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莎翁经典，一剧双绎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是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老朋友”。细数历史，北京人艺曾经有过四度携经典剧目来沪献演的记录，最近一次是2024年的“北京人艺在上海”，让申城观众遇见“京”彩，也让两地戏剧联结愈发紧密。正如北京人艺院长、表演艺术家冯远征所说的那样：“每一次来上海，我们都会认真考虑带什么样的作品，既能体现北京人艺的艺术底色，又能给上海观众带来新的感受。”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作为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重磅参演剧目，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在10月金秋携剧场版与先锋版两部《哈姆雷特》亮相申城舞台。同一部莎翁原著，孕育出两种各具特色的舞台表达，续写京沪两地绵延多年的戏剧情缘，将剧院对世界经典的当代思考呈献给上海观众。一剧双绎，各表一枝的选择，不仅体现出剧团对世界经典的本土化、当代化探索，也展现了剧团梯队人才培养的硕果。对此，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中心总裁李明表示，北京人艺不断携新作佳作来沪，并开展多元文化活动，体现出北京人艺丰厚的艺术积淀与对上海观众的重视。这场“双向奔赴”更是印证了上海这座城市作为文化“码头”的承载力与吸引力。

自己卷自己

　　同一个剧院，前后两三年，一口气拿出两版《哈姆雷特》，也属少见，用冯远征自己的话来说：“乍一看，这就是自己卷自己，但其实不然。”因为在冯远征看来，这两个版本同台，就是为了让不同年龄、不同审美偏好的观众，都能换一个视角走近这部经典。《哈姆雷特》问世400多年来，已经成为每过15分钟就会在世界某地上演一次的剧目。因而，其本身的版本演绎的多样化就是常态。此次剧场版侧重思辨，注重人性与命运的叩问，启发观众自问人生的选择。而先锋版则体现了北京人艺青年一代对莎翁悲剧的解读——青春、热烈，也更有亲和力。

　　剧场版《哈姆雷特》于2025年首演，一经推出便收获业界与市场的广泛关注。这一版本侧重思辨，着重挖掘文本中对人性与命运的深层思考，“生存还是毁灭”背后传统的“复仇”主题被改写为“选择”，让观众在人物内心的碰撞中，思索自己的人生选择。由音乐剧出身、如今转向多元演艺舞台的郑云龙扮演哈姆雷特，立足原著故事框架，依托朱生豪经典译本，融入击剑、现代舞、弹唱等艺术形式，激活了舞台的多元生命力，塑造出丰富的人物群像。舞台呈现上大胆借鉴电影蒙太奇手法，以闪回、时空交叠、叙事倒置等舞台语言重构故事时序，将哈姆雷特以及剧中所有人面对命运、伦理、责任的多重抉择推到台前，让“选择”这一核心主题穿越400余年，与当代观众产生真切的情感共振。

　　而先锋版《哈姆雷特》由北京人艺青年演员艺术考核优秀作品孵化而来，代表剧院青年创作者对莎翁文本的创意解读。自2023年首演以来，该剧便成为人艺实验剧场的爆款剧目，演出热度持续不减，深受年轻观众喜爱，代表了北京人艺青年一代对莎翁的解读方式——自由、青春，也更容易亲近。

　　两部戏一部重，一部轻；一部让你思考，一部让你参与。这是“一个剧院对一个作品的两种不同解读和两种态度”，只有摆在一起，才是北京人艺今天面对经典的完整回答。

上图：郑云龙在人艺剧场版《哈姆雷特》中饰演丹麦王子。

先锋版充满探索精神

　　正如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一位解读这部作品的创作者也都有自己的独特视角。首先在中国大戏院上演的先锋版《哈姆雷特》，更像是一场年轻人的“冒犯”，它以全青年阵容进行解读，为这部古典经典带来一次充满现代气息与青春锋芒的表达。

　　该剧由冯远征担任艺术指导，杨佳音导演，魏嘉诚、张晔子、王俊淇、方洋飞主演。一位青年导演，四位青年演员，这部主打青年人思想和态度的作品，极具探索精神，全剧没有聚焦于王子复仇的传统叙事，而是努力投射出每个人的成长与困惑。在这个版本里，没有王子的华服，没有宫殿与城堡，所有布景被置入如同黑色地下管道的空间内，压迫感与未知感油然而生。导演杨佳音说，这个灵感来自《忍者神龟》：“在暗黑的空间之内，把人精神层面的压抑、逼仄的角落都能够呈现出来。”而服饰也是暗黑朋克风，演员身着“工装风”服饰，演员们自嘲这是“下水道版”哈姆雷特。

　　杨佳音在创作之初就决定在这一版本中加入“游戏感”：“剧场是一个造梦的空间，在这个梦境当中可能有很多的可能性。”舞台上有魔方、有滑板。魔方代表着哈姆雷特想要通过自我建立秩序，滑板则意味着危险。这些道具赋予了形体动作以现代街头的节奏感。电钢琴、吉他、鼓等乐器伴随轻声吟唱，贯穿全剧的“歌谣”如同一条隐秘线索，串起整场经典狂想。灯光与音效的配合也极为克制，留白之处反而引发更多想象，使小剧场的沉浸优势得到充分发挥。不仅如此，剧中还融入两处向流行文化致敬的内容，形成有趣的文本互文：原著的 “戏中戏”《扑鼠器》被改编为《狮子王》片段，而《狮子王》的故事原型正脱胎于《哈姆雷特》。终场决斗则用光剑等《星球大战》元素替代传统利剑，而《星球大战》同样讲述少年背负复仇、找寻自我的故事。

　　在先锋版中，哈姆雷特不再是遥远的丹麦王子，而是一个直面内心彷徨与挣扎、用勇气去寻找出路的普通年轻人。四个年轻演员，仅凭一件道具或者一个转身，就在多个角色之间来回切换，构成一场密集而富有张力的舞台群戏。在不同的角色之间快速切换，观众既看到演员在扮演他人，也看到他们在剖析自我；角色之间原本的人物关系，最终被内化为一场对自我的拷问与寻找。舞台上角色切换之快，被演员魏嘉诚形容为“川剧变脸”。老国王的亡魂与哈姆雷特对话的那一个场景，随着光线在左右脸切换，魏嘉诚的角色也在迅速变化，几秒钟一次角色转换，情绪层层叠高，舞台上的紧张感被拉扯到极限。“莎翁故事的结局已经写成，而我更加追寻的是这个角色的命运的过程和发展。”演员张晔子拒绝把奥菲利亚演成“羸弱的小花、湖中的浮萍”，“我认为奥菲利亚不是一个天生的牺牲品，她是一个很有主体性的女孩，她想要拯救她的爱情”。

　　全剧褪去哈姆雷特的王子光环，聚焦个体内心的迷茫、困惑与自我找寻，其中不仅有对传统故事的重新叙述，还加入了很多独创的段落——既有贴合当代观众欣赏习惯的“戏中戏”，也有随时切换叙事视角的灵动手法，更设计了让台下观众意外成为“演员”的惊喜互动环节。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旁观者，而是被邀请进入戏剧情境，与角色共同完成一场剧场游戏。正如魏嘉诚所说的那样：“我们每一次跟观众互动，观众都会真的参与到这个戏里边来。有的观众爱接下茬，就跟着一块演；有的观众就比较安静。每天都不一样，就跟相声‘现挂’有点相似。”

　　“都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们是这一千个人中的一个，或者是第一千零一个。”张晔子说，“戏剧具有这样的包容性，我们不要代表别人发言，只代表自己发言。我们这个戏最初是以表现自己为目的，没有想过面对观众，所以是无欲无求的，是‘自私’的，就是想表达。”张晔子认为，正是这份对待经典的真诚，反而成就了先锋版最鲜明的气质。先锋版《哈姆雷特》自由、青春，带着一点不受拘束的野性。对于习惯了传统戏剧叙事的人来说，这也许有点“叛逆”，但这恰恰是属于当下年轻一代的莎士比亚。

上图：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中还有一段《狮子王》剧情。

剧场版直击当下共鸣

　　如果说先锋版是四个年轻人的自我表达，随后登陆美琪大戏院的经典大剧场版则是冯远征多年的执念。《哈姆雷特》问世400余年来，被无数导演以不同视角反复解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曾于1994年、2003年、2023年先后排演过三个大剧场版本。2025年，北京人艺推出由冯远征、杨佳音执导，郑云龙、陆璐、杜子俊、曾泳醍、赵正添等主演的全新大剧场版《哈姆雷特》，以青春活力叩击古典悲剧内核，用当代审美重构命运迷宫，为剧院“哈姆雷特序列”再添力作。

　　“从年轻的时候读到这个剧本就觉得很喜欢，看过孙道临老师配音的《王子复仇记》，后来又看过不同版本的《哈姆雷特》。年轻时候也想演，没有演成。”这一次，冯远征以导演身份完成了这个心愿。但他没有把它做成一部“王子复仇记”：“我们把复仇这件事情放到了更次要的方面，用‘选择’这个词来解读。”在他看来，“To be or not to be”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选择是每个人每天都在面对的事，“哪怕你出门坐什么车、点什么餐，可能都面临着选择。”冯远征还分享了自己的“选择”故事：当年他在德国留学时，一度思考到在街头呕吐，最终决定回国——他说，《哈姆雷特》故事中的“复仇”主题，在当下这个时代难觅踪迹，当代观众共鸣最多的仍然是“To be or not to be”的“选择”，而这也正是剧场版《哈姆雷特》着意突出的主题。

　　因此，在剧场版中，创作者希望引导观众反观自身：“在任何时刻都面临选择的我们，将何去何从？”这种追问打破古典与当代的心理隔阂，让永恒诘问化为每个人都能感知的现实焦虑，延续莎翁作品跨时空的人文力量。“解读这个名著应该直击人心，让当下的90 后、00后观众能够有共鸣。”

　　尽管这一版坚持沿用朱生豪经典译本，保留文辞的诗意庄重，但叙事结构大胆解构——不再遵循线性时间，而是前后倒置、时空交叠，配合哈姆雷特破碎的记忆叠影一同呈现。导演运用戏剧“跳进跳出”与电影蒙太奇手法，让复仇主线与内心独白穿插并进，强化冲突张力，赋予观众窥视意识流的沉浸体验。

　　视觉方案则紧扣主题，将通常隐藏的马道、台阶、悬桥等结构元素暴露，构建出巨大的二层金属装置，并有意让错落悬挂的灯具成为布景一部分，营造工业废墟感。悬梯、滑杆、秋千等道具融入装置，极大拓展表演空间。服装以黑白灰为主调，在宫廷廓形中融入现代裁剪，于古典优雅与极简冷峻间取得平衡，增添当代气息。

　　对于任何一个男演员来说，哈姆雷特都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高山。大家憧憬着演哈姆雷特，就像大家憧憬着能演一次“王利发”。冯远征略带遗憾地表示，自己错过了话剧《茶馆》里的王利发这一经典角色，但是很高兴看到郑云龙加入人艺后能演出哈姆雷特。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剧场版中，饰演哈姆雷特的郑云龙颠覆王子刻板印象，传递叛逆、迷茫与躁动。这位以北京人艺青年演员身份担任主演的年轻人，被冯远征称为“天选哈姆雷特”。从最初的特邀演员，到历经两年多打磨正式入职，郑云龙交出的第一份正式答卷就是无数人的“顶配梦想”。谈起这个，他笑道：“梦想就要做得大一点，万一有一天实现了呢。”此次带着“北京人艺青年演员”的身份回到他曾经熟悉的上海舞台，郑云龙坦言“有种带着荣誉回到上海的感觉”。

　　事实上，双版《哈姆雷特》同时来沪，在冯远征心里还有另一层含义：让上海观众看到北京人艺的“年轻一代”：“我们这代60后已经快要退休，我希望观众能够看到北京人艺当下年轻人的状态，他们是北京人艺的未来。”记者｜王悦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