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古城的暗渠

　　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攻击，成了最近以来世人关注的焦点。战事爆发不久，伊朗著名的文化遗产四十柱宫和戈勒斯坦宫即因空袭受损，让人在同情那里的民众之余，又忍不住对波斯古迹的关切。

　　十多年前，伊朗对中国开始采取免签政策，立刻引发了国内文化界前去旅游观摩的热潮，不管是学者还是艺术家，在亲眼看到波斯文明的瑰丽之后，都是既赞叹又感动。一位闺友组织了包括我在内的一个四人小团，也去走了一趟经典路线，那真是特别美好的经历。伊朗“漫长文明的深厚底蕴”自然流露在每一处细节里，让人呼吸之间就能生动地感受到。旅行中的见闻则让我深深地为那里的古城折服。

　　伊朗的很多地区自然条件颇为严酷，地表干旱、光照强烈、夏季炎热，面对这种情况，一代又一代波斯人没有退缩，他们以人类特有的勇气和智慧，发展出“科学”和“普惠”的城市体系。那种体系的关键一环，在于利用类似“坎儿井”的技术，在地下布设一整套暗渠系统。其中，会安排若干处公共井口，供公众取水。大户人家富有财力，则加设分渠，把水引入自家，用于浴室等处。也就是说，伊朗自“中世纪”起一直就有成熟的自来水系统，实际上，波斯传统城市的存续就建立在那种古老的自来水系统之上。

　　由于自来水可以直接入户，伊朗传统建筑便以水为中心进行组合，不管是宫殿还是民间大宅，一方庭院的主角往往是一所或大或小的水池，绕池栽种花木。在大宅内还会修造一至若干处半地下室，室内正中造一座六角或八角的玲珑小池，引入暗渠的流水。到炎夏，人们就在这种半地下室里摆上床榻和家具，对着一池清水，悠闲避暑。我们旅途当中，只要经过传统社区，就会看到“风塔”。那也是一种利用暗渠的巧妙设计，于流过居室一角的水渠之上砌一到两座高塔，塔顶部分有漏空的窄窗口，热风通过那些窗口下沉，顺着水渠涌到室内，过程中由水降温，变成凉风，给封闭型住宅通风的同时也带来凉意。

　　地下自来水体系还促成了波斯浴室的发达，王宫和大宅自设浴室，清真寺旁则附设大型浴室供公众使用，那些浴室都是从城镇的暗渠直接引水，再自行烧火加热。以我有限的见识来看，伊朗古城可以视为“文明的范本”，不仅充分利用自然资源，而且注意资源分配的公允，既照顾到不同群体的需求，也防止公共资源遭少数群体垄断，让欧洲的中世纪城市相形见绌。不过，今天的伊朗并没有停留在过去，现代自来水设施早就代替了昨天的暗渠。但是，伊朗人非常重视保护传统，对很多古城区都有意加以保留，现在战事一起，让全世界的文明爱好者不免担心那些古城区的命运。撰稿 孟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