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胖子”消失之后, 那些从窄门里挤进来的人
冯远征的苦恼,像一根针,扎在表演行业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作为北京人艺前院长,他最近在接受采访时说,现在最发愁的,是招不到一米五几、一米六几的女演员,也招不到一米七几的男演员。艺术院校里,女演员一米七几、男演员一米八几,早已是“标配模板”。话剧《茶馆》里那个挺着肚腩、揣着手、在裕泰茶馆里左右逢源的“黄胖子”,在今天的毕业生里竟成了稀缺品。冯远征把话说得很直:“因为大家都去招高富帅了。”
这声苦恼的背后,指向的是一种长期被收窄的“演员”定义:当专业院校的选材口径越来越集中于同一种面孔、同一种身形、同一种气质,舞台上还能剩下多少“像生活本身”的人?
而在冯远征发出这声感叹的同时,一个胖胖的女孩正在片场之间马不停蹄地辗转——宋周玲,1994年出生,非“标准脸”,非“标准身形”。她主演的短剧《小乔不嫁》正在热播,新戏一部接一部,参演的电影《金哲》也定档11月20日全国上映。一个被主流选角模板早早划走的人,如今也获得了不少属于自己的出场机会。
“黄胖子”去哪儿了?或许他哪儿也没去。他只是换了一条路,从另一扇狭窄的门走了进来。
上图:宋周玲参演的《小乔不嫁》剧照。受访者供图
是“宿命”,更是坚持
宋周玲17岁入行,但她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在院校的招生简章上。
因为看到身边有同学演戏,从初中开始,她就向往成为一名演员。直到上高三前的那年暑假,她开始在网上找招募信息,每天坐地铁穿梭在北京城里,一家一家地跑娱乐公司、经纪公司面试,结果“99%都是假的”——交了500元所谓的“模卡费”,拍了张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豆瓣上看到一个标题写着“急招,鸭梨山大”的网络剧招募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私信了发帖人,没承想对方让她第二天去面试。她已经被骗了太多次,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我想着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宋周玲告诉《新民周刊》,到了才发现,那部戏叫《夏日甜心》,是天娱传媒出品的。而她拿到的角色是其中的单集女主角玲玲,一个胖胖的、非传统美女的女孩。更幸运的是,和她搭戏的男主角,是当时正红的“快男”刘心。
靠着第一部戏积攒的人气和人脉,宋周玲的演员之路颇为顺利,演过主角,就连配角也是那种有300多场戏的大配角。“我能当演员,感觉有很强的宿命论。”宋周玲表示。但“宿命”只负责把她领进门,门里的路,得她自己一寸一寸走。她坦言,自己的简历“很漂亮”,却始终卡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同类型的演员里,过去贾玲就是“天花板”,在宋周玲之上的还有蒋诗萌等资历更深、报价更高的同行;在她下面,是不断冒出来的新人。而适合她们这个体型的角色,整体数量本来就不多,这些年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疫情过后有一段时间,一个月就开二三十部戏,里面可能一个胖胖的角色都没有。”宋周玲说,“好不容易出一部的时候,也是五六个人挤破头抢。”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在接到第一部短剧之前,她进入了一段“非常灰暗的时期”,接不到戏,于是认真考虑要不要减肥转型——瘦下来,就能去挑战那些她一直想演的正剧角色,那些有悲有喜、人物线条完整立体的角色,而不是影视剧里永远负责调剂气氛的“调味剂”。在这个过程中,她也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
然后,短剧《肥妻皇后不好惹》来了。这部短剧在抖音、红果平台大爆,也用最快的速度在短剧里制造了一个“胖女主”赛道,而宋周玲恰好站在了这个赛道的入口。
上图:宋周玲参演的电影《金哲》已定档上映。
受访者供图
之后的多部短剧里,观众总是齐刷刷地刷着“希望女主角不要减肥,不要换人”的弹幕。一个胖胖的女主角,不必在剧情中途被换成瘦演员,不必在结局“变美”才能获得幸福,这件事本身成了一种信号。宋周玲也演到了以自己为核心展开的完整故事,演到了“有阴暗、有正面”的立体角色——这在长剧里,她形容为“千年难得一遇”。
但她没有停在原地。她投资精品短剧并参演,新作品《胖公主驾到,总裁的掌上娇》即将上线。此外,现在的她比出演《肥妻》那会儿瘦了将近40斤,理由是“上镜的时候太胖了,有点丑”,她想要“漂亮一点的胖”。 她感谢短剧,但也保持一种难得的清醒:外形是她的入场券,但这张券也有额度。
从某种层面来说,宋周玲比“黄胖子”幸运,因为她赶上了短剧这个短暂打开的窗口。她的故事恰恰说明,非标演员的“被看见”,往往不取决于他们离标准有多远,而取决于行业在某个时刻恰好需要一张不一样的脸——但那个时刻,并不总是到来。
从监视器后走到镜头前
比起宋周玲,周维(原名周勇)的入行相对顺理成章。
从新疆广播电视学院播音系毕业后,他做过乌鲁木齐电视台主持人,2002年调入北京电视台,主持《北京大剧院》《四海漫游》《生活+》等节目。2008年离开电视台之后,他跟朋友做影视,从宣传片做起,第一部担任制片主任的电影是《高跟鞋先生》,之后又做了《毕业进行时》的执行制片人。在片场,他的位置在监视器后面,在预算表和拍摄计划之间。
演戏是“顺便”发生的。周维告诉《新民周刊》,做制片需要控制成本,因此有些角色自己上更“划算”。他第一次正式出演男一号,是招振强导演的《四大美人儿》,原定的男主角因种种原因无法出演,他被临时拉去顶替。
“那时候演得真的很生硬。”周维后来自己看那部片子,直言“尬得不行”。但正是那次“尬”,让他开始认真琢磨什么是表演。他会去看电影、各种演出来学习,比如看孟京辉的话剧《恋爱的犀牛》,同一部戏每一季换不同的演员,每个演员塑造出来的人物都不一样。他还会去蹭专业老师的表演课,借着给学生搭戏的机会提升自己。他发现,表演不是站在镜头前把台词说清楚,而是在既定的环境里,让一个人物“活”起来。
上图:周维因外形条件已出演了多个“霸总”一类的短剧角色。
受访者供图
此后,在朋友的介绍下,主业仍是制片人的周维也参演过大大小小的电视剧、电影。而随着短剧的爆发,从去年年中到今年春节前,他还出演了30多个“霸总父亲”“家族长辈”“豪门掌舵人”一类的角色。他的外形在短剧里意外地好用:一米八五,面相端正,戴上眼镜,穿一身西装,站在那里就有一张“家族权力核心”的脸。
短剧的拍摄节奏极快,有时候两天一部,场景粗糙不说,剧本还边拍边改,很多同组演员连台词都说不利索。为此,周维在现场发过火,摔过本子。“现在的小孩很多太过于浮躁,觉得自己长得不错就能演戏,不好好打磨演技,只想着一夜成名。”但他也承认,恰恰是因为短剧门槛低、乱象多,他这种“会一点表演”的人反而显了出来。
周维坦言自己并不把短剧当作归宿。“短剧只是资本的狂欢。”他说自己拍短剧更多是为了生计,“当泡沫散了以后,沉淀下来的还是那些真有演技的人。”
他喜欢演戏,所以会继续演,不论短剧还是长剧,抑或是电影;同时,他也会继续做制片,两手都攥着。
对于非科班出身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最诚实的生存策略:不把任何一扇门当作唯一的门,也不把任何一次被选中当作理所当然。
门还在收窄
如果要在“非标”演员里找一个最极致的样本,王宝强仍然是绕不开的名字。他的故事被讲过太多遍,但每一次重讲,都因为行业的变化而获得新的意味。
8岁看完《少林寺》,他决定去学武,做了6年俗家弟子。14岁,揣着几百块钱到北京,成了北影厂门口“趴活”的群演。每天早上6点蹲到下午5点,等一个死尸、跑堂或者没有台词的角色。没活的时候去工地搬砖、挖河泥,饿了花一块钱买五个馒头,吃完不敢喝水。
2003年,导演李杨选中他演《盲井》。王宝强红着脸跟李杨说:“我长得不好,脸上还有好多雀斑。”李杨说,他就要这样的原生态。那部电影让王宝强拿了新人奖。然后他又接到了《天下无贼》的“傻根”,《士兵突击》的“许三多”……
但王宝强的演艺路径不可复制,因为它依赖一个特定的时代窗口:独立电影需要一张没有被驯化过的脸,商业大片需要一个能承载“淳朴”符号的人物,而电视荧屏在某个阶段恰好需要“许三多”式的不完美英雄。
但当行业的标准越来越精密、越来越前置,这样的闯入会变得越来越难。如今一个在北影厂门口蹲活的年轻人,面对的不是伯乐,而是一套由流量数据、平台算法和选角池构成的筛选机器。
今天的选角机制正在让缺口变得更窄。有业内人士描述,平台“自闭环”的casting(选角)模式之下,“以前配角是选角导演推谁导演就用谁,现在选角导演已经没什么决定权了”。流量能力、平台分约、粉丝量,这些指标在演员见到导演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筛选。
冯远征所说的“招不到黄胖子”,放在这个语境里就变得格外具体:不是没有“黄胖子”,是“黄胖子”在初筛阶段就已经不在池子里了。
AI的加速到来,也让这道缝变得更窄。2025年,许多短剧演员还处在“戏多得拍不完”的红利期;到了2026年,真人短剧开机量大幅收缩,中腰部及以下演员的接戏机会明显减少。受冲击最早的,正是那些“可替代性极强”的演员——而非标演员中的相当一部分,恰恰处于这个可替代性最高的区间。
上图:王宝强主演的首部电影《盲井》剧照。
但宋周玲收获的弹幕和周维的摔本子,都说明同一件事:可替代性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属性。一个胖胖的女主角让观众产生“她就是我”的代入感,一个会演戏的“霸总父亲”让粗制滥造的短剧里多了一点点可信的“人味儿”——这些东西AI可以模仿形状,却模仿不了那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带着毛边的质感。
宋周玲和周维都还在演,也在等,等一个不用两天拍完的本子,等一场对手能接住他们反馈的戏。
或许,演员这个行业真正要做的,并不是把门开得越来越大,而是不要在他们挤进来之前,就把所有不像“标准答案”的人提前划掉。记者|应 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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