统戏曲的开场方式,《华山奇缘》创新采用电影式片头。水墨动画缓缓铺展,伴着原创主题曲,主演信息次第浮现,最终水墨晕染出“华山奇缘”四个大字,一下子把观众带入缥缈的华山神话世界。演出过程中,多媒体水墨影像也深度参与叙事:三圣母凌空飞天等神仙场景,借助动态水墨动画完成画面呈现;水墨影像还承担起场景转场功能,虚实相融,省去笨重的实景换景,营造出空灵飘逸的神话氛围感,让传统戏曲的写意美学借助现代技术落地,大幅提升舞台观赏性。
上图:越剧《华山奇缘》剧照。樊婷婷饰演三圣母。
上海越剧院副院长、一级演员樊婷婷在剧中一人分饰三圣母、王桂英两个反差巨大的角色。对此,她坦言挑战不小:“两个人物底色完全不一样:三圣母是神仙,有神性也藏着人性的柔软;王桂英是凡间女子,深明大义,性格稳重内敛。要把她们清晰区分开,不能让观众混淆。”为了立住两个人物,樊婷婷从行当与流派上做了明确设计:“三圣母我偏向花旦的表达,唱腔用金派,凸显她的灵动与仙气;王桂英则走青衣的路子,唱腔用袁派,气质更端庄厚重。用行当区分表演方式,用流派区分唱腔质感,就能把神性和人性的差别清晰地传递出来。”
《华山奇缘》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传统神话故事的核心精神——无论是三圣母对自由的追求、对爱情的向往,还是沉香对旧秩序的反抗、对受压迫者的拯救,都一脉相承地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最精髓的精神内核。全剧保留了《宿庙题诗》《二堂放子》等经典折子戏,以纯粹的传统表演呈现,体现了对传统戏曲经典的敬畏与传承。在守正的同时,该剧在故事架构、人物设置与表现手法上进行了大胆探索,使之更贴近当下年轻观众的审美逻辑与思想认知。对此,编剧倪嵘雷表示,神话剧根植于民间审美、传统道德与大众价值体系,我们在复刻经典的同时,始终思考一个核心问题:如何坚守传统精髓,又适配当代审美与现代价值理念,实现传统戏曲的创新性表达。本剧的核心主旨,是深耕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诠释直面强权坚守本心、誓死不悔的风骨与气节。
因此,新剧本丰富了“月老”这一神话人物并使之贯穿全剧,淡化“神性”与“人性”的二元对立,使“神仙”更富“人味”;还增加了三圣母在“秉持无情卫道者的神性”与“憧憬人间烟火气的人性”之间的内心挣扎,为她日后“偷改姻缘本”、主动抗争命运的行为埋下伏笔。
在表现手法上,该剧既重视传统戏曲的“唱念做打”,也对传统表演方式与现代舞台科技的结合进行了有益尝试。在“巧借姻缘”“游山惊变”“劈山救母”等场景中,借助AI人工智能、多媒体等呈现方式,打造奇幻的神话世界,让观众在感受正宗传统戏曲韵味的同时,领略现代科技带来的视觉震撼。在樊婷婷看来,选择这个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本身就拉近了和观众的距离:“《宝莲灯》承载的精神内核到今天依然能打动人,这是经典值得反复演绎的原因。同时神话题材也给舞台呈现留足了空间,观赏性很强。”
除了樊婷婷领衔主演,上海越剧院众多中生代业务骨干徐标新、吴群、郭茜云等也担纲主演,梅花奖获得者、越剧表演艺术家赵志刚与方亚芬更是携手重磅加盟。还邀请到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盖派武生张善麟及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张仲年担任艺术指导。前辈艺术家参与传帮带,三代越剧人济济一堂,从演员、舞美、唱腔、音乐、灯光、服装、造型等方面,全链条实现人才梯队培养。正如越剧表演艺术家赵志刚所说的那样:“我辈戏曲人的成长始终离不开前辈艺术家们的托举。越剧《华山奇缘》立足当代审美重塑经典至关重要,在坚守越剧经典唱段与传统底蕴的同时,贴合年轻观众审美,让大众真切地看见新时代越剧的创新与蜕变。”
淮剧名家梁伟平在观看首演之后评价说:“《华山奇缘》是一部继承创新,老戏新演,男女合演的成功作品,该剧在当下的创作演出有它的特征价值与意义,是在新时代坚定文化自信、推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一次有益探索。”
以戏释廉,
双小生对唱《明月清泉》
在绍兴古城卧龙山麓,越王殿侧,有一处古井遗址,蔓草顽石之间,静卧着一口名曰“清白泉”的古井。900多年前,北宋政治家范仲淹在绍兴担任知州期间,无意间发现这口废井,触景生情,命其名为“清白泉”,筑清白堂、清白亭,并挥毫写下《清白堂记》,留下“清白而有德义,可为官师之规”的千古箴言。如今,随着新编越剧《明月清泉》的创排,这眼沉寂已久的古泉再度涌出时代的波澜,绍兴小百花越剧团的一群艺术家,在舞台上为观众生动地诠释了中国士大夫清白而有德义的人文风骨。
越剧《明月清泉》讲述了范仲淹智斗奸商王世鸿与权臣钱松、开仓赈民、肃清吏治的故事。剧中交织歌伎无嫣的血书密信与姐弟相认、范仲淹与旧日同窗的月下长谈,铺展出一场关乎清与浊、忠与奸、理想与现实、牺牲与救赎激烈碰撞的戏剧画卷,艺术地展现了范仲淹不畏权贵、坚守道义、为民请命、宁直不弯的儒臣风骨。
从一口古井,到一部大戏;从一句箴言,到一曲清音。《明月清泉》的创排,不仅是对一段历史佳话的舞台再现,更是一次让传统文化在当代语境下焕发新生的艺术探索。
该剧特邀著名导演张曼君、一级作曲蓝天加盟;同时坚持本土主创为核心的创作理念,集结浙江省内优秀创作力量:一级编剧谢艳春执笔,一级作曲李燕华担任唱腔设计,一级舞美设计师倪放、周正平、蓝玲分别担纲舞美、灯光与服装设计。该剧聚集绍兴小百花越剧团强大的演员阵容,范仲淹由梅花奖、白玉兰奖得主张琳饰演,钱松由两度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与文华表演奖的吴凤花饰演,充分发挥了“绍百”在生角行当上的深厚积淀与整体实力。同时,六代演员同台生辉,更展现出剧团在人才培养和梯队建设上的成果。
上图:越剧《明月清泉》剧照,张琳饰范仲淹。
面对历史剧创作的双重挑战——既要呈现一个观众“知道”的范仲淹,更要塑造一个能让观众“感到”并“思考”的范仲淹,编剧谢艳春在翻阅海量史料、修改十余稿后,终于找到了进入范仲淹精神世界的钥匙。在谢艳春笔下,“明月”“清泉”与“泉水少年”构成了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诗意符号系统。明月是超越性的理想人格,清泉是源流不绝的初心,而“泉水少年”则是范仲淹内心理想自我的投射,是传统戏曲中“精灵”角色的现代转型。三者交织,贯穿全剧,将范仲淹在《清白堂记》中提出的“所守不迁”与“所施不私”,从抽象的文字化为舞台上可感可触的戏剧情境——“所守不迁”是面对宦海沉浮、不为外物所动的坚定信念;“所施不私”则是推己及人、兼济天下的清廉作风。这种源于“清白”的风骨,与他后来在《岳阳楼记》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脉相承。
“《明月清泉》的创作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二十余稿修改的反复打磨。”该剧编剧谢艳春表示,“既要尊重历史本质,又要引发当代共鸣,为此,我恪守‘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放弃了传统历史剧的宏大叙事,采用更贴近人物内心的抒情性结构,完成了一次对历史剧的深度探索。”
上图:越剧《明月清泉》剧照。张琳饰演范仲淹(左),吴凤花饰演钱松(右)。摄影/郭三省
在视觉呈现上,全剧以“明月”“清泉”为核心意象,以动态影壁为核心视觉符号,承载“以镜照心”的哲思,配合灯光变化与纱幕投影,实现虚实场景的自由切换与人物心理的视觉表达。服装设计将宋韵美学与人物精神深度融合,以清白为主色调打造核心角色服饰,达成文化寓意与人物特质的双重契合。
好剧本更需要好角儿的精彩演绎。舞台上,两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的巅峰对决引人关注。范仲淹一角由尹派名家张琳饰演,钱松一角由范派名家吴凤花饰演。一正一邪、一张一弛,两位越剧名家同台竞技、倾情演绎,以深厚功底与精湛演技,赋予了《明月清泉》独特的审美张力。尹派的温润儒雅,范派的阳刚激越,张琳与吴凤花如何在同一个舞台上既相互呼应,又各具特色?这出戏给出了一个答案:“双小生”流派对唱。
据唱腔设计李燕华介绍,在塑造范仲淹这一大政治家形象时,她保留了尹派原汁原味的旋律骨架,同时深度挖掘其深藏的阳刚特质。通过借鉴其他流派的表达技巧,再经由演员的二度创作,最终赋予唱腔一种豪迈开阔的气质。在最后一场戏中,范仲淹与钱松的大段对唱,几乎完全通过演唱完成人物的情感交锋,调性变化跌宕起伏,情感真挚细腻,直至剧情张力达到顶点。这种“双小生”流派对唱的形式,在越剧创作中实属罕见。
饰演范仲淹的尹派小生张琳,此番要在柔和中透出坚毅。张琳坦言,这与她以往塑造的温润书生不同:“我不仅要在舞台上呈现人物的沉稳正气,还需要释放出范大人‘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力量感。”为了演活这位历史人物,张琳下足了苦功。为了真正“走进”角色,她反复背诵范仲淹的《清白堂记》,并将文字内容贴在家中客厅、厨房、房间甚至卫生间。在排练中,她不断调整唱腔、身段、眼神,“排练手记都写了十多篇”。在她看来,范仲淹不是普通的文官,“他是那种即便被摔得粉身碎骨,也要用碎片划破黑暗的人。”
更令人惊喜的是“二度梅”得主吴凤花的颠覆性演出。这位范派艺术名家打破惯常的英雄形象,首次挑战反派权臣钱松。吴凤花将范派艺术特有的刚劲,用在了“悲情”二字之上。“钱松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理想在权力场中异化的悲剧品。”吴凤花演绎下的钱松,既有高位者的威压,又有午夜梦回时的挣扎。那份“刚中藏悲”的复杂层次,让观众对这个反派恨不起来,反而生出一股苍凉的悲悯。吴凤花直言:“我在排戏的过程中,同样也在惋惜,钱松为什么没有守住初心。”在吴凤花看来,“戏中明德”是越剧应有的使命。而钱松的人物塑造,让剧目有了更深刻的警示和教育意义。
一柔一刚,两位梅花奖得主在舞台上构成了奇妙的阴阳两极。尹派的清雅与范派的激越交织碰撞,将理想与现实、坚守与堕落的拉扯感演绎得淋漓尽致,也让喜爱越剧的观众大呼精彩过瘾。两位艺术家都表示,在越剧诞生120周年的日子献上这样一部厚重的历史剧目,希望使剧种兼具艺术价值与现实思考,让老观众感受到新意、新观众体会到越剧的别样魅力。
《虎踞龙盘》:
青春演绎28岁的诸葛亮

上图:越剧《虎踞龙盘》,诸葛亮饰演者李晓旭。
十年深耕,南京市越剧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特坐标:扎根南京,开掘金陵文脉,让越剧成为“读城”的窗口。从《乌衣巷》《凤凰台》到《织造府》,“金陵三部曲”将南京的历史文脉一步步搬上越剧舞台,形成了“南京院团讲南京故事”的创作路径。如今,《虎踞龙盘》延续了这一传统,将目光投向更早的源头——三国时期的金陵。
作为南京越剧团建团70周年重点原创剧目,越剧《虎踞龙盘》以此段历史为骨架,采用倒叙手法,从暮年诸葛亮灯下书写《出师表》切入,将家国大义、骨肉亲情、知音相惜、苍生之念熔于一炉。舞台上,观众看到的不是印象中那个身穿八卦衣、戴着髯口的丞相,而是一个28岁、以布衣之身扛起天下的年轻人孤身奔赴秣陵(今南京),议借荆州、再续孙刘联盟。他与孙权策马清凉山,一句对金陵风水的洞察,一句“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让孙权决意定都于此。而南京六朝古都的历史,也由此开篇。诸葛亮的远见卓识,为这座古都注入了延绵千年的精神气象。从三国鼎立到六朝兴替,南京的城郭变迁、文脉传承,“虎踞龙盘”的雄姿始终未改,诸葛亮的身影也因此与金陵山水深度绑定,成为城市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笔。
该剧由一级编剧、曹禺奖得主罗周编剧,中国戏剧梅花奖、白玉兰奖得主李晓旭首次挑战自导自演并担任制作人,颇具看点。全剧采用“车轮战”式的戏剧结构:诸葛亮接连面对陆逊的杀意对峙、兄长诸葛瑾的亲情劝降、周瑜的弦上交锋、江东朝堂的唇枪舌剑,更要抵御曹操幻象带来的权力诱惑,千磨万击仍坚守本心。一路闯关最终来到孙权面前,剖析天下大势,以赤诚与远见折服江东君臣。从《出师表》开始,在《出师表》中收束——全剧形成完整的生命闭环。
名家坐镇之外,同样令人瞩目的是剧中江东君臣群像——27岁的孙权、26岁的陆逊、34岁的周瑜……全部由南京市越剧团95后、05后优秀青年演员担纲。出生于1987年的团长李晓旭带着这群青年演员挑起了大梁——恰如当年那个28岁的布衣青年,独自面对一群同样年轻的江东才俊。2024年,这批“05后”演员通过南京市委宣传部资助的“校企合作委培计划”正式入职南京市越剧团,此前已在多部大戏中担当主要角色。这一次和李晓旭同台飙戏,在实践中飞速成长。年轻浪漫,是东吴群像的底色;而传承的温度,就藏在每一次推倒重来的汗水里。
排练场上的李晓旭,前一秒还是沉浸角色的诸葛亮,下一秒就跳出来喊“停,这里不对”,亲自示范走位、调整调度,再回到角色里继续演。她说:“第一次做导演,像是翻开一本崭新的剧本,每一页都写满未知。但这条路,我和我的主创、和我的演员们一起走。”排练厅里最常听到的一个词,就是“再来”。一场戏怎么演都不对劲,站着还是坐着?拿扇子还是拿剑?演员试了一遍又一遍,导演看了一遍又一遍——“再来,再来,再来一遍。”从唱念的咬字归音,到身段的举手投足,从模仿外在到生长出人物,演员们在反复“再来”中,一点点找到感觉。而女子越剧“全女班”的独特美学在此也得以充分展现,女小生演绎男性角色,剥离了粗粝与攻击性,提炼出英气、儒雅与少年感,与越剧婉约诗性的唱腔相得益彰,形成独特的舞台魅力。
该剧首次将目光聚焦于28岁的青年诸葛亮,剧中的诸葛亮是心怀悲悯、匡时济世的理想主义者,是一个在乱世中背负个人创痛、在权力与欲望面前始终守心之人,全剧以“排盏”“奉汤”“共琴”“守心”“驻马”五场戏,为戏曲舞台贡献了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青春阔达的诸葛亮形象。
《虎踞龙盘》亮相上海国际艺术节,用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艺术作品证明了:想要讲好中国故事,不必舍近求远。脚下的土地,就是最丰厚的创作源泉;身边的文脉,就是最独特的中国故事。虎踞龙盘,不在山川,在人心。中国故事,不在远方,在脚下。记者|王悦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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