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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20周年, 刘慈欣的变与不变

日期:2026-11-17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
阅读提示:“我只有让想象力前进到更为遥远的时间和空间中去寻找科幻的神奇,科幻小说将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变成平淡生活的一部分,作为一名科幻作家,我想我们的责任就是在事情变得平淡之前把它们写出来。”
撰稿|姬少亭


  相比《三体》20周年的大型活动,刘慈欣更感兴趣的是,他在去北京的路上拍摄到的航天奇观:长征六号火箭发射。

  10月23日晚,晴空万里,火箭云如大型生物般在深蓝色夜空中展开,周围是普通的城市公路夜景,刘慈欣用手机拍下这一幕,视频里可以看到他所在的车辆正在疾驰。两天后,他参加了三体宇宙公司在京举办的“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


上图:“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活动现场,根据小说内容设计的“自然选择号”战舰。供图/三体宇宙

暴风眼中的宁静


  这是三体宇宙首次举办三体日的线下活动,粉丝们从全国各地赶来,聚集在北京798园区79罐内。这里是北京历史上第一座螺旋式湿式煤气储罐,占地3000多平方米,被分割成数个区域,展示《三体》中的红岸基地、科学边界、智子监控室等场景。可以看到粉丝们cos的罗辑、丁仪等人物穿梭在排队打卡的人群中。

  这一天,距离《三体》发表过去了20年,现场的许多粉丝彼时还没有出生。

  现在,这部三部曲已经被翻译成45个语种,全球销量突破4000万册。它已拥有两部电视剧、两部以上动画、三部以上漫画、三部VR作品、大量周边商品。“期待三体乐园启动规划。”三体宇宙CEO赵骥龙在10月25日透露。

  《三体》电影版导演张艺谋在现场说:“《三体》是一部伟大的科幻小说,所以我自己也有幸,有幸参与这个团队,能来拍一部电影。”此前在接受采访时,张艺谋曾多次表达改编难度,他认为《三体》内容宏大,故事涉及深邃的宇宙观和复杂的哲学思考,电影改编挑战巨大。“从哪个点切入,选择哪些内容呈现,都得反复推敲。”

  跟喧闹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慈欣本人,他一直低着头,很少发言,穿着一件蓝色夹克、牛仔裤,发色中已经清晰可见白发。他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站起来羞涩笑笑,打招呼,然后快速坐下。

  在下午的签售环节,他兢兢业业给每一个粉丝签名,这一点20年来都是如此。不论排队有多长,他总是认真签完。2019年的成都世界科幻大会上,他持续签名三个多小时,数百米长的签名队伍上了热搜。“他们买了我的书,只是想要一个签名。”刘慈欣说,“不辛苦,这不算什么,再来多少我都会签完。”这不是他对媒体说的话,而是多年来每次笔者问起,他都会这样回答。

  与粉丝合影时,他最喜欢的动作是“瓦肯礼”,这是《星际迷航》系列中代表科学与理性的外星种族瓦肯人的礼仪,表示“生生不息,繁荣昌盛”。而刘慈欣的其中一个网名就是enterprise,早期引进片将其译作“企业号”,这艘飞船的任务是探索宇宙中的其他星系,与陌生文明交友,“勇敢踏入前人未至之境”。在《三体》20周年的这一年,《星际迷航》恰逢60周年纪念。

  现在的刘慈欣,仍然住在阳泉市,每天坚持做的事就是跑步,每天十公里。跑步的习惯从2012年开始,契机仅仅是“住在了体育场旁边”,同时,“不上班了有了时间”。

  他跑步是为了身体健康上太空。这个愿望刘慈欣曾反复在各个场合提及,而私下里他认为跑步只是习惯而已。今年63岁的他认为自己的身体状态跟三十多岁无异。

上图:刘慈欣在“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活动现场。
供图/三体宇宙

  当他跑步时他在想些什么,目前无人知晓,他只说自己会听有声书而不是音乐。曾有阳泉的粉丝拍摄到跑得满头大汗的刘慈欣,他一点都没有发现有人在拍他,而是专心慢跑,表情沉浸在思考中。

  20年来,每年有海量的活动、拍摄、会议来邀请刘慈欣,邀约数量一般会伴随大型事件涨落:可以分为《三体》电视剧上映、《流浪地球》电影上映、《疯狂外星人》电影上映等与他强相关的事件,和科幻、科普、技术等领域大型会议等与他弱相关事件,以及科技类品牌活动等。而他的选择一直是:能不去就不去,能不发言就不发言。

  从弱相关事件来看,刘慈欣的影响力一直在扩大和加深,也就是各个领域梦寐以求的“破圈”。这在中国乃至世界都是罕见的现象:从航天到AI,各个领域都渴望从一位作家身上得到启发。“我说不上来什么,他们才是专家。我只是一个作家,负责想象。”他说。

  在所有的邀约中,他最不会推脱掉的,就是观看航天发射的邀请。

  2015年,刘慈欣受邀前往酒泉发射基地观看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悟空”的发射。一位发射中心的地面工作人员得知自己的偶像前来,自告奋勇来做讲解。在热情讲解之后,他问刘慈欣:“您作为科幻作家,会不会看了我们的指控中心和我们工作人员很失望,因为现实就是这样,很平淡,它没有科幻小说里描述的那么激动人心。”

  刘慈欣大吃一惊,他说:“不不不,你完全搞错了。在我们搞科幻的人眼中,你们才是英雄,你们做的事才是惊心动魄的。”

  回家后刘慈欣为未来事务管理局的首届“科幻春晚”写下了短篇小说《不能共存的节日》,讲述人类探索太空与沉溺虚拟技术之间的矛盾,再一次用小说的形式表达自己渴望太空探索的核心观点。

  “假想你所在的城市就是整个宇宙,银河系就是你身处的那幢大楼,太阳系是大楼的地下室,而地球就是地下室里一个窄小的储物间,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储物间里,储物间的门锁十分牢固,我们在有生之年不可能打开它。”他在2017 年写给杭州学军中学高一学生马程田的回信中写道。

  这个比喻流传很广,而很少人读完这封信的后面几句。“科幻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知道大楼和整个城市的存在,虽然门仍然紧锁着,但它用想象力走出了储物间和地下室,走上楼顶,鸟瞰城市壮丽的风景,甚至走出大楼融入城市,逛商场和公园,结识各种各样的人。它让身处狭小空间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让他们的思想驰骋在广阔的时空中,让其中一部分人产生冲出储物间的强烈欲望,这些人中又有一部分人会将这种欲望付诸行动。”他写道。

上图:《烧火工》沉浸体验空间全球首站首日。
供图/姬少亭

“我是一个科幻迷”


  假如他没有写过《三体》,刘慈欣就是一位普通的工程师类型科幻迷。

  “我确实是一个铁杆科幻迷。”刘慈欣在未来事务管理局主办的2019另一颗星球科幻大会上说,“而且我觉得我是新中国甚至整个中国第一代有自觉意识的科幻迷。在之前有很多科幻小说,包括新中国成立以后,50 年代有大量的科幻小说,但据我所知,那个时候好像并没有出现一批叫做科幻迷的群体。”

  这个活动的名称是“何慈康松读者见面会”,这四个字依次分别指何夕、刘慈欣、王晋康、韩松,他们被科幻迷称为“四大天王”。那天,是他们首次齐聚,以“何慈康松”的身份与粉丝们见面。大会中有几乎一半的人都想为这个论坛排队,但现场只能容纳两百多人。四个人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走上台。刘慈欣坐在科幻迷中间,感觉到了自在,还主动向其他作家提问。

  他对台下仰望他的粉丝说:“至于说为什么喜欢科幻,我可以列出一大堆理由。但是,如果你喜欢什么东西,并且能明确地列出一批理由,那可能并非是真正的、由本源产生的喜欢。 就像我们很多人喜欢钓鱼,喜欢足球,你真的问他为什么喜欢,他可能说不出来。”“而且对于身为科幻迷和喜欢科幻这件事,我也没有把它看得多么了不起。 喜欢科幻的人很多,我们在生活中总得喜欢一些东西,对吧? 你喜欢什么,这可能和方方面面的很复杂的因素有关系。有时候一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

  刘慈欣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能迷上什么东西。”这句话来自他的长篇小说《球状闪电》,有不少人认为这是《三体》前传,甚至刘宇昆在翻译《三体》时将其部分内容放进英文版译文。

  “现在翻开书(《三体》)感觉文字很陌生。”刘慈欣在《宇宙观察者——刘慈欣及〈三体〉的成功之路》新书发布会上说。

  11月14日至15日成都举办的成都科幻周与星云嘉年华活动中,刘慈欣说当时写《三体》的过程中,他所需要面对的生活中的问题比现在多得多,需要努力沉浸到想象的世界中去,“当时感觉自己好像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之中,这两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就不停地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切换。”刘慈欣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有过了吧。”他又补充说。

  这本《宇宙观察者》的作者是星云奖的发起人之一董仁威和其子董晶。董仁威在书中讲述了刘慈欣的生平与核心观点,他将大刘的科幻观总结为“自然主义科幻观”。

  董仁威在发布会上说:“大刘认为,科幻的永恒主题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宇宙是永恒的伊甸园,人类应保持对自然的敬畏与好奇。这与十九世纪兴起于西方的文学流派自然主义有某些相似之处。自然主义文学流派主张以科学实验方法客观记录社会现象,自然主义作家不做一个政治家或哲学家,而要做一个科学家。刘慈欣则在科幻创作中发扬了这一传统,并将其推向极致,创造了二十一世纪文学的‘新自然主义’。”

  刘慈欣常说,自己每一个关键点都是幸运的。9月11日,他在第37届银河奖颁奖现场表示:“《三体》在出版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中国经济起飞时期、高速发展时期,那个时候人们的思想开始变得开放,开始不仅仅关心周围那一亩三分地,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更远的时间、更远的空间。”

  他认为西方读者对《三体》的喜爱主要来自于对黄金时代的怀旧,在西方科幻创作把目光从远方收回到人本身的时候,西方读者仍然渴望过去的科幻。他还给出新的例子,安迪·威尔小说的流行也佐证了西方读者至今仍然怀旧。

  刘慈欣的偶像就是黄金时代作家阿瑟·克拉克,他曾说:“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对阿瑟·克拉克的拙劣模仿。”有趣的是,这句话被出版社印在克拉克的书封上,用于促进这位老牌作家在中国的销量。


未来像盛夏大雨


  2018年,刘慈欣在美国华盛顿领取与偶像最相关的一个奖项:克拉克想象力服务社会奖(Clarke Award for Imagination in Service to Society)。刘慈欣也是首个获得该奖项的中国人。

  “我最初创作科幻小说的目的,是为了逃离平淡的生活,用想象力去接触那些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神奇时空。但后来我发现,周围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像科幻小说了,这种进程还在飞快地加速,未来像盛夏的大雨,在我们还不及撑开伞时就扑面而来。”他在当时的英文演讲中说。

  2026年,对他的采访中,越来越多的提问是关于AI的。

  10月9日发布的人民日报专访中,刘慈欣表示自己并不担忧AI的替代,而是关心文明的延续。“人类的进化是为了在旷野中生存,而非宇宙。人类文明要想从地球扩展到整个宇宙,凭现在的能力永远做不到。 但 AI 可以冲破人类先天的局限。人类最宏大的理想、终极目标,最后可能要靠 AI 来实现。AI 指向地球文明的未来,这个未来也许不属于人类,但它仍然有意义。”

  刘慈欣认为读者或者观众不会管是人类还是AI写的,只关心是否是好作品。他认为,最可怕的不是AI代替人类创作,而是AI把所有文学艺术、电影艺术的价值拉低。“这个事情一旦发生,那我们作为创作者,需要重新定义自己的存在,我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样的意义。”他在接受科幻播客“铥铥科幻电波”的提问时说。这期播客11月2日发布,内容是《烧火工》VR影片创作者与刘慈欣的多人对话。这部作品改编自刘慈欣的同名科幻童话。

  B站博主“饼叔”曾提问刘慈欣:如何判断未来远超人类智能的AI,是否拥有智能?刘慈欣说:”你往桌上放一只蚂蚁,它能判断我们有没有智能吗?它判断不出来。智能的差距一旦超出一定范围,你就没法判断对方到底是智能,还是一种自然现象。将来我们面对远超人类的 AI,也是这个局面。”

  刘慈欣表示,假如现在重写《三体》,“一定会加入大量人工智能相关的内容”。“不管这个 AI 是来自人类,还是来自外星文明,它都会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这一修改的可能性,并非刘慈欣提出的重新唯一修改,他还在今年的银河奖现场说:“如果乘坐时间机器回到 20 年前,我会很犹豫,是否真要把一些黑暗的东西放进作品。它们本是吸引读者的一种创作策略,但现在被解读为表达某种真实的宇宙社会学规律。”

  然而时间不能重来,《三体》未被改写。

  刘慈欣认为自己20年来的最本质、最重要的东西并未发生任何变化。“变化是有的,但都不是在最本质的、最重要的地方的变化。”他在铥铥科幻电波中说,“这个年纪的人,他的世界观还在剧烈波动,那可能不是一个常见的现象。”

  他认为自己其中一个变化在于,曾经相信可以预测未来,可以对未来看得很清楚,但是现在没有这个信心了。“我现在认为未来越来越难以预测。之前我认为我们还在不断地认识世界,探索世界,认识世界。但是现在发现,我们看到的世界的真实性,可能不像我们过去坚信的那么真实。我们和客观世界之间,是不是隔着某种无法穿透的东西。”

  在这样的思考中,刘慈欣同时展开对于地球本身的探索。这些年他开始自驾游,去了青海、新疆、西藏等地。独自一人,在车里听书,在大雪覆盖的无人区拍下照片。照片里很少有人,但能看到人类的公路等基础设施。

  独自一人在天地之间,或许他正在思考人与自然、人与宇宙之间的关系。而这一点,是他最希望能够写出的内容。

  “我写科幻,最核心想写的,就是人和宇宙之间的关系。人和人的关系、人和社会的关系当然也很重要,但在我的科幻里面,它是第二位的。我想去寻找个体和宏大宇宙之间那种真实、实在的联系,而不是单纯的抒情和感悟。”刘慈欣在2023年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上接受采访时说。“我们普通人总觉得,宇宙那么遥远,它和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但科幻就是去设想:宇宙的演化,是真的能够直接影响到每一个人的命运的。这就是我一直想写的东西。”他说。

  “很多科幻写的是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冲突,这当然很好。但吸引我的,是人类作为一个渺小物种,面对整个浩瀚宇宙时的处境。”他继续说。

  在世界剧烈变化的同时,刘慈欣始终想要去通过写作抵达的就是这一点。20年过去,他认为自己现在最大的变化是创意不再无穷无尽。“那时,作为一个科幻作者,我觉得我的创意、我的创新能力是无穷无尽的,只要给我时间我都能写出来,但现在显然就没有这个信心了,这是一个重大的变化。”他在铥铥里说,在场的创作者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上图:5月4日刘慈欣在自驾途中拍摄到的珠峰。


  可这并未阻挡刘慈欣思考与写作。他曾多次表示自己正在写创新的小说:“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有的一个想法,必须写出来,即使不够好。”据悉,这部小说已经完成了十几万字。

  刘慈欣有阅读、研究论文的习惯,当他查找资料时不会止步于二手信息,而是会认真阅读英文论文原文。在被问及现在正在关心哪些议题时,他回答说:“前沿物理学、宇宙学和人工智能三个领域。”人工智能这个议题几乎没有出现在他的小说里,而刘慈欣本人在娘子关发电厂的工作是计算机工程师。

  “特别有兴趣的是最近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中微子探测方面的成果。”刘慈欣对笔者说。他指的是今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颁发给Francis Halzen,以表彰其“对冰立方中微子观测台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发现具有天体物理起源的高能中微子”。中微子不受任何遮挡影响,可以追溯超高能宇宙爆发源,被称为新的宇宙信使。

  “同时我也沮丧地发现,当科幻变为现实时,没人会感到神奇,它们很快会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刘慈欣在领克拉克奖时,对自己的偶像隔空说出:“所以我只有让想象力前进到更为遥远的时间和空间中去寻找科幻的神奇,科幻小说将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变成平淡生活的一部分,作为一名科幻作家,我想我们的责任就是在事情变得平淡之前把它们写出来。”撰稿|姬少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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