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马蹄鳖
响油鳝糊被吃货公认为本帮菜经典,但在一百多年前,这道菜由徽菜馆一炒成名。难道本地人不吃黄鳝吗?当然也吃,一般是与竹笋或茭白混炒,少加一点酱油,家烧风格。这些年来本帮馆子里的白炒鳝丝也相当叫座,那是跟苏北厨师学的。
上周在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大富贵领教了一道徽州炒鳝糊,浓油赤酱风格,但根据现代人的饮食理念,下油较轻,煸炒较透,鳝背肉在唇齿间保持适当弹性,舌尖上回味也长久。他家选用黄山笔杆青,当天划当天烧,不卖隔夜货。烹饪关键是“烫透、煸透、焖透”。沸水烫去鳝丝表面黏液,冷水一浇再划丝。锅烧热,下猪油,眼看蹿起青烟才下姜末葱粒煸香,再下鳝丝煸炒至两头翘起,烹料酒,加老抽、糖,适量高汤,加盖焖透,勾油芡装盆,撒白胡椒上桌。
他家总厨强调:传统烧法就是用猪油煸透、用老抽追色、用焖透收糊芡。最后也不靠那勺响油抢戏,全凭烹饪过程中的火候把控,将滋味一丝一缕地烧进鳝丝的皮肉中。
从前烧这道菜要用三种油:猪油、菜油、麻油,现在少用猪油和麻油,但是菜油要炼过。怎么炼?将火腿和香菇投入油锅里熬,用这个既香又带点底味的油去煸炒鳝丝,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这叫赋能。如此炒鳝丝,便能先声夺人。
还品鉴了一道沙地鲫鱼,它是沙地马蹄鳖的平替。现在市场上的马蹄鳖应该很难找了,三十年前我倒是在人民路、露香园路口的一家新开的徽菜馆领教过,碗口大的干蒸马蹄鳖每人一只,鲜嫩滑糯,香气透骨。后来这家店人间蒸发,这款老徽州名菜在上海就吃不到了。
“沙地马蹄鳖,雪天牛尾狸”,此句出自北宋诗人梅尧臣(字圣俞,安徽宣城人)的《宣州杂诗二十首·北客多怀北》。对照原诗,菜名中的“沙地”应为“沙水”, 就是徽州山间清澈沙底上流动不止的溪涧水。马蹄鳖,专指小型甲鱼,因腹白无泥,肉厚背隆,大小如马蹄而得此名。按照老菜谱要求,要用火腿佐味、冰糖提鲜,炭火风炉小火慢炖,在明清时期已是滋补佳品。我认识的一位著名遗传学家,晚年得重病,后根据老中医建议每天吃一只马蹄鳖,活到100岁。
大富贵从徽州采购沙地鲫鱼,活杀治净后在沸水锅里焯水去腥,保持形体完整。然后取草鸡蛋数枚,加冷鸡汤、盐打散,注入瓷盘上笼蒸熟,凝结后犹如一方溪底金沙。再撤上一些火腿粒,比喻水底碎石,最后将鲫鱼放入盘中,复蒸片刻,淋鸡油上桌。这道菜表达的是九百年来徽州文人对中国烹饪艺术的审美要求,也可算是一道古早的意象菜。撰稿 沈嘉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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