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酒糟糊
小时候去乡下看望祖父祖母,看到客堂间的角落蹲着一口黑沉沉的大缸,比我人还高,还加了木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爷爷捋一下胡须笑着说:里面有一只老虎在睡觉呢!妈妈告诉我:这是七石缸,里面装的是酒!
所谓的七石缸,是指可以贮存七担米的大缸,用来装黄酒,至少也有四五百斤吧。不过我有疑问,老家瓦房三间,柴房一间,天井一孔,竹园半亩,平日里只有爷爷和娘娘(祖母)两个人,如何“消灭”这缸黄酒?
有一次忍不住端来凳子爬到缸边,挪开木盖,一股酒香扑鼻而来,“酒平面”已下沉三分之一,尚能看到镜面一般的一轮白光和我的那颗小脑袋。妈妈及时发现,将我拖下来赏了三记屁股,如果她晚到一步,恐怕要复刻“司马光砸缸”的剧情了。我那夸张的号啕声惊动了老人家,爷爷捋着长长的胡子从卧室踱来,舀了半碗酒一口口灌我,结果可想而知,我一觉睡到第二天鸡叫。
直至今日,一到冬至,整座绍兴城就进入冬酿程序,来年新春便可开缸畅饮,“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妈妈的娘家也在绍兴,所以她从小就会做酱、腌咸菜、染衣服,平时也喜欢喝两盅,还擅长做糟货。那时候弄堂口的酱油店——也叫造坊——偶有黄酒糟出售。师傅将酒糟捏成山芋那样大小,搁在柜台上。酒糟是酿酒时压榨后的残渣,有一股酸叽叽、甜津津的味道。妈妈差我去买来一团,把酒糟掰开来嗅一下:“蛮好,看我弄好吃的给你吃。”
银光闪闪的带鱼切成段,用黄酒调稀酒糟后上下裹住,一块块码在盆子里。第二天抹去酒糟,加葱结、生姜和酱油急火快蒸,肥腴鲜美,比清蒸带鱼好吃多多。是谓“生糟”。
天气暖和时妈妈就做“熟糟”。先做糟卤,酒糟揉碎,加黄酒、盐、糖、葱结、姜块、茴香等搅拌均匀,灌进一只冬天用来过滤水磨粉的布袋中,悬空吊起,下面接一只钵斗,滴下来的清冽汁水就是香喷喷的糟卤。袋里的渣滓可以用来喂鸡——那时候弄堂里允许养鸡。鸡们闻香味就奔了过来,啄着啄着就“倒也,倒也!”——就像《水浒》里的杨志。
糟卤做好,拿什么浸泡呢?那个时候菜场里鸡爪卖得便宜,煮熟后用冷开水冲一下,放进钵斗,加两碗糟卤,隔一夜开吃,比红烧鸡爪美味多了!春节时妈妈做糟鸡糟鹅,煮熟后斩大件,糟卤里浸一夜后鲜香至极,连骨头都吮得出浓郁的糟香。用酒糟、糯米粉加水打成稀糊状,煮至起泡后加两汤匙绵白糖,用筷子用勺吃都可以。三九严寒西北风呼呼叫,放学后捂着耳朵奔回家,接过妈妈端来的一碗酒糟糊,韧纠纠、香喷喷,下肚后面孔通红,浑身发热,回家作业一眨眼就做好了,对不对再说。撰稿 沈嘉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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