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自画像
那个写《湖心亭看雪》的张岱,年少时是个纨绔子弟,明亡之后,后半生穷困潦倒,不免感叹,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快七十岁时,写了一篇《自为墓志铭》,说自己学书不成,学剑不成,活了一把年纪,有“七不解”,所谓七不解,是有七个问题想不明白,贵和贱为什么会颠倒?富与穷怎么变化?自己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这七个问题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说是“不解”,实则还是自我标榜,“自且不解,安望人解”,说的是自身的复杂。自己给自己写墓志铭,实际上就是自画像,或者简短的自传。
张岱说他“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这一串排比很容易让人想起关汉卿那段《南吕·一枝花·不伏老》,这是他晚期自画像,“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这是文字上的相似之处,两个人相差三百年,都写到自己的癖好,写到自己的“不成器”,都带有自嘲意味。
张岱和关汉卿,这两段自述我比较熟悉,但要我说说中国历史上还有哪些著名的“自画像”,我一下还回答不上来。所以,我看到江苏人民出版社新出的《中国人的自画像》,立刻买回来补课。
这本《中国人的自画像》是一位德国汉学家所著,上下两册,从《诗经》一直讲到庐隐和萧红,有很多文本分析,也有很多文化上的分析,比如佛教进入中国后,对人们的心灵产生了什么影响,比如忠君思想会如何影响个人的价值取向等等。外国人研究中国文学,其“外部视角”会让我们用一种新眼光来看我们的文学,比如有一个日本学者写过“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孤独感”,用“孤独感”和“自画像”这样的角度来看文学史,非常有意思。
作者鲍吾刚提到中国独有的历史朝向的视角。是啊,我们的历史太丰富了,我们纵情享乐的时候,可能会想起张岱,想起明末的文人聚在西湖边,听曲喝茶,把“享受”这件事弄得极为精细。我们面对衰老的时候,也许会想起关汉卿的“不伏老”。有那么多人都在历史的尘埃中隐去,他们留下的文字彰显着自己的性格。鲍吾刚说,转向自我,意味着远离这个世界,中国的自我表述的文学建立了一种反传统的传统,这种自我表述没有固定的形式(张岱是墓志铭,关汉卿是给自己写的曲子),像碎片一样在更大的文学传统中流动。要感谢作者,为我们总结了这些珍贵的碎片。撰稿 苗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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