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提女士应该下地狱吗？

　　终于看了鲁迅笔下的《女吊》《目连戏》，对先生一生不能遗忘的“童年阴影”剧目有了直观感触。

　　被称为“天下第一团”的浙江新昌调腔剧团演的《目连戏》，其中包括《男吊》《女吊》和《目连救母》，这个“小戏+大戏”的安排和鲁迅笔下是一模一样的。

　　女吊出场，“大红衫子，黑色长背心，长发蓬松，颈挂两条纸锭”；“石灰一样白的圆脸，猩红的嘴唇”，女吊在舞台走着鬼步，脚下细碎地倒着脚，身体并不起伏，像飘在了空气里。

　　剧情似乎“和谐”了很多，并没有鲁迅笔下一味的报仇怨戾。女吊在找到了一个婚姻生活不幸福的女替身、诱惑其投缳自缢之后，又发现人家老公还是很爱她的，女替身被解救下来，女吊主动放弃了继续报复。

　　《目连救母》的大戏，也是“和善”了很多，因果报应的成分少了甚至是没有了，更多是母慈子孝的“东亚戏剧”。

　　按照佛教的原典，以及新昌调腔的官方宣传，《目连救母》的剧情应该是：青提夫人（汉化为刘青提）天天宰杀牲畜，大肆烹嚼，从不修善，死后被打进阴曹地府，受尽苦刑。儿子目连僧借十方僧众之力，开盂兰盆会，让母亲脱离狗身。

　　但是剧中没有刘青提生前作恶的内容，反而是她入地狱后被扔进血污池。她向三桥前的鬼吏讲了“妇女三苦”：十月怀胎苦、哺儿之苦、育儿之苦。

　　刘青提唱道怀胎之苦：“七月怀胎右手动，八月怀胎左手伸。九月怀胎儿三转，十月怀胎儿已成。”她又唱哺育之苦：“左边湿了娘身睡，右边干处与儿眠；若是两边都湿了，抱儿身上到天明。”这段唱词非常打动人，把“母职惩罚”鲜血淋漓地呈现出来，非常细节，也很有生活。这段诉苦获得了同情，鬼卒让从血污池里“舀出些血水出来”。

　　之后就是目连僧和母亲相见。这儿子出家之后，自带佛家法力无边的技能点，向如来佛请来了“九莲灯”，超拔母亲出地狱，之后还得到了玉皇大帝的赏封，后面的情节就从佛家劝善转向了“皇帝大封诰”。

　　我总觉这个故事缺乏了戏剧张力——无辜的母亲为什么要下地狱？

　　其实，原本戏里还有大段因果的铺陈：刘青提的弟弟刘贾劝荤、刘青提开荤杀生、打僧骂道、毁僧房等整套作恶情节。2019年新昌调腔复排的《目连救母》做了大幅的删改，只讲了刘青提生儿育儿的苦，也没有提她为什么被打下地狱。

　　这就让后面的拯救、超度跳出佛家因果的叙事，变成“儿子报恩救母”的合家欢题材，让现代人，特别是女性更容易接受——这个被故事简化成了“母职惩罚要下地狱”的社会分工寓言。

　　只是，没有罪恶，何谈拯救？地狱若无报应，人间何谈因果？撰稿 沈彬