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皇帝的镣子不简单

　　欧洲人流传着一种说法，马可·波罗当年把面条和比萨从中国带回欧洲。不久前，诺贝尔奖获得者迈克尔·莱维特在接受采访时开玩笑说，他倒宁愿马可·波罗带回来的是筷子和茶以及煮沸饮水的习惯。

　　迈克尔·莱维特于2013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是极为优秀的科学家。今年5月，在央视《高端访谈》节目中，他谈道，中国对人类有两项特殊贡献，一为筷子，二为茶和热水。莱维特指出，人手“很脏”（滋养各种细菌），相比之下筷子更干净，水在煮沸过程中能把细菌杀死，所以，很可能筷子和开水对人类健康的贡献要超过抗生素。

　　那么，我们不免疑问，为什么单单中国以及受中国文化影响的国家会有把水煮开再喝的习惯？原因在于中国历史上在灶具、炊具、燃料等方面都更为先进。例如，在宋代，城市里流行“镣子”，是一种移动式小炉，用一具方形木箱作为炉体，箱内嵌入泥或陶的火盆，在箱体上安装长链，可以很方便地挂在扁担上挑着走。宋人魏泰《东轩笔录》记载一则轶事：有一次，宋仁宗带着宫人们一起到皇家园林里散步，过程中，他几次回头向后看，但什么也没说。待到散步结束，回到宫里，他马上对妃嫔们说：“朕渴极了，快给朕上熟水。”妃嫔们奇怪：“皇上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水呢？”仁宗回答：“朕回头看了几次，都没看到有人挑着镣子。朕知道，只要朕开口问询，就会有人因为这一过失受罚，所以朕忍着渴直到回宫。”可见，按照宋代的宫规，皇帝出行时，要由专人挑着镣子跟在后面，保证天子随时能喝到现煮的“熟水”——用烧开的水冲泡的花草茶。实际上，这种移动式小炉运用灵活，富贵人家游春时会让仆人挑上，以便在风景好的地方开火野炊。到明清时代，文人士大夫进一步发明了“提炉”，在一具三层提盒的底部嵌装袖珍火炉，同时把小壶、炭等全套用具安排在各层空间里，供外出时煮茶热酒。

　　在传统中国，铁的产量较大，炼铁技术较高，让铁器相对普及，同时，先进的陶瓷技术大量生产耐热、抗烧的瓷器和陶器，于是，铁、瓷、陶的瓶、壶等煮水器满足了不同阶层的需要。更何况还有炭、麦秸、稻草等燃料，这些物质条件都是中国古人能够日常煮开水的前提。一个很具说明性的例子是，传统生活里，到冬天，火盆是最常用的取暖工具，它们用银、铁、铜或者泥、陶做成外壳，盆里堆满草木灰，灰内埋些木炭或者木柴，燃烧过程中，人们一般都会把一两只水瓶戳立在灰内，随时温着热水。

　　上述种种手段，在今天看来很简单，但在往昔却是中华文化圈独享的文明成果。中世纪的欧洲没有类似的灶具、炊具和燃料，所以，即使假设马可·波罗曾经想把茶和煮开水的做法带回故乡，也无法推广开，因为那时的欧洲没有建立相关习惯的物质文明条件。撰稿 孟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