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弗洛伊德的分析

　　我最近读的一本书是英国作家莱斯利·张伯伦写的《隐秘的艺术家：细读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她对弗洛伊德进行了颠覆性的解读。张伯伦的核心论点：弗洛伊德本质上是一位被压抑的创作型艺术家，他所创立的精神分析学说，并非纯粹的实证医学，而是用“科学”外衣包裹起来的一套艺术想象、修辞体系与隐蔽自传。换言之，我们可以把他当成小说家。

　　张伯伦说，弗洛伊德自幼便拥有极高的文采与表达天赋，但他将艺术创作与放纵感情、放弃自我控制联系在一起。因为害怕失去理智、失去控制，他压抑了内心的艺术激情，转而将自己包装为客观冷酷的科学家。

　　为了展现弗洛伊德的文学天赋，张伯伦邀请读者做个假想，弗洛伊德把他的理论与案例写成了三部小说：第一部叫《1900年的维也纳》，这是一部关于世纪之交维也纳中产阶级社会虚伪、性压抑、反犹主义、官僚腐败以及青年人野心与挣扎的现实主义小说；第二部叫《爱情故事》，这是一部探讨家庭关系、人格塑造、爱的能力、性挫折及其世俗替代品的心理小说；第三部叫《看我多能干！》，这是一部现代主义色彩的内省作品，深入梦境、语言游戏与无意识的可能中。

　　张伯伦在她的书中分析《梦的解析》，说这是弗洛伊德的隐蔽自传，也是他最大的艺术成就。在《梦的解析》中，他通过解梦将自身的童年焦虑、与父亲及兄弟的竞争、性困惑与政治野心，转化为关于无意识的普遍科学理论。弗洛伊德还写出了典型人物，比如朵拉（Dora）、鼠人、狼人等案例，本质上是充满戏剧冲突的半虚构故事。

　　张伯伦说，弗洛伊德的谈话疗法并非源自传统临床医学，而是汲取了亚里士多德关于希腊悲剧的“净化”模型——通过在分析师面前“重新演练”埋藏在无意识中的欲望与创伤，使患者获得精神上的释怀。他打破了高雅艺术的门槛，让每个人都学会倾听内心的无意识故事。弗洛伊德实际上成为了现代“创意写作课”与“自我塑造”这一自助传统的鼻祖。

　　张伯伦撰写此书的目的并非“揭露弗洛伊德是伪科学家”，而是试图将弗洛伊德从狭隘的科学检验标准中拯救出来，确立他在人文与文学史上的伟大地位。他虽然用“无意识”理论瓦解了传统道德与宗教的绝对真理，但却以非凡的艺术想象力和道德同理心，极大地人性化了20世纪。想一想，弗洛伊德发明了潜意识、自我本我超我、力必多等一套的语言，没有这套语言，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谈论内心，而发明一套语言，是多少作家梦寐以求的事。撰稿 苗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