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属于每一个人 外国留学生的上海生活图鉴
最近,一部复旦新闻系学生“手搓”的纪录电影《明月照他乡》正式在全国院线公映——这是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把院线级电影的全流程制作直接搬进本科课堂的教学成果,前后有100多名在校学生参与其中,耗时4年拍摄,积累了超过1200小时的原始素材。
在各大高校宣传片习惯于用延时摄影拍摄礼堂、草坪,用无人机俯瞰校园和城市天际线的当下,这部由师生“手搓”出来的片子,却把镜头对准了几个在上海求学的外国留学生:有人在自习室为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揉碎了草稿纸,有人拿着薄薄的简历在陆家嘴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碰壁,有人因为差三分没考过执业医师资格证而在出租屋里沉默……
很多在华外国人,如今已被社交平台的vlog拍成了符号,今天尝尝小笼包,明天逛逛豫园,后天惊叹中国的高铁——但人在他乡,怎会没有艰难时刻?一组最为真实的他乡生活,被《明月照他乡》捕捉。
上图:金蕴龙和妻子在日本重逢。
北区食堂的“星探”
4年前,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一间会议室里,几位老师和校友把一个教改项目的名字定了下来:“视听实务工作坊”。
武貝是复旦新闻学院的校友,本硕在这里念了整整7年,毕业后一直扎在电影圈拍故事片。母院找到他合作这个工作坊,初衷很现实:传统媒体的节目缩减,影视行业大浪淘沙,学生的专业实习变得被动。很多新闻系学生在校期间拍的作业,无非是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除了任课老师打个分,根本流不到真实社会中去。
上图:导演武貝。
学院希望探索产学研一体的可能,武貝想到了纪录片——它容许学生阶段性的参与,也更适合长周期的田野观察——拍摄对象很快圈定在留学生身上。2019年前后,复旦的在读学历留学生一度达到7000余人,为全国之最。在校内拍摄留学生群体,宿舍、食堂、教室构成了天然的现场,学生课间推开门就能创作。
就这样,武貝第一次成为纪录电影导演。拟定教案之后,选角成了第一道难关。没有演员副导演,复旦大学国际学生宿舍所在的北区食堂,就成了剧组最初的据点。他们在食堂餐桌和自动扶梯旁守候,连续蹲守了两个星期。
克罗地亚青年菲利普就是这样被“撞”上的。一天中午,他正从食堂电梯缓缓下行,穿着随便,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四处打量的野心。武貝在不远处一眼瞥见,心说:就是他了。
在武貝眼里,菲利普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老老实实念书的留学生,他更像一个“油腔滑调的冒险家”,精明,能说会道,身上带着一股随时准备扎进商业浪潮里的生猛。他一心想进入上海的金融圈,甚至直言不讳地指着陆家嘴的摩天大楼,说那里将来一定会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明月照他乡》中的六个核心人物,如此这般,被导演和学生们一个个从复旦人海里“打捞”了出来:来自美国的柯纳,30岁辞掉本土体面的房地产工作,跑到复旦医学院从大一重新读起;俄罗斯青年金蕴龙,带着怀孕的妻子在上海谋求立足;津巴布韦的帕斯卡帕斯卡(Pascal Kwangwari),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待,想学成回去,成为当地第一个主治肝癌的医生;泰国华裔释鹏达,试图通过宗教学研究解开十年未与父母好好沟通的家庭心结;意大利姑娘李曼,在象牙塔与真实社会的撞击中重新审视自己……
“我们不是在找完人,也不想找传统意义上的优秀学生代表。”武貝说,“来中国留学,有人是为了逃避过去的失败,有人为了赚大钱,有人为了寻求家庭和解,也有人单纯就是为了换一种活法。我想找各种各样、抱着不同目的来中国求学的人。”
人在他乡
如果在上海的街头,随机拦下一个外国留学生,问他为什么来中国,社交媒体的算法大概率会给你推送一堆诸如“因为安全、因为火锅好吃、因为我爱中国文化”的标准答案。
但在《明月照他乡》的真实素材里,他乡生活并不像短视频里那么轻盈有趣。俄罗斯青年金蕴龙自幼随做生意的父母来到中国,大半个童年和青春期都在北方度过,他的中文说得很好,他的梦想也很具体——穿上白大褂,在中国成为一名执业医生。
然而现实并不讲究情怀。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对于母语非中文的人来说是一道难题——大量的专业病理学术语、复杂的药理机制……考试成绩揭晓的那天,镜头默默地立在金蕴龙旁边:差了三分。
仅差三分,梦想的大门砰然关闭。
更现实的问题接踵而来:金蕴龙不是一个人,他的妻子怀着孕,出租屋里即将迎来一个新的小生命。根据政策,留学生一毕业,如果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获得合法的工作签证,就必须离境。一家三口要在上海扎下根来,生计成了火烧眉毛的急事。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只能收起听诊器,迅速在就业市场上改弦易辙,奔走于各类面试,寻找任何能给外籍员工办理正规工签的岗位。
而津巴布韦留学生帕斯卡的经历,更是让中国观众看得心有戚戚——帕斯卡选择学医,动力源于家庭隐痛——他的父亲早年因家乡医疗匮乏、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病故。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学霸”,申请到政府奖学金,一路考进复旦大学顺利读完本科。但继续攻读硕士的他很快发现,身边的中国同学个个都是顶尖学霸,实验室里的学术讨论难到他无法招架,只有困了打盹、醒了挨导师骂的份。
镜头毫不留情地记录下了那些难堪的瞬间:帕斯卡跟不上教学节奏,又出于自尊心不敢轻易开口向同门请教,实验数据处理得乱七八糟,被教授一顿当面敲打……他开始失眠,情绪跌入谷底,甚至偷偷去宛平南路600号挂号。那种“害怕被淘汰”的恐惧,与任何一个在大城市里卷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国年轻人毫无二致。
而克罗地亚青年菲利普,则在另一条赛道上品尝着相似的碰壁。他顶着名校光环,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穿梭在陆家嘴的玻璃幕墙之间,在一家基金公司谋到了一份实习工作。然而资本市场不相信豪言壮语,考核指标冰冷:一个月内递交一份深度市场研究报告,三个月内必须推动谈成一单实质性业务。
菲利普在狭窄的工位上抓耳挠腮,他习惯了在社交场合和形形色色的人谈笑风生,却无法在复杂的中文财报里迅速变现。“基金卖给谁?卖给我的富豪朋友吗?啊我差点忘了我有很多富豪朋友!”他自嘲道。三个月的考核期一到,由于未能达标,他不得不卷起铺盖离开。
不想拍成宣传片

上图:菲利普去面试前特意先定做一套西装。
作为一部由高校主导立项、获得相关部门支持的产学研一体化创新成果,《明月照他乡》从诞生之日起,就天然背负着各方对于“正面形象”的惯性期待。
但最终,武貝把宏大意象几乎剔除得一干二净。《明月照他乡》制片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广播电视学系主任唐俊表示:“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确定的拍摄风格,从来没变过。我们想呈现留学生在中国真实的生活状态,没有想过做任何粉饰,也没有要做成复旦的留学生招生宣传片。复旦只是一个载体。”
正是这种摆脱了喊口号的客观呈现,让中国的高等教育国际化和上海这座城市的包容度,落到了可信的个体经验上。“真正的国际传播,核心是人的共情。你不用花力气去论证上海到底多有吸引力,这些年轻人吃了那么多苦头,最后还是千方百计想留在上海,这本身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种跳出传统宣传思维的实践,也让武貝探索出了一条影视产学研的破局路径。
在如今国内的影视投资环境下,一部纪实电影如果单纯依赖院线票房回本,无异于一场胜率极低的赌博。但是通过产教融合模式,把学校的教改经费、科研项目、各级政府扶持资金有机结合起来,一个原本需要数百万元商业投资的项目,其教学价值、科研产出和人才培养功能在制作过程中就已经实现了闭环,推向市场时需要承担的纯票房压力被降到了最低。
这种模式很快引发了体制内外的连锁反应。《明月照他乡》在各大高校巡映后,多所高校的负责人纷纷找到武貝,探讨将这种模式复制到其他学科和艺术创作中的可能性。
“片子现在已经在许多国家进行了点映,在真实市场中接受检验。”武貝说,“复旦的学生在履历上写下的,就不再是一门课的作业,而是一部真正进入文化流通领域的院线作品。”
凭借真实细腻的叙事与出色的国际传播表达,《明月照他乡》斩获了新鲜提案·真实影像大会优秀提案奖,入选了法国阳光纪录片节“中国时间”单元和第三届“新时代·新影像”中外联合创作计划,并荣获第四届华语纪录电影大会国际传播类“金海鸥”推荐作品奖,与其他获奖作品一起被国家影像典藏工程永久收藏,导演武贝也同步获得特别推荐导演提名。
月亮属于每个人
由于4年间有大量学生参与,累积素材长达1200小时,《明月照他乡》的素材筛选和剪辑工作长达1年。武貝在想:电影里,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但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们串在一起?
一个深夜,他独自坐在机房里,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五个字:明月照他乡。
“他乡”曾经是中国人看向外部世界的视角。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荧屏上,《北京人在纽约》《上海人在东京》风靡一时,那是几代中国人背起行囊走向异国他乡的记忆。
而三四十年过去,他乡在不知不觉中转动了方向。对于金蕴龙、帕斯卡、菲利普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中国成了他们的“他乡”。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所经历的孤独、迷茫、野心与妥协,同当年漂泊在法拉盛或新宿街头的中国青年,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自己的月亮。”武貝说,“那轮月亮是故乡,也是理想,是人在被生活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抬头能看上一眼的东西。”
影片里最具诗意的一笔——时值中秋,金蕴龙新生的女儿拿到上海居留许可。抱着女儿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他忽然用俄语轻声说了一句。武貝后来专门找人翻译了那句话,转成英文是:The moon is yours.(月亮是你的。)
最后,这句话成了影片的国际公映译名。
银幕之外,真实的生活早已沿着各自的轨迹流淌开去。几位在电影里一度被前途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人,最终都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找到了支点——金蕴龙虽然还没能穿上医院的白大褂,但他成功办下了工作签证,如今和妻子在上海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巧合的是,看完电影后第二天,记者竟然在浦东的地铁站偶遇了他们一家三口。
而据武貝导演的“回访”,那个曾经在陆家嘴实习碰壁的克罗地亚青年菲利普,在辗转清华留学之后,选择重返上海,在陆家嘴的一家国际教育机构谋到了新职位,尽管还不算金融行业。他仍然用他充满野心的语调告诉导演:“走着瞧吧,我早晚还是要杀进金融圈的。”
而最让人悬心的帕斯卡,不仅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还在今年5月底在上海登记结婚了——他的妻子来自喀麦隆,是湖南科技大学医学院的一名毕业生,正在东南大学攻读公共卫生硕士。
月亮依然悬于中天,看着黄浦江上的驳船缓慢地破水前行,也照见陆家嘴通宵达旦的写字楼,照见复旦北区宿舍亮到深夜的台灯。对于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来说,无论你来自津巴布韦、俄罗斯、意大利、美国,还是来自中国某个不知名的小城,只要你曾经为了生计和理想挣扎过,你就不是异乡客,而是月中人。The moon is yours.记者|阙 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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